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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御膳小娘子-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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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梨下意识地就往后退!
  “真是个水梨。又怎么了?”谢昭噙着笑,一见她要下拜就伸手拎住了她,“问你你还不肯说,自己躲着哭?如是朕不能帮你解决的事,你哭就解决了?”
  雪梨抬头望着他,紧咬着下唇忍住眼泪,薄唇又连带着贝齿一起翕动个不停。
  谢昭蹲下身,伸手握在她胳膊上,隔着毛茸茸的狐皮斗篷,感觉到她的胳膊一阵轻栗。他想了想,又把她拽近了些:“说吧,又怎么了?”
  “陆夫人……”雪梨一开口,刚忍回去的眼泪就又啪嗒啪嗒掉出来了,她乱抹了一把,“御医说陆夫人身子太虚,补都补不回来。生孩子的时候,可能、可能……”
  可能会死。
  谢昭一叹。
  陆何氏的情况他也是知道的,难过自然是有,但他也未让这种情绪来得太过——毕竟他也做不了什么,最多只能吩咐御医勉力而为罢了。
  所以他也没想到雪梨一连数日的不开心就是因为这个。且她还能一边闷头难过一边努力陪陆何氏说笑……也是难为她了。
  “心这么善,你和陆何氏才几天的交情?”谢昭苦笑。
  雪梨眼泪不断连连摇头:“不是!陆夫人人很好,对每个人都特比好,自己再没胃口也会努力多吃一点,就是怕奴婢们不好交差。奴婢每天来紫宸殿她都叮嘱奴婢多穿点,回去的时候还有姜汤驱寒……”
  她边哭边说,声音都带着哑,语罢正要再擦一把眼泪,蓦地眼前一黑:“呜……”
  雪梨的哭声在回神间很快弱下去,立刻挣扎:“陛下……”但后脑勺被按着。
  谢昭低头看着被他拢在怀里的人,自己也有点不自在。想了想还是没松手,随她沾满泪痕的小脸在自己胸前蹭:“好了,别怕。你听朕说。”
  她周围都被他的斗篷罩着,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温暖和煦。雪梨慢慢地安静下来,也不再挣扎,只嗫嚅说:“陛下您说……”
  “嗯。”谢昭短一笑,目光恰落在被她挣歪了的簪子上,一边抬手取下重新给她戴好,一边道,“世上有很多事,人都拗不过,生老病死都算在其中。有的人猝不及防地死了,让身边的人措手不及,比如陆勇;也有的像陆夫人这样,早早知道她病重或者熬不过某一个坎。”
  他无声地吁了口气:“前一种,因为措手不及,只能寄予哀思;后一种……可不是为了让人把‘哀思’提前的。”他顿了一顿,“如果她真的熬不过这一劫,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尽力待她好才是最要紧的。让她离开得安心,活着的人也就问心无愧。”
  雪梨怔了一会儿,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道理。
  他拢在她头后的手抬起,在胸前比了比高度,调侃说:“个子长了不少,脾气怎么还一个样?就知道哭?”
  雪梨蓦地觉得好羞!
  他又探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她的双颊软软的,但是眼泪涩涩的。他认真道:“风一刮要皴了——哭丑了御前就不要你了。”
  “呜……”雪梨一听就不让他再摸脸了,别过头去躲。
  谢昭低头笑看着,这衣服估计是被她蹭得没法要了。
  。
  然后雪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陛下“坑蒙拐骗”回殿里的,反正进殿间被热气一冲,她才猛地惊觉自己刚才在外面又干了什么傻事!
  ——先被皇帝拢在怀里哭、又被他罩在斗篷里一路上了长阶进了紫宸殿,她也是胆子很大啊!
  于是皇帝更衣的时候,一扫镜子就看她在旁边特别“勤劳”。
  帮着收脏衣服、帮着取新衣服、帮着展开帮着递腰带……好像什么活都想帮一把,眉梢眼底都写着“我很心虚,我在努力将功补过”。
  ……所以这是刚反应过来?谢昭心里哭笑不得,他刚才还有点惊讶她后来怎么就乖乖伏在他胸前听他说话也不挣扎了呢,合着是又哭傻了啊!
  复扫一眼镜子里正在闷头整理托盘中香囊穗子的雪梨,他一生咳嗽:“呆梨,先去把脸洗了。”
  雪梨:“……”怎么突然冒出一句“呆梨”?!
  周遭的宫人都在努力憋笑,雪梨死死低着头往外走,心底窘迫太过到了门槛处脚下又一跘,她“啊”地一声,里面的宫人们就憋不住了。
  一阵哄堂大笑之后又是一连串的“陛下恕罪”,雪梨听着这些动静逃也似的跑了。
  谢昭看着殿门口一溜烟消失不见的身影也好想笑,忍了忍,平心静气地吩咐正因而失仪谢罪的宫人们:“算了,都起来。”
  雪梨洗干净脸,强定心神地在侧殿静坐了一刻工夫之后,基本恢复到了不想刚才的事就能神色如常。
  ——不过只要稍微一想就还是立刻面红耳赤!
  她一个女孩子,被皇帝拢在怀里哭,还是在紫宸殿前的广场上。长阶两旁那么多侍卫、殿门口还有那么多宫人。
  太丢人了……
  雪梨低着头一再绞着宫绦穗子,绞得指上痒痒的,绞了足有一百多圈之后终于长沉一口气,起身向内殿去。
  “回来了?”皇帝一见她就笑,推推案上放着的瓷碗,“刚送来的牛乳,趁热喝。”
  雪梨正心虚着,一看他笑就觉得特别窘迫,低着头走过去,也没动那碗牛乳,垂首闷闷:“陛下,奴婢十三周岁了。”
  皇帝看看她,放下笔笑吟吟:“朕知道,怎么了?”
  雪梨偷觑他一眼又垂下眼帘:“不是小孩子了!”
  “……这话朕从前听过。”
  “这回真的不是了!”雪梨焦急道,“在民间都可以嫁人了,不止是民间……易氏和楚氏进正则宫的时候也就十三岁!而、而且……”
  她急得脸色发白:“过了年关就算十四岁了呢!”
  嚯……
  非要把自己说得大一点?如果能直接虚两年她能说自己十五吧!这是真急了,谢昭心底笑过之后正了正色:“话倒是不假。但突然提这个,你想说什么?”
  “陛下您不能、您不能……”雪梨刚开始说正题就结巴了:她想说“您不能对奴婢动手动脚来着”,但是跟皇帝说“陛下您不能怎样怎样”好像很找死,而且“动手动脚”这词听上去太不像好人了!
  ——这么一想她自己都觉得违心,她觉得陛下肯定是好人啊!
  皇帝就悠哉哉笑看着她,挺好奇她到底想说什么。
  雪梨的脸忽红忽白地绷了半天,垂在下面的两只手互相捏得都红了。
  “快说。”皇帝那手里的奏章敲她,“朕还有正事要料理呢。”
  “陛下您不能再逗奴婢玩了!”雪梨咬牙闭眼才逼出了这么句话。
  比“动手动脚”委婉多了,周围还是一阵安静。
  她硬着头皮不谢罪,等他的反应——嗯,必须这样,不能总让他那么哄她嘛,那么多宫人看着太尴尬了!
  要防患于未然,或者……亡羊补牢!
  谢昭听完之后好生定了定神,睇视了她好一会儿,方知她确实是认真的。
  平常看她傻乎乎或者开心惯了,听她这么严肃、甚至带着点“反抗”意味地提要求还是头一回,谢昭一瞬地不适应,而后试图体会她的心思。
  啧,都十三岁了啊……
  他心头划过这么一句话,一阵恍惚。朝夕相处的时日长了,他好像不知不觉地就忽略了这个,还总觉得她是他刚认识的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其实生辰礼都给她备了两回了。
  好像是不该那么逗她了?
  他抬眸看看她,觉得这要求是对的,却又并不想答应。
  ——他才刚发现把她拢在怀里小小软软很有趣啊!
  ?

☆、第71章 宽慰

?  转眼间就又是新年。新年前夕雪梨收到家书说希望她回家过年,弄得她好一阵矛盾。看看产期将近的陆夫人,到底没去。
  御医说她会在二月生产,雪梨几乎每天都在掐着指头数。一点都不盼着赶紧看看孩子什么样,只希望日子过得慢一点,她真的好怕陆夫人会死。
  何皎自己倒是轻轻松松的。雪梨原以为这是因为她不知道那个结果,后来才惊闻她是心里有数的。
  那天她缝着一只小小的布老虎,笑向雪梨说:“我陪不了他多久,就多做些东西给他吧。”
  彼时雪梨懵了好久没说话,回过神来后撑不住就跑回房里哭了一场,洗干净脸再回到正屋,何皎歉然道:“不该跟你提这个的,你别在意……我胡说的。”
  就这么一天天过得心绪复杂。除夕那天含元殿设宫宴她也没去,御前有人给她送了不少东西来,主要是簪钗首饰,颜色比平日常用的艳些,送东西的人说是陛下赏的,说过年图个喜庆。
  雪梨没心思多看,倒是陆何氏看着挺开心。拿了一朵瞧着秀气的绢花在她鬓边比划:“戴着吧,年轻姑娘戴这个好看,再过些年戴不了该后悔了。”
  听她这么说,雪梨就乖乖听话了。一连十几天,刚送来的各种绢花轮着戴,陆何氏每天都夸她好看,然后一起在房里做女红包饺子,让她一度有种这是自家嫂子的错觉……
  说起来,陆何氏包得饺子可漂亮了!皮薄馅大,边缘交叠的那一缕薄皮好像裙边似的,弧度均匀好看!
  。
  正月十六,雪梨刚起床,正在状态前矛盾今天用哪朵花合适呢,外面一阵骚动。
  “快!叫产婆来!”这声音是尚仪局黎司赞的,雪梨一听就慌了,猛地将妆台抽屉推上,几乎把台面上那一堆绢花都震得一跳。而后夺门而出,直奔着正屋去。
  宦官都被挡在了外头,几个年轻的宫女没见过这阵势都有点怕,这时就显出年长女官压得住阵了。
  “快着,你们两个,备温水去;你们俩去熬参汤;你去御医身边候着,有什么话及时传过来。”黎氏吩咐了一圈,几个宫女都有了活,连宦官也差出去几个,雪梨在旁边急了,“女官……”
  “哎,阮姑娘。”黎司赞一拍她的手,“你啊……好好待着。”
  她可不敢给雪梨派活。都知道雪梨近些日子跟陆夫人处得不错,陆夫人的情况又跟这儿放着,一会儿要是把雪梨吓出个好歹来……
  黎氏怕自己到狮子肚子里去陪汪万植去!
  于是雪梨就在外面不安地团团转,她想进去看,黎氏也不让。她又不好跟黎氏硬顶,那样也太恃宠而骄了。
  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感觉自己的鞋底都快磨破了,里面陆夫人的喊声还没停。
  雪梨从来没听过那么撕心裂肺的叫喊,甚至都能听出虚弱了却不见那喊声低下去。过了晌午,御医吩咐灌参汤下去,又过了半刻,皇帝足下生风地进来了。
  “陛下大安!”院子里一片见礼问安,皇帝一扶雪梨:“怎么样?”
  “不知道……”雪梨答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回他一脸的神色紧张。谢昭朝里望了望又不便进去,面色一沉,拉着雪梨一起到廊下去了。
  他落了座,雪梨却不能坐——这会儿也不全是顾着礼数了,主要是陆夫人在里面叫成那样,她哪儿坐得住啊!
  她显然急得都不知道怎么好了。谢昭看着她也不知怎么劝,只觉自己自己该早点来,也许她就不会这么怕了。
  她紧张得双手都攥紧了,连衣袖一起攥着,好像浑身的力气都倾注在拳头上,不把袖口抠破不罢休一样。
  “……来。”皇帝探手想牵她的手过来,还未碰着就想起她强调她已经十三岁了——都到嫁龄了!于是稍一滞后手自然地向上一抬,拽着衣袖把她拉近了。
  他语声平淡:“放松点,有御医在,你着急没用。”
  这话说了也是没用——雪梨一边连连点头一边止不住地往正屋的方向看。若他不是皇帝,她估计已经急得跳起来了!
  “说句话。”他试图给她分分心,要求提得言简意赅。
  “……”雪梨木了一瞬后强自回过头,脑中仍还有些懵,“生孩子……都是这样吗?”
  这话问得皇帝一哑,然后反问她:“你没有弟弟妹妹?”
  “有。”雪梨紧咬着嘴唇道,“但是弟弟妹妹出生的时候爹就让婶婶带我去别……啊!是因为都会这么痛所以怕我被吓到?!”
  她这么一细想已然把自己吓到了,这种“时隔多年突然得知真相”的感觉最可怕了!
  谢昭:“……”他猛地想起来七弟出生的时候自己也被支开了。
  之后气氛有点冷,雪梨一直干着急干着急特别干着急,谢昭又还是对“哄人”的事不是特拿手。等到宫人奉了茶来,就成了他气定神闲地喝茶,边喝边看雪梨干着急。
  将近傍晚的时候,终于听到正屋中陆何氏的喊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锐的婴孩啼哭。
  “生了!”雪梨一阵惊喜,扭头就往正屋去,到了门口差点跟正出来的宫女撞上,又忙退到一边。
  “陛下。”那宫女到皇帝面前福下身,沉着冷静,“陆夫人生了,是个女儿,身子略有些虚,但御医说无大碍。但陆夫人……”
  雪梨浑身一颤,屏了呼吸,见皇帝面色一黯:“很不好么?”
  
  那宫女闷着头,点了点。雪梨眼眶显有一热,紧咬着牙关朝屋里去。
  谢昭眉头一皱,也起身就往里去。
  “陛下?!”那宫女忙要阻拦,皇帝目光沉沉:“没事。”
  他踏进门后院子就慌了。宫里有规矩,产房血气重,男人概不能进免得伤身。历来如有外名妇恰好赶上在宫里时发动了,夫家都一概要挡在外面——现在好了,陛下自己进产房了,里面的产妇还转眼就要咽气。
  。
  “陆夫人!”雪梨扑在榻边手足无措,一边早有这个准备,一边又忍不住眼泪一再地往外涌。
  何皎勉强一笑,被她攥在手里的手反一握:“孩子,好么?”
  “嗯!”雪梨赶紧点头,那边产婆也将孩子包好了,送到榻边给何皎看。何皎揽过孩子轻拍了拍,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她真的好虚弱。回想起来,刚进宫那天吓了雪梨一跳的时候,其实也没有这么虚……
  虚得面色惨白如纸,额头、眼角都疲惫得显了皱纹,眼窝往下陷着,好像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净了。
  雪梨心悸不已,想再抓她的手,又不能打扰她和孩子亲近,就双手紧攥着被褥,感觉似乎一切都静止了。
  过了一会儿,一双手搭在她肩头。
  “陆夫人。”皇帝轻握了握雪梨的肩头,向陆夫人颔首道,“这孩子……”
  “叫阿杳。”何皎脱口而出,停在孩子睡容上的目光半寸未挪,她虚弱地笑笑,仿佛在自言自语,“夫君说……按照罗乌语的写法,这个字里同时带‘勇’和‘皎’的字符。”
  皇帝一怔,原想询问的话咽了回去,应了声“好”。默了会儿,才又道:“朕替你们照顾阿杳。”
  雪梨微愕,抬头看向他,何皎的目光也终于向上移了些:“陛下?”
  谢昭觉得如鲠在喉,强缓了一口气,话语艰难:“朕把她当帝姬待,陆府也给她留着。在她及笄之前……朕必把杀她父亲的凶手找出来!”
  何皎拢在孩子襁褓边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紧,俄而一声哑笑:“若能找到,求陛下在妾身和夫君的墓前,将他挫骨扬灰!”
  这份森然的恨意听得雪梨心惊。数日下来,她一直觉得何皎温柔和善,且她根本不怎么提陆勇的事,她还以为她放下了。
  何皎是轻轻拍着孩子走的,她的手一下下动得慢了、轻了,最后缓缓地阖了眼。
  她阖眼阖得很吃力,滞了又滞才终于完全闭上——好像是怕给别人添麻烦似的,一定要自己闭上。
  然后,她的唇畔衔起些许笑容,就那么凝在嘴角上,似乎幸福满满。
  “陆夫人……”雪梨怔怔地流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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