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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长安迟暮-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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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上话是如此说,但孟彦实在不知有趣在哪儿。
  盛迟暮在定远侯府待得不安逸,任胥前脚才走,连着几日,又开始日夜梦魇缠身,梦里他被她的匕首一道刺穿,血流成河,那匕首上沾了毒,他的雪都是暗红凄艳的眼色,滚烫地,将一地碎琼融化成水,天色昏暗,白雪如鹅毛扑到阶下,他死的时候,质问她为什么,骂她是毒妇,骂她欺骗……
  而萧战就高高站在垒台之上,冷漠讥诮地嘲笑她,自不量力。
  盛迟暮从噩梦里惊醒,嘱咐齐嬷嬷帮她收拾东西,慌张地套上桃红棉缎软靴,齐嬷嬷问她怎么了,盛迟暮静不下心,“我要跟去西峻山。”
  “县主,你这……”齐嬷嬷惊诧地望着盛迟暮,要是往日,她要任性,齐嬷嬷一把年纪,又没什么亲人,也不是任性不得,但眼下盛迟暮身怀六甲,有孕在身,怎么竟然一时头脑发热就要跟着胡闹起来?
  盛迟暮见她盯着自己的肚子,目光低垂,三个月大的孩子,在肚子里逐渐成形,也渐渐将她的小腹撑起了一些轮廓,她知道有个生命与她同为一体,可是……
  “我梦到殿下出事了,嬷嬷。”
  一滴泪从盛迟暮的眼角落下来,惊呆了齐嬷嬷。
  她几乎快要以为,盛迟暮是不会流泪的人,美人楚楚,能打动的也不止有男人心,齐嬷嬷早拿盛迟暮心肝肉似的疼,她也不好反对,“县主,梦都是反的啊,而且你现在……夫人也不会答应的。”
  “母亲那儿我不愿告知了,”盛迟暮系好藕色绡纱丝绦,“大夫说这胎已经稳住了,不会有大碍,我们走慢点,随行都有人保护,只要避过萧战耳目,不会出事的。”
  “这……”
  “齐嬷嬷,你让我任性一回。”
  齐嬷嬷狠了狠心,她也是想到盛迟暮这几日睡得不安稳,要是见不着太子,想必她的心都不能安定,对孩子同样不好,“好,县主既然决心,老奴便陪你一道。”
  齐嬷嬷对盛家军安心,可比对任胥那帮所谓亲信放心太多了,自然不会出上回那档子事,自然,也确实没有事,盛迟暮的马车一路平稳地到了西峻山,齐嬷嬷事先都有准备,给她在车中备了不少床褥垫着,以免磕磕绊绊,配了一名随行看护的大夫,另外让马车每隔一个时辰便停下来休息一阵,叮嘱盛迟暮,一旦身子有不适,一定要说。
  盛迟暮宛如躺在一堆棉花里,对于马车行进之中的摇晃也不陌生,这一路上从未觉得不适,大夫也没查出什么,用了十来日总算跟着到了西峻山,当晚招待她的是孟彦,任胥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问及任胥行踪,孟彦只得如实相告:“太子妃殿下,殿下已经三日不曾回来了。”
  “他去哪儿了?”任胥答应过自己要惜命,要计划周详才能行动,怎么会三日不归?
  孟彦无奈,“殿下方来时,便说一定要追到逆贼萧战,带着人日日到西峻山隘口堵人,但始终没见着萧战的人影,后来殿下心急如焚,决心不能拖延,让在下带着人在西峻山青海峰放了一团山火,当日殿下便见着一对人马乌泱泱地吓得山来,在下那帮将士也没想到萧战一早在这山口伺机而动,正想回城调兵,可惜殿下追敌心切,带着骑兵便冲杀了下去,便没有了人影。算到现在,殿下已经足足有三日未归,也没有带人传信回来了,我们的人在西峻山大肆搜查,但从无线索,有人提醒,既然萧战有心窥伺西峻山,打开山道便是他的目的,说不定镛州城混入了奸细,在下两头忙,也不敢将此事上奏,太子妃娘娘容谅,在下现在实在不知该如何交代……”
  那城主如何为难,盛迟暮早不愿在意了,她脑海之中,嗡嗡地,全是任胥那日答应她的话!
  她若不来,怎知任胥竟然、竟然这次开这么大的玩笑!


第56章 
  盛迟暮听罢险些晕厥过去; 齐嬷嬷随侍候着,只听盛迟暮咬唇道:“嬷嬷,他答应过我不会冲动的……任银修答应过的事; 他一定会做到。”
  齐嬷嬷脸色为难; 她不能说太子殿下不守信诺,也不能说太子恐怕身遭不测。
  好一会儿; 盛迟暮才收拾好乱了的心,孟彦正要问该如何上报皇帝; 她先一步; 微垂眼睫; 温柔的声音却斩钉截铁:“我去拟一封家书,城主不必过虑,将镛州城的奸细一网打尽才好; 陛下那边,由我去说。”
  “诺。”这自然是再好不过。
  盛迟暮夜里宿在镛州城的清歌雅苑里,夜里的月色冰凉如水,枝头桃花灼灼; 怒放着,从横斜几支疏影里簇出月下清幽而妩媚的桃红。
  盛迟暮抚着肚子,夜色阑珊; 却睡不着,到了四更天又醒了,徘徊着走到窗下,为方才让她惊醒的噩梦担忧不已; 推开轩窗,便吃了一鼻子的花香,齐嬷嬷早猜到盛迟暮睡不着,人老了,浅眠,听到推窗的声音,便猜到盛迟暮又起身了,便急忙换好衣裳,提着一只飘摇的灯笼便出来了。
  “县主,您又做噩梦了?”
  齐嬷嬷就在窗外,正好遮住红廊碧瓦上那一轮皎白深幽的月。
  她褐黄的脸上因为脱水而显得有些苍白,眼袋又深又黑,嘴唇苍白干涩,为了盛迟暮,她一个老人家,拖着这么一副身体跟着她南来北去地跑,盛迟暮心中有愧,心里有事也不敢全说,怕她更操心,只道:“嬷嬷您先去睡,我坐会儿天就亮了。”
  “嗯。”
  齐嬷嬷确实也困,看盛迟暮脸色平静,不像是又被梦魇纠缠的模样,越是撑了个懒腰,便转身回去了,盛迟暮见她走了,忽然拧眉,苍白着脸色踱回来,从镜台底下一间小柜里摸出了一只藏青色的包袱。
  孟彦天刚蒙蒙亮时到营中视察,听说盛迟暮要去寻太子,心道这可使不得,这位太子妃殿下虽然未曾对外昭告过,但那么一副仪态,谁看不出她有孕在身,这岂能乱来,岂知还没吩咐下去,盛迟暮已经披着一袭淡墨色的长衫广裘到了营地,孟彦只得跟着迎上去。
  盛迟暮开诚布公,“城主,我想去青海峰。”
  “青海峰?”孟彦诧异,继而将头摆得像拨浪鼓似的,“那儿去不得,前不久我的人才放火烧山,西峻山这边气候干,这两日又有风,说不准还有山火重燃,殿下也跟着萧战走了好些时日了,他暂且不会回西峻山了。”
  盛迟暮也沉默,最终还是选择信任任胥,“我想去看看,西峻山的布防,还有山火将青海峰烧成了什么模样,沿途来时没有驻足留意过。我在家中时,跟着父兄学习排兵布阵之道,父侯曾教过我天下舆图,便曾说西峻山易攻难守,若要守,必然要设一个口袋。”
  孟彦奇之,“口袋?”
  盛迟暮捏住了自己的广袖,心下恻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神不宁,“我得自己看了,再跟城主你说。”
  “啊,好。”孟彦上回被唬住,还是任胥告诉他要去山里捉王八,岂知他一去不回,现在又被唬住,也不知道……孟彦长了个心眼儿,“在下跟着太子妃娘娘同去。”
  盛迟暮没有反驳。
  青海峰被一把火烧过,光秃秃的山顶,犹如淋漓的一大片墨汁泼下来,将原本自灰黄之中冒出的翠绿和墨青吞噬殆尽,嚣张地张开巨手将青海峰大半的山头都笼罩而下,沿着向阳的山脉,处处都是烧焦腐烂之景。
  盛迟暮登不得山,在齐嬷嬷备好的马车里坐着,掀开帘仰望入云巉然的群峰,孟彦在外策着马一路跟着,眼见盛迟暮似乎有话要说,便洗耳恭听一般凑近来,凝神道:“敢问太子妃有何吩咐。”
  她道:“我信殿下会将萧战引到山里来,但是他的人手不够,萧战勇猛,是一员骁将,如果他想,借着西峻山迂回的山路说不定能逃脱,现在布防口袋,要从山南,沿着渭水往下,将渭水以北的林子空出来,做一个饵,如果萧战冲入林子,立即将他围困住。”
  孟彦迟疑,“太子殿下曾与您说过,他会紧逼萧战,将他再驱逐回来?”
  不然盛迟暮竟然猜出殿下带的人不够,还笃定如斯,实在难以置信。
  盛迟暮捏着绣花车帘,心中忧烦,摇头道:“没说过,我只是了解他,也信他。城主如不信,让萧战逃了就是。”
  孟彦本来对盛迟暮毕恭毕敬,因为她是太子妃,而且为人温和,宛如清水娉婷的芙蕖,但眼下听她如此熟稔自若,目光飘忽,说话却又难以令人信服,不由多了分思量。
  不过一两个月前,镛州城里边大肆传言,当朝太子妃与平南府的小郡王有染,不但自荐枕席,且已珠胎暗结,他以前不信,可照理说,太子妃怀孕,怀的是皇家龙嗣,怎么着消息不该捂得如此严实,遮遮掩掩,莫非其中另有缘故?
  万一,这腹中胎儿是萧战孽种,那太子妃来镛州城调他的兵,岂不是有心联合萧战图谋他的城池?
  孟彦为人不算精明,但事关城池兵权一事,他决计不能马虎,犹豫道:“太子妃要多少人人马?”
  “一万。”
  区区西峻山要用一万人?孟彦脸色微妙地拱手道:“在下知晓了,等送太子妃回城,便差人着手布置。”
  山势崎岖,马车停了,盛迟暮一路劳顿,肚子里终于有了不安分的动静,让孟彦停车,自己从马车里冲下来,躲到一旁扶着岩壁休憩,胃里忽然翻滚,恶心干呕起来。
  从怀孕后,这个孩子闹得便不停不休的,唯独路上那一截路,像揣了一枚蛋似的安稳,现在倒像是忍不住了要报复娘亲,盛迟暮呕得脸色白如梨花,诸人虽有我见犹怜的恻隐之心,但到底谁也不敢搭一把手。
  索允绕到孟彦背后,压了喉音道:“咱们要奉命行事么?镛州城兵力不多,先前陛下便抽走了一波,眼下为了区区一个太子妃几句意味不明之言,又要调走一波?属下怀疑陛下有心,温水煮青蛙啊。”
  不消他说,孟彦也早有此揣度,粗壮的大刀眉如横山一抹,冷凝而威严,“我也不是傻的,皇帝如敢欺我,我便再反一次。”
  孟家是造反起家的,昔年闽南一带闹了饥荒,风暴席卷上岸,民不聊生,是孟家人带着大伙儿揭竿而起,在闽南闹得沸沸扬扬,后来皇帝见事情闹大了,派兵镇压终归要损失惨重,便给了个虚衔,将人发落到镛州城来,名为城主,实为郡守,也不算什么大官,只是这几年手里的私兵握得越来越多,多半得了晋安帝的猜忌,他要释己兵权了。
  孟彦总之是不能同意,先前在任胥面前说的话,也是阿谀奉承话罢了,让他损失这么大一块膏腴之地,谁能心甘,任胥说是玩笑,不过也是在试探孟彦的底细,他放出豪言壮语,不过四个字:逼不得已。
  如此而已。
  孟家从祖上就生有反骨,岂是池中之物。
  盛迟暮从腰间摸出了一只香囊,水墨色的雪花缎面,绣了参差绮错的蕙芝汀兰,当日任胥趁早离开时,只在她的枕畔留了这只素色香囊,也是她在东宫时做的,一直放在他书房,他的身边。
  抽出青丝系绳,微微搓开,指尖捻出一片花椒叶,已经枯死了,但还有叶香,香囊里也是安神用的檀香,还有一片丝帛,盛迟暮蹙眉,暗暗想到自己真是粗心大意,竟然都没发觉,她靠着冰凉的石壁,将丝帛抽开,上头是任胥铁笔银钩、遒劲不羁的笔迹。
  ——偷偷告诉你,我喜欢女儿。
  单单十个字,她眼前仿佛浮现出他挑着眉梢温柔的神采飞扬的模样。
  盛迟暮瞬间眼酸。
  银修,你又去哪儿了?
  你可知我找你找得多辛苦,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贸然行动,都是骗人的不作数的?
  盛迟暮用手指沿着嘴唇,北方乍起,满树枝桠和树叶的婆娑声中,冲鼻的腥味让她蹙眉,又想恶心呕吐,但盛迟暮紧紧摁着胸口,沿着腥味走过去,只见一条隐约的血迹从树上滴落下来,她扬起头,半山腰靠着光溜的石壁,那歪脖树上拦腰挂着一个人,已经死绝了,手耷拉而下,长刀扔在地上,银色刀刃上都是血。
  饶是她不动,目光紧追着她的孟彦也发觉了不寻常,率领索允跟过去,见状,不由拧眉道:“死人?”
  索允道:“血还没干,死了不久,看衣着不是我们的人。”
  死的是萧战的人……盛迟暮眉头一皱,忽然福至心灵。
  对,银修人手不够,从一开始就不够,所以他从未离开西峻山,一直在山里同萧战转圈,他应该是算到,也以为孟彦是个聪明人,会增派援兵看守关隘,至少防备羯人抢关。但没想到孟彦这人自私狭隘,一路按兵不动,假模假样在城中捉拿所谓“奸细”,还言之凿凿太子已失踪多日。
  其实任胥一直在山中追截萧战,因为晋安帝先前在西峻山青海峰后路增设了驿馆和驻兵先锋营,萧战的人马鏖战已久,原本只打算阴谋图之,便是因为不敢正面应敌,所以他不敢退,任胥在缩小包围圈,将萧战困死在山中出去不得。
  她认识的任胥,如果她能乖乖听话,不被当做筹码,任何人都威胁不到他。
  盛迟暮裹紧了披风,脸颊温红,“送我去渭水。”
  “这又是……”
  “殿下在。”
  孟彦与索允对视一眼,只要不是调兵之事,两人都无可无不可,最终孟彦还是点头,让盛迟暮上车。
  渭水是黄河最大的支流,春汛时,水流湍急似箭。
  两岸杂花生树,江碧鸟白,孤鸿矫健的身影从山头急冲而过。
  任胥果然在渭水,而且正与萧战对峙,身后河水滔滔,萧战身后仅剩二十余人,衣着狼狈,握刀的手经过一番厮杀都在颤抖。
  萧战额发浸湿,贴在鬓角,轮廓锋利,眉眼阴狠地举刀戒备。
  任胥策马跟着,显得风姿潇洒,虽然也几夜不休,但那张脸上的神情是放松的,有种胜利者的雍容自若。“萧战,我早说过会亲自抓到你。”
  萧战冷笑。
  任胥挑眉,“不服么?”
  萧战自然不服,他素来看不起任胥,这么一个养尊处优在长安只知风花雪月的纨绔公子哥儿,怎么配得上他心中最好最美的盛迟暮,怎么配赢了自己?
  他说什么都不服。
  任胥的马将前蹄扬了扬,他耸了耸眉梢,翻身下马,“那好啊,我给你个机会。”说罢,身后人将一柄宝剑递给自己,任胥提剑上前,“公平,一对一的决战。”
  萧战疑惑了,兀自不信,任胥何来的自信敢说一对一决战?
  难道这个草包真有自信能赢自己这个百战将军不成?
  萧战冷笑着扬刀上前,“好,大梁太子一言九鼎,今日你死我亡,只看刀下造化。”
  渭水滔滔,短兵相接的声音铿锵肃杀,任胥这边的人自然更担忧,阿三阿三紧拧修眉,虽然殿下武艺日进,但要对付常胜将军萧战,可不容易啊。
  “银修。”
  俩人还拧着一把汗,然后惊恐地听到了身后太子妃的声音。


第57章 
  阿三阿四傻眼; 没等到回头,一袭如雪的披风便随着河风飘入眼帘,阿三浑身一震; 差点没腿软; “太、太太子妃?”
  盛迟暮抢上前,脚踩在碣石上; 滑不留脚的光滑石头,盛迟暮险些摔倒。
  她死死地抿着粉唇; 渭水春汛大涨; 波涛如吼; 任胥听不见阿三的声音,也无暇分心顾及到她来了,他和萧战的刀光剑影在河岸上穿梭交织; 迅捷如电。
  任胥,这就是你答应过我的事。
  盛迟暮不敢张声喊,生死决斗,任何一方分了心都有可能露出致命空门; 被对方一击毙命。
  生死间不容发,盛迟暮不敢喊,可是她心痛如绞; 任胥是不是想证明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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