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阎罗-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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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告示我看到啦!小姐姐以前和我提过她在青州住的地方就叫金树院,还有个专门养鱼的池塘,她还说池塘里的鱼味道可好……”话说到一半,回生看到正从屋里走出来的丁泽,立时眼睛一亮,绕过柳木白,背着包袱就冲到了院子里。
“丁泽!”气势汹汹地往他面前一拦,回生瞪着眼睛开始质问,“为什么不告而别!凭什么就你和小姐姐一起离开!凭什么丢下我!”
丁泽看到她,些微停顿了下,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是回生,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就要继续往厨间走——他只是想出来倒点水喝而已。
“站住!我问你话呢!”回生一个跃起,张开双手再次挡在了丁泽前头,“小姐姐呢!你怎么把她弄丢了?若是当初带上我就不会这样!”
闻言,丁泽终于停下步子,好好看了眼回生,“她是自己离开的,就和在鬼医谷一样。”
回生眼睛又是一亮,“所以……小姐姐就和当初丢下我一样,也丢下你了?”
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如此,丁泽冷着脸应了一声,“嗯。”
回生一下就不气了,在她眼中,如今这院子里人的都是相同处境——被小姐姐给丢了。
所以,同一困境,便能一同努力。
小姐姐那么厉害,他们自然是该好好等等的。
提了提背囊,回生眼睛晶亮亮地望向丁泽,“我和你一起等小姐姐呀。”说完她反手一指,“我刚看你从那间屋子出来,你就住那间对不对?边上的屋子空着不?我能住不?”
丁泽:……
回生住了下来,就住在当初余夏的那间屋子里头。
看着这些屋子从空到满,再从满到空,如今又入住了完全不同的人。
不善言辞的丁泽默默在想——这几年发生的事真的……有些多。
~~~~~~~~
自从有了回生,金树院的日子也变得热闹了几分。
她总是喜欢找丁泽,时而拌嘴,时而过招,吵吵闹闹中,时间也过得越发快了些,眨眼已是夏日时节。
院中蝉鸣声声,毒辣辣的日头照得池中的鱼儿都蔫耷起来。
回生怕热,没再去找丁泽过招,恨不得成天抱着冰镇酸梅汤窝在屋檐下。
烈日炎炎,柳木白依旧淡定地坐在池边树下,静静喂着鱼。
等待的这些日子里,喂鱼已经成了他每日必做之事。
喂着喂着,他有些出神,想起了在石洞的那些日子……
石洞里,他吃到了世上最好吃的鱼汤。
没有什么调味,只是和几颗白果一起炖煮,盛汤的碗高低不平,树枝削的筷子很不好用,可在他的记忆中确实人间难得的美味。
……
——难不成柳大人吃剩下的还想着要我吃?
明明是省给自己,石曼生偏偏要装着一副嫌弃模样。
“噗通——”
一条突然跃出水面的鱼扰乱了他的思绪,也搅散了柳木白脑海中石曼生的模样。
“阿戊。”
“在。”
“把刚才那条跳起来的鱼捉了烤了。”
“是。”
今年的夏日格外让人焦躁,因为……只剩不到两个月了。
原本的笃定,在一日日的时光流转中缓缓消无。
柳木白有时隐隐会想——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每当这个念头浮现,他就会狠狠掐一下自己的左手食指。那里依旧带着那个红色线织指环,而指环的里头是他偷偷留下的东西——几根青丝。
只要将那指环带着,便好似她还能被自己拽住。
——她会来的。
他对自己说,说得无比肯定。
她会来的……
回生和丁泽都看出来柳木白的不对劲。
自从进入夏季,他出神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多,看着池里的锦鲤就能坐在银杏树下整整一日。
他在等石曼生,以为这般安静地什么都不做地等,便能将剩下的时日延长。
柳木白还画了很多画,一幅幅地叠了好几摞,画得全都是她,仿佛这样便能唤得她回来。
屋里的灯熄得越来越晚,每每万籁俱静之时,便只有那一间屋亮着,窗上映出执笔绘画的人影。
木秀玉白的公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大人,小姐姐会来的吧?”
“会。”他的回答从来都是这般肯定。
……
眨眼便入了秋,银杏的叶片渐渐泛了黄,金树院终于要有“金树”了。
面对这金黄一片的树叶,柳木白变得越发沉默——他……开始不确定了。
可是时间还在继续往前,丝毫不停,一点一点将他推到八月三十。
八月三十,一年之期的最后一日。
这天,柳木白起得分外早,又或许他根本是一宿未睡。
打开院门,他搬了张椅子,正对着门,而后坐在了满树金黄之下。
“阿戊。”
“在。”
“东西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
“嗯。”
从日出等到日落,金树院的门口依旧冷清一片。
柳木白坐在树下,似乎都成了一座静止的雕塑。
回生躲在长廊的柱子后头抹了一次又一次眼泪,“丁泽,你说大人他真的会……自尽吗?”
丁泽垂了眼睫,“他的话……会。”
在石曼生的事情上,柳木白向来是那个能将自己逼到极致的人。
“可是……”回生哭得都有些抽了,“那万一小姐姐是赶不回来,在路上耽搁了……”
“不会。”石曼生不会赶不回来,她若要回来,千难万险都拦不住她。
……
初秋的夜晚还有些暑气,间或拂来的凉风轻轻拨动了柳木白的发间,他面无表情地坐着,右手一直抚着左手食指的红色指环。
“什么时辰了?”
“刚到亥时”
“只剩一个时辰了。”他的声音有些虚浮,双眼也似失了焦距——一年之期,只剩一个时辰了。
“给我吧。”柳木白对着阿戊伸出了手。
阿戊眼中有了不忍,“大人……”
“给我。”他也许很快就能用到了。
看到柳木白从阿戊手中接过一个小瓶,回生哇地就哭出了声,一个劲儿地就往柳木白哪儿冲,“大人!姐姐会来的!她会来的!”
柳木白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叫了一声,“阿戊。”
阿戊转瞬便出现在了回生身后,一下就点了她的睡穴。正要伸手接住她下落的身子,一双手横叉过来抢先接住了回生。
“交给我吧。”是丁泽。
丁泽抱起昏过去的回生,最后看了一眼依旧静静坐在树下的柳木白,默不作声地离开了院子——现在,他也许更想一个人待着。
“阿戊,你也离开吧。”
“大人……”
“我不喜欢人多。”
“是……”
金树院,只余了一人。
冷冷清清的院中点了一盏小灯,温暖的灯光与那金黄树叶相互辉映,似舔了几分暖意。
可这暖不及心底,难比月光。
柳木白打开那瓶子,倒出了一粒黑色药丸,捻在指尖,继续默默看着门外。
他会等到最后一刻。说好的一年,便只一年。
子时一过,黄泉相会。
见血封喉的毒药,他已经备下了许久。
他敢赌,他也敢输。
遥遥传来亥时三刻的打更声。
柳木白站起了身子,缓缓靠在了树上——只有一刻了。
他终于有些信了,信这个世上已经没有石曼生,信她不会来了。
看着食指的指环,还有手腕那道抹不去的相思红印,他的眼眶渐渐酸了起来。
他等不到了她了……
只稍再等一刻,服下这小小药丸,他便能去见她了。
……
夜静到窒息,无风无云,月光洒落院墙,散作一地银白。
柳木白将食指轻轻贴上了唇瓣,隔着红线触及那曾被他偷偷藏起的青丝。
石曼生,你摆不脱我的,就算是黄泉路上,我也要拽着你,拉着你……
你丢不掉我的。
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你都丢不掉我的。
……
……
“哒哒哒——”
突兀而又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静到诡异的夜色。
由远及近,直至停在了院门之外。
柳木白猛地站直了身子,不敢置信地看向院门——是她吗?
一个稍显削瘦的身影匆匆跨过门槛,动作带着几分焦急,“我有事情耽搁了。”
熟悉的声音刹那僵住了他的身形,柳木白听到自己略带哽咽的声音,“你……”
树影绰绰,辨不清他的神色,风尘仆仆的女子忽然顿了步子,有些小心地问了句。
“我……没有迟吧?”
指尖的药丸掉落在地,他不敢走近,狠狠眨了眨眼睛,怕眼前人只是自己的幻觉,“石曼生?”
“是我。”
“咚——咚!咚!”
院外恰好传来子时的更声。
她来了,在一年之期结束之前。
——她来了。
嘴角渐渐扬起,柳木白的面上绽出笑意,映着莹莹灯光,暖了秋夜寒凉。
“石曼生,我又赢了。”
风过,叶落,女子轻笑应道,“嗯。你又赢了。”
每一次,都是你赢。
——柳木白,你能赢,我亦欢喜。
……
相思阎罗断相思,相思亦断情难断。
故事的开始,他偷了她一颗相思阎罗。
故事的结尾,她得了他一颗心。
☆、123。一二三
“小姐姐,你昨天真那么晚才回来啊?”
“嗯……还好没迟。”见小姑娘的个子已经快到自己鼻子了; 石曼生很有些感慨。
“我都以为你要不来了呢。大人好可怜的; 坐在那儿就像快哭了一样……”回生捧着脸看着她。
石曼生摸了摸她的脑袋; “其实,他后来确实哭了。”
“真的?”回生诧异地睁大眼睛; “大人真哭了?”
“嘘——”她做了个轻音的手势,“别告诉别人,他会生气的。”
“嗯嗯!”回生重重点了两下头,而后眨巴眨巴眼看向了石曼生正在忙的活计,“小姐姐,你这埋的是什么呀?”
“百鬼草。”石曼生小心翼翼将手中的几株小草苗埋进了土里; 末了还浇了点水。
“这就是百鬼草?”回生感慨地看了半天,“就这么种下去养得活吗?”
“应该吧。”说实话,石曼生也不确定,她种这些东西向来比不过余夏。
其实,她真不是故意那么晚回来的; 她之前真没看到告示。
为了寻找百鬼草; 石曼生离开青州后就随着一艘渔船出了海,只因为有人说在一处偏僻的海岛上曾见过百鬼草。虽然辨不清真假; 但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也许是老天爷动了善心,又或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两个月的海上漂泊; 倒真叫她寻见了百鬼草。虽然那个时候; 石曼生整个人都已经瘦得脱了形; 紫癍也已经扩张到了半个后背,但是……她还是寻到了,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寻到了。
短时期内服外用了大量的百鬼草,她的状态终于稳定了下来,但背后的紫癍却再也消不掉了。
等到石曼生坐船回来,再看到那张天下皆知的告示时已经是八月十七了。剩下短短十几日,她风雨兼程,一路往回赶。
石曼生知道——柳木白那个疯子,绝对会说到做到。
回来的路上,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自己此次再出现在柳木白面前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还活着,他怎么能死?
好在……她赶上了,在最后的时间前赶上了。
……
“在聊什么?”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回生惊喜的转过身,“大人!你是来找小姐姐的吧!”
“嗯。”柳木白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走了过来。
“呀……我起太早了,要回去再睡睡。”回生笑着甩出个蹩脚理由,乐呵呵地离开了,将围墙脚的这片天地留给了石曼生与柳木白。
昨天夜里,石曼生回来没多久就赶忙沐浴睡觉了,赶了十几天的路,她实在是累得够呛。
所以,两人根本没来得及好好讲话,有些事情自然是还没有挑开来说明……
——他是来找自己摊牌的?
背对着他,石曼生低着脑袋继续用小铲子压着土。
没了回生在边上,她的心里不觉有些紧张。
“睡得好吗?”柳木白走到了她身边,微微弯了身子,似在看她正在种的草苗,又似在看她。
感觉到头顶的视线,石曼生压土的动作都僵硬了几分,“还不错。”
昨天晚上回来,她便发现以前自己的屋子已经被柳木白占了,就随意睡到了师叔的屋里头,反正是秋天,只要有一床薄被就可以了。她还记得,当时自己打着呵欠进屋的时候,柳木白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不会再困了?”他的声音又近了几分,几乎碰到了她的发顶。
石曼生惊得偏头,立刻站了起来,举着满是泥的双手笑得有些刻意,“我去洗下手。”
柳木白很自然地走在了她的边上,“正好我有些口渴。”
水在厨间,洗手、喝水都能去那儿。
两人一同往厨间走。
一路上,柳木白没再说什么,与她隔了约莫一步的距离,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着。
进到厨间,刚舀了水洗了手,石曼生正准备转身去拿布擦干,柳木白就拿着帕子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愣神的瞬间,轻轻地擦干了她手上的水。
等石曼生想着要收手的时候,柳木白已经很自然的拿走了帕子,“你还有旁的事吗?”
看着他轻笑而言的模样,她的双手忽然就不知如何摆放了,胡乱想了一通,“还有些衣服要洗,包袱里的东西还没理……”
“不急在一时。”柳木白稍稍歪了脑袋看她,似有不满,“昨日……我赢了的。”
“嗯。”她的声音闷在鼻子里,耳朵尖有些发红,双眼盯着他的衣襟,故作镇定,“是有这么个事。”
“那好。”话音落,他便牵过了她手,“我要奖赏。”
十指相扣,他走近了一步,她便闻到了他身上的青竹香气,脸颊微微熏热了起来,“哪有什么奖赏……”视线无措地飘向一边,石曼生挣了挣,没有挣开他的手。
“累我担惊受怕地等了一年,总该有些甜头。”柳木白低头,凑近她的脸颊,却又停在咫尺的距离,笑着看她,“石头,好不好?”
他的气息抚在脸上,她能听到自己有些慌乱的心跳。
第一次看到告示的时候,石曼生是惊到了的,她万没有想到柳木白会做到这一步。他将自己逼到极致,只是为了唤她回来,若是她不回来,他便敢去黄泉再寻了她……
柳木白,聪明至极,狠绝至极,情深至极,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自从遇见了他,她便再也欢喜不了旁的人了。
微微仰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里有着她最喜欢的墨色,而今这墨色里正倒映着她,只有她。
他的手紧紧握着她,似乎也在紧张,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面上神色,生怕被她拒绝。
……望着这般的他,石曼生的心底似柔了一角。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颤意。
墨色的眼眸中绽开如花般的喜悦,却还有几分患得患失,“你是应了我了?”
“是。”
“那以后……也都应了吗?”
“应了。”她答得越来越坚定,“都应了。”
这辈子,都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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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期过了。
就在举国上下都在猜测那刚被卸下的告示究竟结果如何之时,金树院换了颜色。
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喜庆的红绸拉满了屋檐。
拜了天地,遥拜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