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初怀公主-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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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敦律停顿了一下,放缓了声音道:“秀水李家……”
夏侯昭感到丘敦律的声音像午后的熏风一眼,在耳边萦绕,却总是触不到实质。
李家,当然是李家。
一则秀水李家乃是本朝贵姓,又手握重兵,更兼其世代为秀水守将,是九边唯一能和沈明抗衡的世家大族;二则李岳本人对这件婚事十分热忱,李罡则一直担任墨雪卫的副队长,李家从上到下都对夏侯昭本人忠心耿耿。
与李家结亲,不仅能够增加她在军队中的筹码,也是向那些处在观望中的鲜卑贵族明示:凡是愿意跟随初怀公主殿下的人,都能得到封赏。
至于李罡是不是一个合适的丈夫,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夏侯昭在心里摇了摇头,否认了自己这个念头。
尽管她对李罡殊无想法,却不得不承认,李罡虽然外表鲁莽,但实则内心赤诚,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对他寄予厚望,派他出镇信州。
而且李罡素来对她言听计从,原先羽林演武堂的小霸王到了墨雪卫之后,再无劣迹可闻。
如今他又在信州立下战功,凡此种种,一件件一桩桩都似乎在告诉夏侯昭,李罡的确可为驸马。
可是,这些理由……这些理由也只是理由罢了。
她的思绪转过几个周天,丘敦律已经从李岳殷切的态度讲到了李罡在信州的大捷。
他说着说着便开始谋划以后的事情:“……李罡原本便是奉车校尉,如今也可以再提一提,也是对殿下的助力。”
夏侯昭摇了摇头,道,“李罡不过是击败了几名北狄人,若是为他请功,恐怕北军会有异议。”
丘敦律一想,确是如此,便不再说此节,只道:“殿下于政事颇有见地,老臣万分欣慰。至于其他的事情,殿下多多思量几番,想来也会有所得。”
他到底不愿意太过逼迫夏侯昭,今日既然已经将话说明了,便想着让她自己思索一番。李罡再好,李家再殷切,总要公主殿下自己愿意才好。否则若是如乐阳长公主当年那般,掀起泼天的大祸,他便成了大燕的罪人。
夏侯昭知道丘敦律不会再说下去,内心也轻轻松了一口气。
宫道再长,总有尽头,她将丘敦律送到了天枢宫门口,看着丘敦府的从人牵着牛车来接丘敦律,状似不经意地问:“月姑姑为什么向丘敦儒挪将军提亲?”
作者有话要说: 【注1】《诗经·氓》。
【注2】即登基。
第104章 郁郁
柳智回到严家的时候,正遇上月姑姑离开。
他原先并不晓得这位看上去有些严肃的中年女子乃是皇后身边的女官; 今日送他出宫的时候; 程俊特地指点了他。因此再遇到月姑姑时; 柳智便格外客气; 一直将她送上牛车,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虽然饱读诗书; 但因出身于庶民之家,看到皇室重臣,多少有些无措。
在他刚刚着手为洛水集定下防治疫病的计策时,也算是胸有大志,只盼着能被洛阳府的官吏注意到; 说不得就能由此入仕。
可他从未想过竟会由此一步登天。
这两日的经历,于他而言; 简直如酒馆里说书人所讲的奇遇一般。他先是见到了初怀公主; 又被她引荐给圣上,甚至能够当着一堂的重臣侃侃而谈自己的方策。
说不兴奋,那是无稽之谈。只是他也晓得如今自己所处的位置,乍然成为帝京新贵; 定会被很多人瞩目; 不得不万分小心。故而当着众人的面; 他一直保持着肃然的表情。
但就在他目送牛车远去的时候; 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十年寒窗,为的不就是有一朝一日能站在万人之上,施展自己的才华; 实现自己的抱负吗?如今初怀公主殿下踌躇满志,所倚重的丘敦律位高年尊,或能保公主殿下顺利登基,却不及自己起于布衣,无所挂碍,能全力辅佐公主殿下继往开来。
柳智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阙,心中踌躇满志。
不过,等他见到严瑜的时候,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淡然的神色。
严瑜坐在院中那棵大树之下,手中原本拿着什么东西,听到柳智的脚步声,很快收到了怀中。
柳智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此时最好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站在初怀公主殿下这边,因此对严瑜这位墨雪卫的统领也十分客气,想到出宫之时程俊偶然提到殿下派了御医来给严瑜诊治一事,笑着问道:“严校尉,公主殿下十分挂念您的伤势,不知御医诊断的医案如何?”
夏侯昭回京还不忘将柳智带回来,定然是要大用此人。严瑜待其也颇为客气,忙道自己的伤并不当紧,又唤了童儿将安康县主阮仪彤派人送来的午膳摆出来招待柳智。
柳智也忙了半天,腹内着实饥饿,他稍稍推辞了一下,便坐下来用膳。这午膳当是裴姑着人准备的,除了饭蔬之外,还有一小钵汤羹,乃是用棒骨熬制,味道浓厚,是严瑜素来喜好的味道。
小童先盛了一碗给柳智,再一碗要给严瑜的时候,他却摇了摇手,拒绝了。
小童瞥了一眼严瑜,今日月姑姑和严瑜两人交谈的时候,他特意避到了外面。要不是宫中的御医来访,需要开门迎客,他还想在院墙外面多晒会儿太阳呢——不是他想偷懒,实在是严瑜和月姑姑两人之间的氛围让他觉得害怕。
隔着院墙,他都能感到那股凝重的气息。
幸好御医来得及时,一阵忙碌,月姑姑也顾不上说其他的事情。等送走了御医,时间已经不早,月姑姑赶着回宫,又恰逢柳智归家,自然无暇议事。
小童不由得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只是月姑姑走的时候脸色极不好,而严瑜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顿饭最后只有柳智用得畅快。饭后一场好梦,待他醒来时,程俊已经候在了外面,却是拔擢他为司农丞的旨意下来了。
司农丞为七品官职,在高官如过江之卿的帝京当中,着实不起眼。但对于毫无家族背景的柳智而言,能够一步至此,已经是十分不易之事。司农丞又是大司农的属官,负责打理钱谷之事,参与机要。
夏侯昭虽然允可了丘敦律的提议,没有直接将柳智推举至内府,但仍是尽力为他争取到了一个大有可为的官职。
柳智深感畅怀,他在帝京之中并无亲故,知道程俊已经下了值,非要拉他喝酒。程俊随了他师父高承礼,素来不与百官结交的,自从被派为芷芳殿典监以来,更是克己自守,哪里会和他一道喝酒。
严瑜又受了伤,自然不能喝酒。寂寞的柳智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子,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便要出去转转。严瑜让小童随侍,以免柳智对帝京道路不熟,有所差池。
柳智虽然觉得严瑜太过小心,但他既然住在严瑜这里,自然客随主便。再说带着童儿出去,也有人能一起聊聊天,甚好。
美颠颠的柳智一步三摇带着小童出门去了,严瑜一回头,发现程俊还站在院中,没有离开。
“程典监还有事情?”严瑜今日心中着实烦闷,无心与人敷衍。
若是能够随心所欲,他恨不得大醉一场。但他知道自己一旦喝了酒,身上的伤势便好得慢了,夏侯昭若是得知此事,恐怕会让他在家休养——那他的心情会更加沉重。
程俊笑道:“午间为严校尉诊治的御医回宫,公主殿下特地招其觐见,询问了校尉的伤势。听说御医开了药给您,殿下让我趁着出宫的机会,看看您这里是否还缺什么。”
严瑜道:“劳烦殿下挂念,刚刚我已经喝过了药。”御医开了药,月姑姑为严瑜熬了一副,他闷口喝了。其余的药也都随意放在厨下,并未打理。
“这便好,”程俊点点头,又环顾院中,道,“也难怪殿下担心,严校尉家中只有一个小童,他年纪幼小,想来并不擅长服侍。不如——”程俊想着不如暂且从宫中指派一两名宫人服侍严瑜,同时也能照顾柳智,一举兼得。但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严瑜打断了。
“不必!”
难道他们个个都担心自己无人照料,非要让自己结婚不可吗!听到程俊这样说,严瑜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并不知自己竟全然会错了意。
程俊一怔,他与严瑜同在夏侯昭身边为官已经三载,素来见到的严校尉,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样子,何曾这样急促过?
严瑜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默了一会儿,苦笑道:“典监莫怪,自从昨日洛水集遇到黑衣人,我就有些心神不宁。”
他这样说,程俊倒也颇有同感,“确是如此。我和风荷姑娘听说洛水集发生刺杀案,真是心神巨震,到如今还有些缓不过来。严校尉是真刀真枪与黑衣人对打过的,当比我们更加突然。不过越是如此,严校尉越要好好休养,不然殿下岂不忧心?”
这一次严瑜没有多言,低声应了。
他已经和月姑姑说过,自己暂无成亲之念,明日他会进宫亲自向殿下澄清始末。若是公主殿下对自己的身世有所介怀,自然听从殿下决断。
他却没有想到,没等自己进宫,麻烦事已经找上了门。
这天傍晚,喝得半醺的柳智站在院子中间,身旁那个宽袍缓带,宛如文士的青年男子,面目温和,姿容秀雅。
谁也看不出来,正是这个人,昨日站在洛水集的角落里,下达了刺杀夏侯昭的命令。
第105章 御座
无论如今坐在御座上的人是谁,天枢宫依旧是那个天枢宫。而宫阙之中的繁花; 也只会因为四季的流转而盛开和凋零。
又到了一年中最萧瑟的季节; 连素来被称作“天枢第一芳”的锦芳苑也失去了盛夏时分的那种万紫千红的绚丽; 只有应季的几种花卉在道边绽放。风荷带着宫人走过的时候; 裙裾带起的些许微风也能吹落几片花瓣,让人心生怜爱。
自从回京之后; 风荷便觉着自家的公主殿下的精神有些不好,她以为是刺杀一事给公主留下了阴影。于是这天晚上,风荷特别熬了浓浓一碗安神药,端到了夏侯昭的寝殿内。
送走了丘敦律大人的夏侯昭,并没有休息。此刻她还坐在案几之前; 查阅自己离京几日中未曾看过的奏折。
听到风荷走进来的脚步声,她抬起了头。芷芳殿内所用的烛火; 全为宫内巧匠□□; 不仅在烛身内混入了香料,还在蜡烛的外壁上雕刻了纤细的花卉纹路。
在夜色中看来,每一支蜡烛便如一捧缓缓绽放的鲜花一般。也不晓得那些巧匠用得什么颜料,银丝为枝叶; 金丝为花朵; 在火光的映照下; 煞是耀目。
而端坐在鲜花之旁的夏侯昭神情温婉; 只是眉目之间还透透着浓浓的疲惫。
风荷十分心疼,疾步上前,将药碗放在案几之上; 对夏侯昭道:“殿下,你应该好好休息了。今日在朝堂上说了那许久的话,想来也颇费心神,不如便将这药喝了,早早歇了吧。”
夏侯昭摇摇头,她在风荷面前素来是不遮掩自己的,是喜是怒,从不隐晦。但今日之事,在她心中掀起的情绪,远非“喜怒”二字可以概括。
今日送丘敦律大人出宫时,两人所谈的那一席话,实是在她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哪怕双目紧紧盯着手上的奏折,她也没办法克制自己的飘飞的思绪。有许多个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烦恼些什么。她只能反复地咀嚼两人的对话。
丘敦律并不知晓严瑜的身世,但从他的话中,夏侯昭能够听得出来,他是十分赞成严瑜和丘敦家联姻一事的。
即便他不解释,夏侯昭也明白他为何赞成此事。
只要严瑜娶了丘敦家的小姐,对于夏侯昭而言,她手下最得力的两股势力便连成了一体。想来此后她再想于朝堂上推导什么事情,也会比今日更加容易,
而苦于没有杰出晚辈的丘敦家,也得到了十分优秀的孙女婿。单单这一条,就会让丘敦律大慰老怀了。
至于严瑜,他显然是这件婚事中最受益的一人。他虽然是月姑姑的外甥,又是神策军中郎陈睿的徒弟,到底根基不深。若是有了丘敦家作为他的后盾,想来在日后的升迁上,也会更加顺当。
夏侯昭还记得自己刚刚重生时,第一次见严瑜的场景。
就是在这天枢宫中,五月的天气,暖阳融融,那身着戎装的少年,迈着轻捷的脚步走到她面前,干净利落地跪了下去,朗声道:
“神策军严瑜参见公主。”
在那个瞬间,她几乎没办法克制自己眼中的泪水。
前世就是在听闻严瑜阵亡的噩耗后,她与沈泰容起了争执,陡然重生。那么,重活一世,看着依然鲜活的严瑜向自己走来,是否也意味着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夏侯昭从来没有将自己重生的事情告诉别人。在她的内心,既怕这又是一场虚幻的梦境,又担心会被人认为是异类。
在去过一次永宁寺后,她便很少去寺庙里了。因为每当她面对佛像的时候,内心中总会涌起种种疑问:
佛祖,我既重生,其中是否有天机不为人知?
佛祖,前世种种,真的便已烟消云散,不可追忆了吗?
佛祖,再入红尘,我又该何去何从?
……
凡此种种,难以尽数。佛祖慈悲,从不回应,独留她一人怅惋。
她花了很久的时间,才让自己渐渐平复下心情,只朝着眼前看去——那里有她的父母、她的同伴、她的臣民,有等着她去完成的无数心愿。
无论如何,在夏侯昭的心中,这一辈子有几件事是一定要做到的。
其一便是要让父母和和美美地过完此生;其二则是要阻止夏侯明与乐阳长公主等人的阴谋,莫让整个大燕再次陷入困境;其三便是想让,严瑜和风荷等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如今看来,第一条已然有了成效,第二条虽然还远远没有成功,但总是不断地朝着好的方向行进,唯有这第三条,困难重重。
在王雪柳的身上,她已经失败了一次。如今又到了严瑜,她又该如何去做呢?
夏侯昭忍不住问风荷:“风荷,你心中可有什么愿望让我来帮你圆满?”她的语气带着小小的期冀,仿佛只要风荷说出一件事,她便立刻要去办成了。一时之间,连映在她面颊之上的烛火也变得急切了起来,蹦出两三点灯花,落在地上。
风荷怔了一下,她的殿下似乎甚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似乎急切地需要旁人的肯定。
“我哪里有什么宏愿,需要殿下来替我圆满,”风荷将那调皮的烛火移得远了一些,又道,“我只盼着殿下能身体康健,万事无忧就好了。”
“万事无忧?”夏侯昭轻轻地笑了起来,“哪里会有人真的万事无忧。”
风荷笑道:“殿下这两日不是得了一名智多星,眼看着您愁了多日的疫病也有了解决之法。想想这些,您总应该开怀几分吧。”
“这倒也是。”夏侯昭的笑意终于真切了起来,她老老实实地将风荷端上来的药喝光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明日便要出宫去找严瑜,亲口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两天对于夏侯昭来说,的确是收获颇丰。既获得了防治疫病的方子,又借机给秦王夏侯明挖了一个坑。
但对于夏侯明来说,这两日却是在惶恐不安中度过的。
被王晋抓住的几个黑衣人都已经服毒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