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阎罗-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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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太阳快落山了,石曼生瞅了瞅那黑雾,决定明天早上再上山,不然什么都看不见。
队伍原地扎营,刚吃完饭,阿丙走了过来。
“石姑娘,柳大人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想到明天就能上山,她心情很是愉快地应下了。
去到马车边,她见到看上去有几分落寞的柳大人。
双手覆在把手上,他抬头与她说话,“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上了山,然后就能溜走了。”
开门见山的对话,石曼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聪明如柳木白,想不到这些才是奇怪。
她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必要否认。
“我不会拿丁泽威胁你。”他说。
哦?
石曼生有些意外,她本来想的是从百里宫拿东西下来,然后迷晕这一片人,再带着丁泽离开。
看到她有些诧异的神色,柳木白嘴角缓缓扬了几分笑意,“这一次,我会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石曼生疑惑。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你不来……”笑如温玉,声清如竹,“我会上山。”
……你不出现,我便进这毒障。
“你在拿自己威胁我?”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上山?就要他柳木白一碰到黑雾,立时毙命。
“嗯。”他的神情很是认真,“所以……决定权在你。三日后,你不出现,我就上山。能走多远走多远。”哪怕只有一步。
他看着她,笑得一如初见,“在下说到做到。”
以死相挟?
“亏你想得出来。”石曼生嗤笑一声,“你死不死,我无所谓。”
闻言,柳木白轻轻点了下头,“那好。三日之后,你便再也见不到我了。”
她转头就走,“求之不得!”
看着石曼生离开的背影,柳木白放在扶手的手微微收紧。
这一次,他在赌,是输是赢全都在她。
输了,他便赔上这条命,赢了……她要赔他一辈子,做他的妻,白头到老。
不亏。他想。
落日余晖中,柳木白靠上椅背,缓缓扬了嘴角——她会回来的。
☆、97。九十七
第二天一早; 吃过早饭; 石曼生就准备出发了。
她背了一个空的布包; 还带了水袋和一些吃的,以防要在山上多待些时日找东西。毕竟关于盘根蛊的书籍还不知道放在哪儿呢; 而且她还准备配些□□再下山。总之; 这趟上山的事情可不少。
“路上小心。”丁泽关心人的时候也习惯木着脸。
石曼生使劲摸了摸他怀里的小宝; “放心; 百里宫上头可是连只活蚂蚁都没了。”
灰毛小狐狸还没睡醒,被这么一摸; 睁着无神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转头更往丁泽怀里拱了拱。
石曼生又摸了两把才放手,稍稍压低了声音,“柳大人说了不为难你。你随便找个时间带着小灰离开就是。”
丁泽侧了侧身; 挡开了一些视线; “那你呢?”
“我还有些事,需要点时间。等办完了,再去找你。”她手欠,忍不住又捏了捏小狐狸的耳朵。
两人说话都很轻; 申请看上去就像在随意聊天。
“那我去什么地方等你?”丁泽轻声问道。
“随便。你只要到顾老板那边留个信给我就好了。”石曼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大了声音; “好好照顾我家小宝。我走啦。”这可爱的小狐狸,真让她舍不得。
顾老板?丁泽反应了一会儿才想到是当初在青州的花间阁的顾艺灵顾老板。他暗暗记在心中; 点头与她道别; “路上小心。”
“你说过了。”石曼生笑着紧了紧背包; 提步上路。
走了没几步,在通往百里宫的路上,石曼生见到了早已等候在那处的柳大人。
收敛了神色,她走到了他的身边。
“这些时日承蒙大人照顾,在下感激不尽。”话语带着分别的意味,这个时候,没必要再特意和他作对。好聚好散,以后就不用再见面了。
柳木白抬头看她,嘴角淡淡带笑,“三天时间。”他说,“我等你。”
石曼生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在下告辞。柳大人……好自为之。”而后,便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直直进了那一片浓厚的黑雾。很快,她的身形便消失在了黑雾之中。
柳木白静静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她会回来的。
一进毒障,石曼生就觉得有些发闷。眼前的景致压抑阴郁,很难相信此处也在人间。
厚厚的黑色雾气遮去了明媚的阳光,虽然还可视物,但所有东西都罩着一层灰黑颜色。仅仅两丈开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地上有草木都变成了枯败的颜色,四周静到让人发慌。
七绝毒障,是石曼生亲手布下。然而,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七绝毒障,内心不禁有些唏嘘——百里宫已然是处死地。除了她,这黑雾之中没有任何一个活物。
顺着石板道,石曼生一路来到了上山的石阶前。
以往天气晴好的时候,站在这里,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高耸入云的山峰,还有那如银龙一般的登山石阶。而如今,她只能看到面前的十几节石阶,再往上,除了黑雾还是黑雾。此情此景,她身上不觉有了几分凉意。
其实吧,还是有些说摹�
深吸一口气,石曼生提步踏上了第一节石阶。
百里宫,从上到下,一共一千七百七十七阶,轻功不济的她一般要爬上两个半时辰。
在静到让人发慌的黑雾中,石曼生只能听到自己的鞋底击打石板的声响。
“三十三,三十四……”
为了壮胆,她刻意数台阶数出了声。
记得小时候,师父总会让她和师姐数着台阶数上山,若是数错了,下一次上山便要在腿上绑两个小沙袋。以前,余夏经常数错,于是她的轻功比石曼生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想到这些小时候的趣事,石曼生的步子不觉也轻快了些。周遭的环境好似也没那么可怖了。
“二百七十一,二百七十二,二百七十三……”她继续数着数往上爬,明明才行了不到六分之一,但她腿脚已经有些发酸,看来自己这本就不怎么地的功夫近来又荒废了不少。
又上了五十级台阶,喘气都有些不顺畅,胸口闷得慌,无论怎么大口喘气还是不舒服。
想了想,石曼生原地坐了下来,拿出了水壶。
——歇歇,歇歇再走。
第一口水下去,发干的喉咙好受了不少。
第二口水下去,胸口的闷意似乎有些缓解。
第三口水下去,石曼生的舌尖忽然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嗯?
她有些诧异,忙喝了第四口,然而这口水还未咽下去,她就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哇地一声将那口水又吐了出来。
捂着胸口,石曼生脑门上立时就冒出了冷汗,她低头看向自己刚吐出的那口水,哪怕被黑雾蒙了一层,她也能清楚地辨别出那根本不是水,而是血。
盘根蛊?
这是她心中的第一个念头,她急忙撸起衣袖看了过去。可左手小臂上的两处盘根蛊还是老样子,一点儿没变。
“唔——”胸口又是一痛,石曼生又吐出了一口血来。
怎么会这样……
因为疼痛,她的指尖已有些颤抖,强忍着不适,她探向左手脉门,仔细诊了起来。
脉象虽然有些急,但还算正常,她一时也诊不出是个什么情况。可胸口的疼痛分明还在加剧,甚至还有向四肢扩散的趋势。
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还未及她细细思考,新一波的疼痛袭来,这一次石曼生整个人都疼得蜷起了身子,头晕眼花,耳鸣手软,似乎所有不好的症状都在瞬间叠加了起来。
一个不稳,她侧身倒在了石阶上,很快便失了意识。
空无一人的百里宫,常人都无法进入的七绝毒障……石曼生孤身一人晕倒在了长长的石道。
浓重的黑雾掩盖了一切,天地之间复又变成了死寂一片。
……
……
“咳咳……咳……”
再一次醒来,石曼生嘴巴里全是凝结的血块,咳了好一会儿才咳干净。此时的她,整个人都很虚弱,疼痛的感觉从胸口散开,都快浸到骨头里去了。
伏在石阶上好半天,她才勉强坐起了身子。
嘴巴里血的味道很难受。
石曼生伸出手去够一旁的水壶。就在她颤巍巍执了水壶往嘴边送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是什么!
手一抖,水壶摔在了石阶的边沿,咕噜咕噜滚下了好几级石阶,清水撒了一地。
……
石曼生将两只手平摊着举到眼前,整个人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入目的双手,皮肤青紫,指甲变做了深黑颜色。这个颜色,她很熟悉,在百里宫习毒蛊的这些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怎么可能?不可能……”她喃喃地说着,声音嘶哑异常。
——她怎么可能中毒!
她明明是百毒不侵,怎么可能中毒!
然而,当石曼生咬破指尖,看到溢出的黑血时,她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她中毒了,危在旦夕。
抬头看向四周的黑雾,石曼生二话不说挣扎着站起了身,沿着石阶就往山下跑去。如果是中毒,应该就是中的七绝毒障的毒,她必须尽快离开黑雾的范围,越快越好。
踉踉跄跄走下了几十阶,眼中的整个天地都在旋转,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她连脚下的石阶都快看不分明了。忽然,脚底一空,石曼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了下去,接连滚了好几层石阶。
挣扎着爬起来,她顾不得四肢的疼痛,死死咬住牙关,手脚并用地往山下走。其实,和体内的疼痛比起来,刚才跌下山的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了阳光,本就遮挡视线的黑雾更加似无忌惮地屏蔽了所有月辉。漆黑一片中,石曼生听着自己呼吸声,摸索着一步一步下着石阶。明明上山的时候只爬了二百多级石阶,可此时却显得漫无边际。她一直往下走着,可总觉得到不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爬完了那三百多级石阶。
可就在她将将触到平地的刹那,先前那种无法忍受的疼痛再次袭来,石曼生趴在山脚,再一次晕了过去。
……
……
又一次醒来,石曼生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去到了地府。
但身上的疼痛恰好好处地告诉她,她还活着。
这时已经是白天,她也能看清眼前的情况了。但已经干到发裂的嘴唇却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昏了多久。如果是三天的话,是不是柳大人已经……
呵,她都自身难保了,竟然还会想起他。真是冤孽。
在地上又趴了一会儿,待头晕的情况稍稍好转,石曼生便扶着身旁的一棵枯树勉力站了起来,沿着石板路往外一步一步走去。必须快些离开。不然,她真的会死……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那疼痛犹如跗骨之蛆,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清明。到后来,石曼生双眼都已经失去了焦距,僵硬地一次又一次提步,仿若行尸走肉。
“唔——”支撑不住的身体跌倒在地。她只歇了一下,便开始双手并用,缓慢地向前爬。
——还剩一点,只剩一点……
她一遍一遍对自己说着。
一尺、两尺……
一丈、两丈……
她的嘴角、眼角都溢着黑色的血液,在这黑雾之中渐渐融为了一体。
爬啊爬啊,她的耳边似乎出现了一些声音,抬眼望去,虽然还是一片浓雾,但隐隐约约似乎能看到远处的树木,是有叶子的树木。
要出去了!
动作加快了几分,她使劲全身力气往前爬去。
整个人离开黑雾的瞬间,她骤然觉得浑身一轻。
那一刻,她听到有人正在向自己奔来,她看到入目有许多白帐白烛。
“都别碰我。”这是石曼生昏死前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的她浑身是毒,谁碰谁死。
本想触碰她的几双手生生停在了半空。
浑身青黑的皮肤,七窍都有黑血溢出,若不是身子还在起伏呼吸,根本看不出这是活人。
☆、98。九十八
脱离了黑雾的范围; 石曼生虽然昏死了过去; 但整个人都在明显好转。
仅仅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后; 她皮肤的颜色就浅了下来,指甲也渐渐变成了原来的淡粉颜色。
……
嘶——胳膊痛; 屁股痛; 后背痛; 全身都痛。
可这疼痛跟之前胸口的疼痛完全不一样; 是实在摔疼的。
清醒过来的石曼生觉得手脚都有了力气。
“石姑娘。”
抬头一看,是阿丁; 他和几个黑甲卫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每个人的腰上都缠着白色的布条。还有不远处的白帐白烛,正和她昏过去前看到的景象。
这是……
石曼生有些恍惚,“我……离开了几天?”
阿丁的表情很微妙; 他似乎整个人都僵硬了一下; 才从齿缝里蹦出了两个字,“五天。”
“你们这是……”她有些怔然地指了指他们腰上的布条,脑海里乱糟糟的。
五天吗?五天了呢。五天会发生什么事吗?
阿丁猛地低了头,声音有些压抑; “去看看大人吧。”他说。
大人?什么大人?
石曼生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哦; 对了; 他的大人是柳木白。思维莫名变得有些迟钝,她的内心似乎在拼命逃避着什么。
是什么呢?
直到走近那一片白帐白烛之中; 她才想起来了柳木白之前的那些话。
——三日后; 你不出现; 我就上山。
——三日之后,你便再也见不到我了。
不可能的啊。
她发愣地看着停在营帐中的黑色木棺,还有些茫然——不可能啊。柳木白那么精明,机关算尽,怎么会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就真拿性命去试呢?她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他真会那么做。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石曼生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阿丁,“你们家大人又在搞什么花样?”
结果阿丁一下就冲着棺材跪了下来,低着头哽咽出声,“大人……”
整个屋子里的黑甲卫都跟着跪了袭来,一时间,哭声一片,只剩下石曼生一个人站在那里。
“开什么玩笑?”她淡淡说道,忍着身上的摔伤,一瘸一拐地往棺木那边走,“他那个人怎么可能……”剩下的话突兀地消散在了嘴边,她看到了躺在棺材里的人,安静得犹如一件精美的瓷器,无声无息。熟悉的面容,却没了熟悉的笑容,闭上的眼睑静若薄玉,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凝固的阴影。
真是荒谬!
石曼生第一个反应就伸手去探柳木白的脉搏,可是棺材壁太高,她够了半天都没有碰到他。
“石姑娘,不可!”眼看着她就要手脚并用地爬进棺材,阿丁一个箭步上前拦下了她。
石曼生平静地抬眸看他,“我试试脉,也许还没死透,说不定还能救。”边说,她边挣脱阿丁的手再一次往棺材里头俯下身。
“石姑娘!”阿丁表情复杂地再一次拦住了她。
“闭嘴!”石曼生忽然大声吼了出来,“我才不相信他会死。我活着,他怎么可能死!”喊出这句话的瞬间,有什么在心底彻底迸裂开来——她还活着,他就绝不可能就这么死。原来,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给我让开!”明明浑身狼狈,她的气势却凌厉非常,看得阿丁不觉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石曼生顾不得身体的疼痛,果断半爬着挂在了棺材边,伸手握住了棺内人摆在胸口的一只手。刚一触及——冰冷,僵硬。
心底一紧,急急探上手腕,然而……没有脉搏。
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