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初怀公主-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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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宦海沉浮几十年,对眼下的局势洞若光火。原本乐阳公主与沈家上位也不会影响到他丘敦家的地位,但白道城一事却让他隐隐觉得事态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丘敦儒挪曾经受命在白道川中搜寻,发现潜入的库莫奚人携带的武器十分精良,虽然没有明显的证据,但与燕朝近几年官营冶炼之法颇为相近。回到帝京后,他将此事告诉了父亲。丘敦律不敢怠慢,他将白道城一事后所有相关奏折统统览阅了一番。
这一看,还真让他发现了问题。潜入的库莫奚人在白道川中行进的路线,竟然避开了所有燕军的布防,这是库莫奚人的探子讯息灵通,还是燕军内部有了疏漏?
丘敦律不是一个会为某个皇族肝脑涂地的人,但他深知,若是军中已有异动,那帝京就不能乱,否则祸事一起,莫说小小的丘敦一族,整个大燕朝都有倾覆的危险。
既然初怀公主有志逐鹿天下,他也愿意辅佐她将大燕的平安日子再延续一代。
至此,初怀公主终于为自己请到了三位老师,开始学习如何成为第一个真正的帝女诸君。
第46章 流光
春去秋来,飘叶化雪,转眼间便到了晏和十六年。
自年初以来,宫中就传出了皇后有孕的消息。圣上下了大赦的诏书,又为皇后上了尊号“元心”,初怀公主则延请了永宁寺的高僧诵经。在此情形下,帝京中的公侯之家纷纷也做出一副要为皇后祈福的姿态来,僧侣往来于途,香烛袅袅在室,整座城市霎时都缥缈了起来,仿佛都在期待这个婴孩的顺利诞生。
安康县主阮仪彤扶了裴姑从长秋寺出来。与永宁寺不同,长秋寺是兰陵公主称帝时的内典监徐迟所建造。虽不及永宁寺堂皇,但因其每到佛诞日举行的“出佛游/行”【注1】殊为壮观,因此在帝京的百姓中也十分有名。
阮仪彤嫁入陈家三载有余,时常陪裴姑礼佛,原先都是去永宁寺。前年她诞下一子保童,陈家偏居的院落就更显得狭小了。初怀公主请旨,御赐了一座宅院给陈家。因新宅临近长秋寺,裴姑又舍不得新生的宝宝,所以来长秋寺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与那些装模作样的官宦人家不同,裴姑与阮仪彤是真心希望皇后能够诞下皇子的。连陈睿归家都说,公主脸上的笑容仿佛多了不少。
这日送她俩来寺礼佛的是严瑜,如今他已经十七岁,身姿挺拔,隐约有了青年的轮廓。上三军的高阶将官中,还有来找陈睿试探能否结为亲家的。
随着初怀公主逐渐参与到政事之中,身为她的侍卫队长,严瑜似乎也在帝京中有了一些名声。长秋寺的知客一连将他们送到寺门之前,看着裴氏和阮仪彤上了牛车,还不肯离去,口称佛号,目送他们一行离开。
坐在车里,裴姑将请长秋寺高僧开了光的玉牌拿出来仔细查看。这方温润的玉牌,镂刻着“既安且宁”【注2】四个字,是严瑜送给裴姑的生辰礼,裴姑一直舍不得戴。这次她特地请了高僧开光,想要放在保童身边辟邪。
阮仪彤道:“这玉牌太贵重了,保童还小,哪里用得着,裴姑您自己留着戴吧。”
裴姑道:“这你就不懂了,只要保童平平安安,我自然也心情舒畅,无病无灾。”
阮仪彤虽是县主,性子却恬淡冲和,与帝京中那些骄纵的贵家之女颇为不同,因此和裴姑相处得十分融洽。裴姑也常常庆幸圣上赐下的这门婚事,对阮仪彤和保童就更加好了。如今他们搬到了新宅,又请了许多仆役,和陈睿刚回京时相比,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阮仪彤知道裴姑一心诚待保童,再做推辞,便有些不美了,于是笑道:“莫看保童才丁丁点大,也晓得裴姑这样疼爱自己,素日哭了,只要您一抱,立时就收起眼泪,咯咯笑了。再没有更灵验了。”
提到保童依恋自己,裴姑愈发得意了,道:“这其中可有诀窍。我毕竟比你年长许多,又一手带大了二郎,知道怎么抱孩子,他觉得舒服自然就不哭了。”
阮仪彤新作母亲,点头受教。此时,牛车忽然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交谈之声。阮仪彤将车帘微微掀开一些,看到一队陌生的将校,身上的戎服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猛虎,正是巡城的虎贲军。当先一个年约弱冠的锦衣校尉,正在和严瑜交谈。此人生得一副好相貌,目含晓星,面如美玉,虽穿着将校的戎服,却遮掩不住身上那股书卷之气。
阮仪彤入京数载,却甚少与贵胄之家走动,并不识得他,轻声问裴姑:“这位俊朗少年是哪家的子弟?”
裴姑将玉牌放到了一个锦盒里,又拿锦布细细遮掩了,方合上盖子,道:“是乐阳长公主之子沈泰容将军。”她的语气淡淡,与方才提到保童时判若两人。
沈泰容在陈家可是鼎鼎有名。初怀公主日渐接近及笄之年,鲜卑人素来早婚,有些人十二三岁便已经成婚了,所以近几年来初怀公主的婚事也渐渐成为了一件热议的事情。陈家与初怀公主关系密切,自然更是当紧。对于沈泰容这个传了多年的“准驸马”,裴姑着实欢喜不起来。连她这样耳目闭塞的妇人都晓得,沈泰容近几年颇不像样。他先是闹着要娶永宁大长公主的孙女,被一心想和皇家联姻的乐阳长公主拒绝后,又娶了一房外室。
这般荒唐之人,怎么配得上灼灼其华的初怀公主殿下呢?
阮仪彤自然知道裴姑素来不喜沈泰容,但此时她却有些疑惑,这看上去十分俊朗的少年,真的会那样不堪?
裴姑将她眼中的疑惑看得十分清楚,道:“若是几年前,有人和我说他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也不信。我记得当年严瑜比箭赢了他,他来家中送剑,真真是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眼下这个样子。”
严瑜和沈泰容不过是在路上偶遇,交谈了两句便互施一礼,各自控马离开了。
沈泰容骑着马走了十余步,慢慢站定在街上,转身朝严瑜和陈家一行远去的身影看去,脸上露出了一丝茫茫的神色。今日他本是带着虎贲军的侍卫们巡视市坊,不料竟会与严瑜偶遇。
那次朋射之后,两人再未比试过。自从晏和十三年夏侯明出宫建府之后,沈泰容也早不在宫内就学了。圣上爱护这个外甥,特地将他安排在虎贲军中任职。虎贲军中除了王晋外,只有他是贵胄之后,又饱读过兵书,说起兵法来,王晋这个大老粗当然自愧不如,因此颇为重用沈泰容。虽然京中有许多他的不堪传言,但眼前这条青云大道是已经铺就了的,只等他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
但不知怎么的,当他看到留在初怀公主身边的严瑜时,心中那一点不甘又泛了起来。他想起母亲气急败坏的面容,长长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他不能负了裴云。等到大殿下登基,那些流言蜚语自然都会停息了。
宫外纷纷扰扰,宫内却是一片祥和。
皇后虽然多年不曾有孕,但身边服侍的人都颇为得力,初怀公主又将宫务接到了手上,因此她养胎的日子倒十分安乐。圣上日日流连在璇玑宫,若不是碍于物议,都想将前朝的议事挪到后宫来。
月姑姑捧了一叠新制的婴儿衣衫进来。帝后两人正在翻着《尔雅》,想要给未出世的孩子取个吉祥如意的名字。
第47章 新生
秦王夏侯明是这一辈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因其父悯仁太子当时已经亡故,他的名字便是由圣上亲自取的。
明者,亮也。“日月相推,而明生焉。”【注1】那时尚未有子嗣的圣上,将自己对大燕的期待系在了这个诞生于神焘末年的幼子身上。自夏侯明始;这一辈的孩子名字都从“日”字。夏侯昭的“昭”字;取其光耀四海之意,庶人郑的儿子通令克汉名为“暄”;取其暖意。
到了皇后腹内这个孩子;圣上属意“昶”字;此字有日长及舒畅之意。而皇后则喜欢“昀”字;南朝有学者做《玉篇》,释为“日光”。【注2】
月姑姑进来时,两人正在斟酌。
圣上以为这是幼子;无论男女,只要他(她)过得舒畅安心就好,皇后却道次子身为帝裔;自然当如普照天下的日光一般。自从皇后有孕以来;宫内大小事宜;圣上皆顺其意。但在这名字的选择上,他却不肯松口。两人之间的气氛,便有些僵硬。
月姑姑见机,忙展开一张小小的襁褓,笑道:“今日送来的衣服甚是有趣。”
帝后两人是做惯了夫妻的,自然知道此时不宜再争执下去,都顺着月姑姑的话转了开去。只见那小小的襁褓之上,最边缘的地方用红线绣着一个一个红色的花骨朵,稍稍靠里的地方,那花骨朵便有几分绽放之意,越向里花朵越舒展,最中心的那一朵已经是盛开的状态了。
这红色的花朵并非帝京常见的品种,圣上思索了片刻,问道:“这是西羌的海娜花吧?”
月姑姑道:“圣上英明,这是盘尼真送进来的贺礼。”
圣上笑道:“我前几日刚赐给了阿莫林几坛西域来的好酒,他倒俭省,只拿几块布头就打发了我。”
“父皇,这您可错怪了阿莫林将军了。”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已经长成了一名亭亭玉立少女的夏侯昭在风荷的陪伴下走进璇玑宫。
自从三年前她为自己请了三位老师之后,这位大燕朝的帝女便过上了与普通少女截然不同的日子。人家绣花吟诗,她练剑诵史,人家悲春伤秋,她巡查军营,人家赏花游玩,她研习政事。
圣上虽然暗中期待她能够成长为一个符合储君要求的帝女,但见到她这样努力,却有些心疼了。而之前一直不愿意让她参政的皇后,见女儿真的乐在其中,渐渐也不再反对,默默带着月姑姑给夏侯昭准备衣食。
帝后两人心照不宣,再也没有讨论过女儿的前途,夫妻之间的感情却更好了。今年春天北方有数个州县大旱,身为国母的皇后亲自减膳赈灾,又亲赴永宁寺为黎元祈福,却在回宫的途中晕倒了。这可急坏了圣上和初怀公主,不成想,御医一搭脉,竟诊出了一个天大的喜事:原来皇后忽然晕倒,是因为她有了身孕。
帝后大为惊喜,夏侯昭也十分高兴。前世她就觉得奇怪,父母感情这样好,又曾经得了自己,自不是那等无孩子缘的夫妻,怎么一直没有第二个孩子呢?而今想来,恐怕是两人在繁衍后嗣这件事上所担负的压力太大了。
皇后有孕的消息传出宫去,明面上大家都随着圣上和夏侯昭为皇后祈福,但私底下也有人笑话初怀公主妄自多情,急匆匆地想要做什么皇太女。若是皇后此次诞下一个皇子,她又该如何自处?
与这些人想象的不同,夏侯昭自己并不觉得添一个弟弟是一件坏事。且不说这个孩子是父母期盼多年的,对于夏侯昭自己来说,如果能有个弟弟能够胜任帝位,那么她就可以顺从自己心底的愿望,去做前世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
这座繁花如锦的帝京曾经沉默着目睹过她前一世的死亡,那些纸醉金迷的表象下,有太多的污浊。比起留在这里,她更愿意骑马去看看当年严瑜在信中写过的大漠戈壁。而大燕的江山留给弟弟来守护也比交到其他人手上更放心。
若是个妹妹,那她要好好守护着这个得之不易的妹妹,让妹妹成为母后心中那个天真幸福无忧无虑的公主,替她在父母膝下尽孝。
这些不过是王雪柳隐约向她提起京中的流言蜚语时,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罢了。眼下,她当先要头疼的是平州、信州等地的旱情。
说来也奇怪,夏侯昭刚刚跟着陈睿习武的时候,只觉得世上没有比日日练功更苦的事情了。等到丘敦律开始带她熟悉政事,她又被那些州县的赋税、各族的纷争和邻邦的异动搞得焦头烂额,至于林夫子所讲的兵法,更是如同天书一般费解。
但经过这几年的磨砺,她现在拿起剑来已经可以像模像样地比划几下了,虽然连陈睿的五招都接不住,好歹骑在马上巡视军营的时候多了几分为将的气势。而政事之上,她渐渐能够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了。遇到赈灾这样的民生之事,她也晓得不仅要顾及从受灾的州县,还要平衡朝中的各个势力,方能政令通达,尽快地让百姓得到救助。
只有兵法一事,她的进益甚微,莫说比不上严瑜,连偶尔来旁听的王雪柳都能在林夫子随口推演的战局上,将她打败。她背得出那些兵法上的条目,但在推演战局时,不是过于急进,便是保守地失去良机。幸而她也知道自己的缺点,并不固执己见。若是真的上了战场,她起码能做个不干预将领作战的挂名主帅吧。
今日夏侯昭在丘敦律府内盘桓了许久,师徒两人拿着九边受灾州县的奏折反复琢磨,又搬出宫中储存的历年赋税账册,好不容易有了一些心得。丘敦律指点她自写了奏折,便来入宫见驾,正听到圣上提到了阿莫林和盘尼真所送的贺礼。
前世的夏侯昭幽居无事,时常研习盘尼真教她的西羌乐曲。天气好时,她便让使女抬出那架凤首箜篌放在厅中,自弹自唱。后来出宫,与严瑜来信时,两人常常写到西羌的风俗。因而她一见阿莫林和盘尼真送来的襁褓,便知他们是按照西羌的风俗备办的贺礼,她见父皇母后都是不解其意的模样,不免开口为帝后两人讲解一二。
“这海娜花乃是西羌人最喜欢的花朵,因它不畏寒暑,花期甚长,能从初夏一直开到深秋,所以在西羌人的眼中,海娜花象征了健康长寿。若是给新生的孩童准备带有海娜花纹饰的物品,一定是女主人亲手所制,方能带上最真挚的祝福。您被小瞧这方小小的襁褓,说不定盘尼真几个月没睡好觉了。”
皇后道:“原来这海娜花竟然如此有讲究。”作为母亲,最喜欢听别人说自己的孩子能够健康长寿了,皇后那因有孕而愈发显得端丽的面庞上,渐渐晕上了层层笑意,显然十分开怀。
夏侯昭又从月姑姑抱来的那叠衣物中拿起一根细细的带子。这带子以牛皮制成,每隔五寸便坠着一方小小的木质饰品,却是小鸟的模样。雕刻这木鸟的人,手艺应是十分精湛,木鸟的线条十分流畅,连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一双眼睛点了黑漆,煞是灵动。她指着其中一只木鸟道:“这是西羌的春鸟甘竹鸥,有聪慧灵秀的寓意,若是我猜的没错,这几个木鸟应是阿莫林亲手雕刻的。”
圣上大笑:“幸好有昭儿为我解惑,不然可错怪了阿莫林。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阿莫林那副模样,手竟然这般巧。”上三军三位中郎将,王晋粗豪,阿莫林雄壮,直将陈睿都衬托得文雅起来了。
“父皇您这就不知了,西羌的男儿各个都会木刻。他们族内讲究,新婚之日,新郎得用自己刻的新娘小像去换新娘手绣的头巾。”
圣上欣慰地道:“我家昭儿真是个大姑娘了,比父皇知道的东西还多。”圣上心中颇为感慨,他知道夏侯昭近年来十分关心边疆诸族,却不知她竟然已经了解得这般多了。
夏侯昭可没想到自己父亲的思绪一下子飘到了那么远,她陪着帝后用了午膳,将奏折呈给了圣上便离开了。她还得回校场去练剑呢。
皇后有了身孕,每日的午睡时间更长了。圣上坐在床边看着妻子沉入了梦乡,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下下“昶”和“昀”两个字。
他盯着那个“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