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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长安迟暮-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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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牙咬断了丝线,任胥凑过来一瞧,嫉妒得嘴唇便嘟起来了,“暮暮……我也要。”
  “嗯。”盛迟暮低声道,“我给殿下做个香囊。”
  盛迟暮自知自己做的布鞋御寒还行,皇太子穿在脚上却不太体面,因此改做香囊,这个反而还容易些。
  “好啊。”
  任胥满足得像个孩子似的,他一笑,盛迟暮又不看了。
  任胥想了想,又问:“对了,盛家送亲的队伍该返回北漠了是不是?什么时候走,我也去送送。”
  “约莫是两日后。”盛迟暮想到离家万里,亲人们又要回去,此后只有一个人在长安,心里惆怅地叹息。
  “嗯。”
  不过这两日,晋安帝从宫人们处得知,原来任胥竟又私自出宫了,还拉上了程家小子,竟连方嫁过来的盛迟暮也一并带出了宫门,到那不三不四的地方厮混,气得在永安宫灌了几大口苦茶,消了消火气。看着跪坐在下的两个女儿,一个长乐,一个长宜,两人都恭顺谦卑,但晋安帝想到大女儿到东宫又闹了事,狠狠罚了两个小太监,便觉得她如今在自己跟前卖乖有些晚了。
  “长乐,太子出宫是怎么回事?”马皇后已经问过一遍了,晋安帝却又问责了遍。
  任长乐心里头何尝没气,皇后偏心弟弟她明白,可晋安帝也宠得任胥无法无天,难怪这么大了还不明事理地胡作非为,她声音有些冷:“皇弟那性子,父皇心里头没数么,三天不禁闭便上蹿下跳,这回为了新妇已经半个月没胡闹过了,父皇早该有准备,哪日他又跳起来,闹出些事端。”
  晋安帝轩眉一沉,冲皇后道:“银修太顽劣,成了亲也收不了心性,该如何是好?”
  马皇后闻言也是脸色一板,“你倒来问我,我是她亲娘,心里头疼爱算什么,倒是你,你是皇帝,又是胥儿父亲,养不教父之过,他好玩是谁教出来的,你也不用问我,朝里头大臣、后宫中下人,哪个不晓得。”
  被反将一军的晋安帝瞬时哑口无言。
  当年晋安帝在潜邸之时,也是不被看好的闲散王爷一个,日日游手赋闲,不过他好的也不过是喝几口,散散心,研究他的茶道,哪有任胥这么浑。
  沉默良久的长宜公主出声道:“女儿倒有个主意。”
  “你说。”晋安帝有些好奇。
  长宜公主微笑道:“皇兄这么大了,还和太学里一帮纨绔子弟没两样,自然是还没收心,但咱们偌大一个长安城,难道还少了文采风流之辈。往年秋猎时,父皇总将皇兄关在东宫读圣贤书,可也没给他机会,让他结交那些真正才德兼备的名士,父皇不如趁着此次秋猎之机,将大臣们家里头有爵位、功名在身的公子王孙都招来。”
  “嗯。”晋安帝总觉得任胥读书不用功,定是平日里没下过苦功夫,又贪玩好胜,喜欢斗蛐蛐遛狗,怕他在秋猎时又闹出笑话,故而每回出巡南山都将他禁足在东宫不许出去,其实他就算面壁,心思也不在朝政不在学问上,关了也是徒劳。
  这次不如豁出老脸,随他怎么闹腾,只要不犯大过就好。
  马皇后将杯盏递到皇帝跟前,“你上回不说了,平南郡王的小公子要来长安么?”
  “那正好。”晋安帝眼底全是对那位平南王的赏识和称许之意,“萧战文武全才,十七岁便已军功显赫,又曾以智计退羯人大军,这可不是咱们儿子能比的。”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马皇后立即不乐意了,自己儿子自己知道,任胥虽然人混,性子顽劣不羁,但人聪明灵活,只要他肯下功夫,没什么做不到的。
  任长乐忽然低了下头,双耳漫过缕缕红云。
  长宜公主深觉得,皇姐此时那张脸,将发髻里斜簪的那朵牡丹都比下去了,娇艳而羞涩,那股菡萏初开般的新奇和赧然藏都藏不住。
  原本,任长宜也是听了父皇的嘱托,自己一直帮皇长姐留意驸马人选,长安城里名流王孙虽多,但能文能武,扛得住皇姐泼辣的人却不多,至于尚未成家的,那就更少了。任长宜也是听了萧战来长安的消息,特意着人打听了平南王四公子。
  没想到倒真是个绝配。
  皇姐武艺超群,性格又强悍不服人,偏偏萧战也是个勇冠三军的骁骑将军,父皇钦封的小郡王,与平南世子齐肩的。年岁合适不说,萧战还是个俊俏佳公子,在平南府那边可是少女们仰慕的头号人物,要不然她皇姐也不会听到这个名字便害羞起来。
  要任长乐害羞,那是件奇事,任长宜心道,这回皇姐的亲事总算有着落了。
  任长宜与小嫂子盛迟暮是同年,也十六了,正到了嫁人的年纪,她想父皇这回怕是要同嫁两女,早早地将她们给“发落”了才好。
  退了永安宫,任长乐唤住长宜,“你方才说,四公子要上长安来,可他不是来祭祖的么?秋猎之事,他如何能答应。”
  任长宜索性也不瞒着了,“父皇曾说过,他可不只是来拜祭先祖的。”
  任长乐那张美得嚣张顽艳的俊俏脸蛋一红,“那,还有什么?”
  长宜公主抿嘴儿微笑,“当然啊,当然是来找个老泰山!”
  说罢,长宜便拎着鹅黄浅绿的留仙裙摆飞燕似的跑走了。
  这个鬼灵精丫头!
  任长乐在宫里头没什么说知心话的人,也就是长宜,小时候趁她被罚饿肚子时,旁人都在看笑话,只有她偷偷塞给她一块糖,两人的关系才勉强像是姐妹。
  她有什么贴心体己的话,并不爱瞒着长宜,因此长宜就算不知,也大概猜得到她的心思,所以才向父皇提了那么一句。
  萧战就快到长安了!这真是今年秋风捎来的最好的消息。


第13章 
  秋闱在即,晋安帝给任胥留了一堆课业,盛迟暮难得有逾五个时辰见不到他的人影,见姹嫣来换水,信口便问了一句,姹嫣将毛巾放到水里,偷偷掖住了嘴唇,轻笑道:“皇上想罚太子,他现在忙着呢,今日想到什么,拿着东西到国子监去了。”
  “国子监?”
  就盛迟暮所知,任胥满十七之后,便从太学肄业了,因为是皇太子,他要一步步走入朝堂,所以注定无法待满年月。
  姹嫣解释:“嗯,殿下有一对双生弟弟,现年十三,两人都有国子监的大儒教导读书,所以平日里很难见到人,殿下也使唤不得,所以去找他们商议对策了。这两位殿下鬼主意最多,太子殿下成婚那晚,俩人拉着殿下灌了他足足十二碗陈年花雕。”
  盛迟暮惊讶地收拢了书卷,“那太子也喝么?”
  “他们骗他的呀。”姹嫣也是听了底下两个小宫女的私语,觉得有些好玩,“殿下有个毛病,从小就分不清那兄弟俩,所以他们总捉弄他。从头到尾,太子殿下都以为是二殿下灌的酒,其实他们俩轮班儿换着上的,也幸亏太子殿下酒量好,把两个小殿下都喝倒了才进的婚房。”
  难怪那日他一身酒味。
  盛迟暮微微摇头,这两位从不见人影的双生皇子,还真是与任胥如出一辙的顽劣。
  姹嫣又道:“不过这两位殿下在宫里头是出了名的鬼见愁,他们不来招惹娘娘,您也千万别主动找他们,这两人不比咱们长乐公主好相处,在宫里头除了太子的话,谁的都不听,皇上来了也一样不好使的。”
  盛迟暮颔首,她想,那一定是任胥平日里对他们极好,或者玩得来。
  但今日任胥去国子监碰了一鼻子灰,双生子都是一肚子坏水儿,一番话说得颠来倒去,前后矛盾,任胥最后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又玩弄自己呢。
  任胥以前从未协理过科举之事,只能徐徐图之,暂且用心学,他父皇也不想看到自己儿子总被人在暗地里戳着脊梁骨骂“脓包”。
  盛迟暮将绣花纹理贴在了鞋上,做得典雅精致,姹嫣一个劲儿地称赞,“您要是送出去,保管他都舍不得穿呢。”
  盛迟暮想到了任胥要的香囊,摸了摸手里的布鞋,轻声道:“这种绸布替我留意一下,我还要的。还有丝线。”
  “嗯?太子妃娘娘还要给谁做么?”姹嫣故意的,那眼睛看起来狡黠得很。
  盛迟暮脸色淡淡的,闻言,起了一丝春水般的微澜,道:“你这丫头跟别人都不一样,竟有胆子问我。”
  姹嫣便故意伸了伸舌头。因为与太子妃相处久了,便觉得她是个看起来冷淡,但实则让人如沐春风的人,性格其实很温和,又大度,在她这里当差每日都有很多空闲,因为寻常的小事,她总是亲力亲为,也不娇惯,没有一星半点长安贵女们那颐指气使的架势。
  秋日暮,盛家军到了城郊。
  盛迟暮随同任胥一路送他们到郊外,夕阳下古朴的官道,从繁华恢弘的古老城池外沿入含翠的山峦处,任胥下车时,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了,披在盛迟暮的肩头。
  晴空如融化的夕晖自天水中沐浴而出,盛家军只见他们大梁的太子对太子妃珍之重之的爱怜画面,那模样像亘古便在的一对眷侣,哪有先前传闻得那么可怕。盛家军心底里,安宁县主就是天外的一粒明珠,一弯弦月,那是触碰不得的高雅无垢,有人得了她,自然要放在心尖尖上疼着才不为过,好在这位太子殿下不像传闻中那么混账。
  本来齐嬷嬷也要同来的,但盛迟暮将她留在了东宫养伤,胡太医开了一堆药方,还有任胥珍藏的灵丹妙药,伤势不算严重,休养数日便会好转。
  盛忠见盛迟暮从身后拿出了软缎杏黄的包袱,交托给自己,接得慎之又慎。
  盛迟暮望着这片天下伫立的大好儿郎,这曾经随着他父兄征讨羯族所向披靡的盛家军,今日,他们将回到他的翱翔的天穹之下,他们脸上全是期待和兴奋,盛迟暮不敢将自己的离愁别绪露出一点,怕惊扰了他们的喜乐,“忠叔,这里有我的一封家书,还有给你做的一双鞋,瀚城路途遥远,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月,您一路好好保重。”
  “我记得了。”
  盛忠瞅了眼立在马车旁的太子殿下,低声道:“县主,我们走远一些说。”
  “嗯。”盛迟暮虽心底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跟着盛忠到了一旁,盛忠有些神秘,从怀里摸出一只玉圭,塞给她,叮嘱她藏在袖中,到盛迟暮依言照做,才压了浑厚的嗓音道:“县主,这是临行前夫人让我准备的。她说,长安遥远,毕竟是鞭长莫及,但盛家能在长安安顿的打点的,都在这里了。她听说了太子殿下实在对您不是有心的,便叫我将这个一定要给你,将来你与太子有了龃龉,这东西留着,在长安你也吃得开。”
  “母亲想得真周到。”其实如果任胥一直对她这么百依百顺下去,他们能吵什么,她还真真不知道。
  盛忠叹了叹,飞扬的尘埃如屑,从小看着长大的盛迟暮,在他心底里比亲生女儿还亲,往后她便要一个人留在这人心鬼蜮的长安了,这里有多少人是纯良的,有多少人像北漠男儿胸无城府?怕是凤毛麟角。
  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往后的路,只有她自己走。
  这条路若是一直稳稳当当,将来便是母仪天下,若是走不好,三尺白绫和青灯古佛,那也不远。
  任胥倚着轩丽的马车,马儿噗嗤打了个响鼻,他捋着枣红马的鬃毛,脑海里全是厮杀的战场,盛家军忠勇无敌,却因为他惨死关外。定远侯盛平川一家被他害得家破人亡,所以那时候盛迟暮一刀捅进他的胸口,他除了惊讶之外,竟毫无怨言。到底是他间接害死了她爹,他只是不甘心那罪魁祸首还在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战争的果实罢了。
  盛忠郑重其事地对盛迟暮抱拳施礼,“还有一言,大公子交代过,若是将来太子殿下待你不好,欺负了你,你只管回来,盛家虽然门户小,比不得大梁皇家,但也不受窝囊气,他亲自来教训太子。”
  没想到大哥竟然还说了这些,盛迟暮素来沉稳持重,不禁也眼眶微红,“我知道了。”
  “还有,这大梁太子是个绣花枕头,金玉其外的主儿,县主既然嫁做太子妃,当激励太子用功才是,不然这江山到了他手里头,如何治理。盛忠是个粗人,只知道打仗的事儿,有些话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这位太子爷风评实在不高,若有一日,县主觉得他实在是不堪,您大可以回来,北漠那弹丸之地虽小,但对您永远是敞着大门的。”
  盛忠说话直,要是盛迟暮真可以不顾皇命掉头就走,她大可不必嫁到长安来了。但这份情她要领,“迟暮知道忠叔一直惦记着,殿下——他待我很好,若是有难处,我会再写家书。忠叔一路顺风才是,切莫以我为念。”
  “好。”盛忠应下了。
  任胥抚着马儿的鬃毛还在沉思,连盛迟暮什么时候回来了都没留意到,她轻声道:“殿下,忠叔他们走了。”
  任胥才如梦初醒似的,遥望着那一点烟尘,夕晖在青峦群山之中覆没,盛家军浩浩荡荡地远走了。
  他扭头道:“暮暮,我有封信想让你交给定远侯。”
  盛迟暮朱唇轻曳,“殿下有话想交代我父侯?”
  任胥“嗯”了一声,喉咙里滚出一个坚毅的声音:“一定、一定要送到。”
  也许是他的语调太过谨慎,他的眼神太过凝重,盛迟暮微微愕然之后,立即又听他道:“有些话我说的你父兄未必信,但你说的便不一样了。”
  任胥是想借她的手来写封家书吧。
  他没有瞒着她,这点让盛迟暮意外觉得放心,“嗯。殿下交代便可。”
  任胥抿了抿唇没说话,但带着她上了车,马车里无法提笔,一路回到了东宫,任胥铺开笔墨,将一支青毫放到她掌心,“我知道盛、萧两家是世交,隔河相望多年,同饮一水,但平南府拥兵自重,野心勃勃,岳父定远侯早有防备,你按我说的,嘱咐你二哥在湟水岸上调遣军力驻扎下来,就说黄河湍急,定远侯为百姓民生计防患于未然,抢先制住河道,占一个先机。”
  前世萧战也是这么做的,他既然耍无赖,现在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盛迟暮却心惊了,迟迟不能落笔,隔了半晌,忽咬唇道:“殿下,即便萧家这几年兵权膨胀,人心不齐,但殿下此举,将让世人如何看待我哥哥?他是大梁的忠君良臣,怎可随意调兵,这难免不会引起父皇猜忌。”
  任胥对这事却有些坚决,他握住了盛迟暮的手腕,声音虽轻,却有种不容置喙的果决,“暮暮你要知道,江山将来都是我的,你是太子妃,盛家便是皇亲国戚,而且我会亲自禀明父皇,他许会说我又胡闹,但即便是先斩后奏,防患未然,也比坐以待毙要好得多。何况这事,对盛家来说并无妨害。”
  他用了太严重的四个字,但偏偏笃定强硬得令她不得不信服。就连盛迟暮自己都觉得奇怪,她见识过平南郡王,也知道他的确是个心比天高之人,但都不敢像任胥这样,三言两语给他定了忠奸。
  “殿下以后,都要一直防着平南王?”
  任胥一扭头,撞进了盛迟暮柔软迢和宛如满天银河诸星的眼眸里,清婉幽雅,他倏地抿紧了唇,其实萧战那个人哪里懂什么情爱,他想娶她不过是为了盛家的兵权罢了,利用而已,到手了便索然无味了。
  如同他的皇姐一样。
  他的暮暮,前世又何尝不可怜。


第14章 
  任胥表面装得不在意,心里头却怕,她与萧战是青梅竹马之交,他怕她心底里多多少少有那个人,可他也知道自己是个醋坛子,眼底容不得什么沙子,他想,前世他送了十斛明珠给她,但她最终还是嫁给了萧战,那么,她心里萧战的分量应该是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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