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洗白手札-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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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急急忙忙地赶来,一搭脉,探得脉成走珠之势,心里有了几分底,又细细问了陆锦姝好些问题,陆锦姝一一答了。沉吟半晌,郎中道了声:“恭喜。”贺罢,又添了句,“世子夫人腹中胎儿约莫已有一月有余,脉象甚稳。不过头三月还请稍加注意些。”
苏老夫人笑眯了眼,道:“好好好!”言罢,便吩咐人给了那郎中一袋子赏银。郎中接过赏银便退了下去出了府。
没了外人,苏老夫人便开始神神叨叨地叮嘱起孙媳来,诸如“管家之事太累了便先搁在一边,万不可太过操劳”、“胃口不好也要多吃些,吃清淡些的也行”、“平日里要小心些,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陆锦姝愣愣地迭声应“是”。
众人皆是眉开眼笑,一屋子都晕染着喜气。
苏虞也打心眼里高兴,她笑着收回视线,便发现碗中多了一只珍珠丸子。她偏头看向秦汜,见他只静静地吃着菜,喝着酒,眼角风都未往她这边偏。
苏虞收回视线,提筷一小口一小口吃掉了那只珍珠丸子。待一整只丸子入了肚,忽闻得耳边一声问——
“好吃吗?”
察觉到秦汜的目光,苏虞却没有侧头。她敛眸低低道:“好吃。”
……
宴罢,苏遒亲自送女儿女婿出门。至影壁处,苏遒止了步子,回头看着秦汜和苏虞。
他上前一步,伸手牵起苏虞的手,又转头牵起秦汜的手,把女儿的手郑重其事地放进秦汜的手里。
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各自偏头对视了一眼。
他对着秦汜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打小便是被宠大的,有点小脾气,有点任性……”
苏虞听着,垂了眼。
苏遒继续道:“但只要你对她好,她也会对你好的。万望王爷能好好照顾她。”
秦汜道:“请父亲放心,我定不负父亲所托。”
苏遒叹口气,顿了好半晌才又道:“……若有一日她没了娘家做倚仗,王爷可不能欺负她啊。”
秦汜眯了眯眼。苏遒话中有话。
没了娘家做倚仗?宁国公府眼下可无半分衰败之意。可苏遒这模样又不像是在杞人忧天。难不成便是这次出征的缘故?苏虞得知父亲要出征也是慌里慌张。可按眼下之局势,此战分明定会是胜局。
苏遒的目光忽然添了几分凌厉,秦汜回神。他应:“父亲多虑了。我娶的是苏虞,不是苏家的势力。”他言至此,又问,“父亲何以有此般忧思?”
苏遒淡淡道:“出征在即,战场上风云变化,刀光剑影的谁能料生死?我直言便是,若我战死了,苏府荣光不复,还请王爷能好好照顾夭夭。”
苏遒话音未落,秦汜便察觉到掌心另一只手的战栗。他垂眸瞥她一眼,只看见她半敛的眸子,瞧不清其中情绪。
秦汜转头对着苏遒答:“父亲放心,我会的。”
苏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又看了眼苏虞,道:“可定要夫妻同心啊。”
二人牵着手,别了苏遒,相携着出了宁国公府。
上了马车,回晋王府,二人倒是一直不曾松开手,牵了一路。
第68章 折柳送别
送走了秦汜和苏虞; 苏遒转身回正堂。堂内,众人皆散去; 独独剩了苏庭一人候着; 有些坐不住的模样。
苏遒甫一进内; 苏庭便问道:“父亲命儿子留下可有何事?”
苏遒瞥他一眼; 知他急着回他自个儿的院子里和妻子温存; 但眼下这形势,有些话不得不说个明白。他不紧不慢地坐下来; 轻叹口气,看着苏庭道:“如今你也是要做父亲的人了; 这般急急躁躁可不成。”
苏庭闻言; 闷头喝了一杯茶; 冷静了些; 收回被喜意冲散的神思。他问:“父亲是在忧虑此次出征?”
苏遒微微颔首。苏庭沉默下来。
半晌; 苏遒道:“我虽已想好对敌之策; 可上了战场生死由天,加之夭夭所言……不得不忧啊。”
苏庭看着父亲,心里头复杂难言。这是父亲头一次在出征前满腔忧思; 束手束脚。往日哪次出征与分别不是意气风发,战无不胜的模样?
又或许父亲只是敛去了踌躇与忧思; 只给尚年幼的儿子看到他英雄壮志的样子; 只给柔弱的妻子看到他信心满满的模样。眼下父亲不再去藏这些了; 因为母亲已安眠地下; 因为——
他儿子已经长大了。
苏遒顿了顿; 继续道:“倘若我真如夭夭所言战死沙场,这个家就要靠你扛了。”
堂内寂静一片,苏庭清晰地听出父亲言语间视死如归的决绝和沉甸甸的信任。
外头夜幕正一点点地沉下来,堂内尽是烛火铺成的昏色。苏庭恍然间意识到,有些东西伴着落日余晖正一点点被夜色吞噬,而那夜幕似是压在了他的肩上,沉重非常。
苏庭费力地挺直了脊背,哑着嗓子道:“儿子明白。”
苏遒手里摩挲着一把样式老旧的匕首,半晌,他将匕首递给了苏庭,道:“这是你母亲在我第一次上战场时赠予我的,这么些年来从未离身,今日便交给你了。”
苏庭双手捧着接过。
苏遒道:“我明日便上书圣人此战过后便解甲归田。若胜了,平安归京,我便带着你祖母回江南。还是江南的气候好啊,你祖母年事已高,回乡里享享福也是好的。至于京城这边,我知你心有抱负,凭你的本事,不靠身家势力,也能平步青云。安安心心做你的文官,成家立业,照顾好妻儿,也要多多照拂夭夭。”
苏庭一字不落地凝神听着,呼吸不自觉地加重。
苏遒又道:“若败了,扶灵回京。一为负了众望,败给了突厥。想来那时人已死兵已收,圣人也没了威胁,若还念着几分旧情,尔等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该如何便如何,莫要贪念旧日繁盛。二为夭夭所言,‘畏罪自杀’,死后一身污名。切记万不可鲁莽,以退为进。我已给朝中几位旧友打过招呼,局势不会差到夭夭所言那般。若京城委实容不下苏家人了,当舍便舍,离了这罪恶之源便是。”
苏庭应下了。
苏遒叹口气,道:“从今日起,你要好好想想何为为人臣,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孙,为人兄。就算我此去平安归来,往后不久,苏家也要靠你撑起来了。”
“儿子,明白。”
……
边关告急,大军三日后便整顿离京。主将为宝刀未老的宁国公苏遒,副将为朝中新秀梁品,太子监军一同北上。苏遒领着先锋部队快马加鞭赶往边关,梁品则率领主力军紧随其后,太子则落在最后,负责后勤军需。
苏遒出征那日清晨,苏虞和秦汜候在灞柳岸,送他一程。
这时节柳叶尽是枯黄之色,苏虞择来择去,挑了根高处的,尚残存了些绿意,央秦汜替她摘了下来。
苏遒下了马,一身盔甲,英气逼人。其身后大军仍浩浩荡荡前行着。
苏虞把柳条递给他,道:“一路平安。”她记得深刻,往年父亲出征时,母亲也是折柳送之,言语也不多,回回都只道一句“一路平安”,倒灵验得很。如今母亲去了,便由她接手这折柳送别的重任吧。
苏遒有些发怔地接过那柳条,他下意识便接了句:“等我战胜归来。”
苏虞浅浅地笑了起来。
苏遒神思一阵恍惚,这丫头长得越发地肖似其母了。
画扇啊画扇,这是我第一次没了你的祝愿上战场,你可要在地下好好保佑我苏家平平安安,等我战胜归来……
苏遒将柳条妥善收好,预备上马启程。
苏虞敛了笑,忽然察觉一道灼热的目光。她意有所感地偏头看去,瞧见正御马而来骑兵阵中,一个颇熟悉的身影。
是一身甲胄的卫霄。
苏虞微皱眉。卫霄所属禁军,何以会随父亲出征?不等她细看,卫霄的目光便已移开了,却又似乎只偏移了寸许,目光所指乃是——
她身旁一直静立的秦汜。
苏虞微侧过头,发现秦汜也正盯着卫霄。她扯了扯秦汜的袖子,秦汜恍若不觉。苏虞这才察觉到这二人之间的火。药味。
她眉头未松,转而去问苏遒:“父亲,卫霄何以在您军中?”
苏遒正调整马鞍,闻言偏头道:“那孩子自己找上门来的,执意如此,说是要亲手扶卫戍之灵回京。”他说着叹口气,道,“倒也是个可怜的,卫戍一死,卫家也垮得差不多了。”
苏虞自小和卫霄青梅竹马地长大,苏遒想起之前还曾动过心思把夭夭许给卫家,心里唏嘘。他偏头看一眼军阵,只瞧得见卫霄的一个背影了,他又转而看了眼秦汜。
此二人自他看来之时,便各自回头偏离了目光,一派平静。
苏遒收回目光,瞧着天色已亮了个透彻,翻身上马。他回头深深看一眼苏虞后,御马急奔追大军而去。
苏虞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失了神。
直至那身影再也看不见了,耳中只余阵阵挥之不去的马蹄声。
她能做的都做了,父亲心中自有一片天。就算他日父亲再也做不成大梁的将军,他也永远都是苏之一姓的将军,更是长长久久的,西北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挣扎的黎民苍生心里惦记并敬重的将军。
永远的将军。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这太平天下,乾坤朗朗,却不见青山之下埋了多少英雄忠骨。
第69章 英雄热血
苏虞又抄起了佛经。
自送别了苏遒; 她整个人愈发淡起来,整日里读书练字; 染了一身的书卷气。
晨时起身; 梳妆打扮后服侍秦汜穿衣配冠; 一同用过早膳后又亲自把他送到门口。待他下朝归来; 二人时而一同闷在书房里读书; 时而一人练字一人画画,大半日便消磨在笔墨纸砚里了。
倒是合拍的很。
这些日子以来; 苏虞算是见识了何为闲散王爷,当真是瞧不出有半点野心的; 一点皇家人的样子都无。市井里传言他醉心风月; 倒也做不得真; 也不知是否是碍于她的脸面; 自打成亲后; 从未见过他去平康坊寻欢。
说他是醉心风月; 不如说是醉心书画,那一手丹青是当真是妙极。偶尔他央她给他的画题字,她落笔之时慎之又慎; 生怕毁了他的画。
秦汜倒是随性,画完了便抛之脑后; 独独一张美人图被苏虞瞧见了; 将之收了去。那画上是美人静坐窗前; 品茗读书――那是趁苏虞不注意勾出的一幅美人图。
苏虞偶尔觉得这种日子细水长流的倒也过得安心; 与夫君相敬如宾; 举案齐眉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这日子过得有些空落落的。
且其实她面上越平静、越淡然,心里头却越发焦灼了。边关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京城,节节胜利,她的心却始终定不下来。
一卷佛经将将抄完之时,王府管家叩门进来报备府内大小事宜。
苏虞手里的笔未搁,一面写,一面听管家报备,偶尔言简意赅地开口吩咐几句。
言罢,管家把王府账本搁在桌上,退了下去。
苏虞睨一眼那账本,搁下狼毫笔,换了张纸,在管家出去之前道了句:“吩咐厨房做一碗银耳羹,这时辰王爷也该下朝了。”
管家领命而出。
出了书房,门还未合上,便有一小厮揣着个盒子跑过来,一面跑一面道:“徐管家,徐管家!郑府把那个首饰盒送还回来了!”
徐管家赶紧合上了门,狠狠瞪了一眼那莽撞的小厮。因着王爷大婚缺人手,新进了一批下人,规矩还未学清楚。本以为让这些个不懂规矩的在外院做些粗使活计误不了大事,谁想竟出这种幺蛾子。
王爷给郑家娘子送的东西被退还回来,这事儿哪能摆在王妃面前说道。整个京城都知道太后原本属意的晋王妃是郑家九娘。
那小厮被管家瞪得闭了嘴,捧着个首饰盒不知所措。
管家正庆幸兴许王妃并未注意到这边,便听到屋内传来清清冷冷的一句——
“呈进来给我看看。”
管家额上冒汗。这位王妃瞧着淡淡的,他作为王府管家却是明白她的厉害之处的。自她接手王府内务以来,半点差错也无的,行事颇有些雷厉风行,眼里容不得沙。
管家自那小厮手中接过首饰盒,硬着头皮开门进去,将之呈给苏虞。
苏虞不紧不慢地搁下笔,神色淡然地接过那盒子,将之打开。里头静静地躺着一只成色上佳的玉镯。
苏虞将之取出来,抬手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去看。阳光穿透玉镯,显得镯子愈发地温润剔透。
苏虞静静地看了半晌。
管家琢磨不出她是怎么个意思,额上的汗越冒越多。
正僵着,忽然有人进来——
秦汜一面开门进来,一面道:“有新的军报了。”
他话还未落,便忽闻一声脆物落地之声。
苏虞手一松,那镯子便落了地,碎成了好几瓣儿。
秦汜皱眉看过去,道:“怎么这么不小心。罢了,改日孤再送你一只便是。”
苏虞抬眼看他,笑了一下,道:“王爷弄错了,这可不是妾身的镯子。倒是妾身摔了您的镯子,您不会怪我吧?”
秦汜见她阴阳怪气的就头疼,他转头看一眼管家,示意他解释解释状况。
徐管家低眉顺耳道:“这是郑府适才送还的镯子。”
秦汜看一眼地上的碎镯子,这才想起来之前尊太后懿旨给郑月笙送的镯子。他又回头看苏虞,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他道:“夫人这是在吃醋吗?”
苏虞心里一跳,面上却仍垂着眸子不说话。
秦汜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绕过那碎玉走到苏虞身边,把那支簪子簪到她的发髻里,簪上的南珠衬得她容貌愈发地娇妍。
苏虞抬头看他。
秦汜笑得一双桃花眼潋滟生姿,苏虞看着差点陷了进去。
他道:“说起来皇祖母这懿旨还是你这簪子惹的祸。孤连这镯子是何模样都未见过,随意命下人在库房里挑了只便送过去了,摔了便摔了,你要是喜欢,去库房里再挑几只好些的拿出来戴。”
苏虞垂眸,不再看他的眼睛,心里却柔软下来。她轻轻“嗯”了声,岔开话茬儿:“有何军报?”
秦汜正欲开口,忽闻下人进来禀报——
“王爷,赵王爷来了。”
秦汜顿了顿,三言两语讲明了军报,别了苏虞,去了前院。
军报的内容无非是苏遒又夺回几座城池,苏虞听得毫无波澜,倒是赵王过府一事让她的手轻轻颤了一颤。
午时,三人一同用膳,苏虞亲自替秦汜布了菜后,坐在他身旁吃起来。对面坐着的赵王秦泽却半晌未曾提筷,闷头斟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苏虞抬眸瞥他一眼,忽然发现他额角的伤,似是仍在隐隐渗血。她惊诧道:“怎么受了伤?也不包扎一下?”
秦泽闷头不言,半晌才憋了句:“谢二嫂关心,这点小伤用不着包扎。”
秦汜闻言睨了眼秦泽,冷笑一声,道:“莽莽撞撞,跑去御书房请命去边关打仗,被父皇的砚台砸得一脸血。”
秦泽猛地把酒杯搁下,义愤填膺:“边关战事正紧,那些人还在京城里酒色笙箫。军饷不足,别提捐粮捐马,连半个子儿都吐不出来。”
苏虞皱眉。军饷不足?
秦汜淡淡道:“那你去了战场就能有马有粮了吗?”
秦泽深吸一口气,道:“起码眼不见为净,能上战场杀一个便是一个,好歹也出了力了。”
秦汜横他一眼:“胡闹。你才十八,读过几本兵书,武功能撂倒几个人了?你想过宫里你母妃的感受吗?”
苏虞垂眸,静静地听着这兄弟二人之言。
秦泽却忽然视线转向她,眼里迸发出光彩:“嫂嫂,能麻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