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月明[出版]-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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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确实有些反应过甚,他不该和柳芸儿发脾气。但他不明白,为何今日再见柳芸儿,却感觉她比之前在小镇更加冷漠,甚至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这样的女子并非冰雪,却不能让人轻易地靠近,而他却偏偏想要接近。
司空曜步行向府中走去,转过一个弯后,发现周围是另一番天地。
暖春阁的喧嚣声渐渐地远去,打更的声音也远远地响起,已经是二更天了。街道上一片静寂,只听到他沉沉而又清晰的脚步声。
忽然两个身影从前面冒了出来,只听一个女子说道:“爹,再坚持一下,一定会找到大夫给您看看的。”
司空曜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于是侧目望去,只见那女子搀扶着的老人不停地咳嗽着,似乎病得不轻。
这父女二人不正是在怡然客栈曾遇到过的人吗?
沉思了片刻,司空曜加快了脚步,欲上前帮助他们。就在这时,司空曜突闻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好像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容不得多做思考,他只觉得一阵风夹杂着马蹄声从身后扬起。迅速反应过来,他敏捷地向旁边纵身跃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马车狂奔着冲向走在前面的父女二人。
见状,司空曜只来得及冲口说出两个字:“小心!”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传来,马车继续飞奔而去,片刻之后,便消失在了黑夜中。
司空曜疾步赶上前,只见那女子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仿佛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那老人倒在那女子的脚下,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头部流出。
直到司空曜蹲了下来,那女子这才有了反应,慌乱地跪行至老人的身边,哭喊着:“爹……”
见老人的呼吸很微弱,意识也已经模糊,司空曜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这时,从街巷中走来一个打更的人。待站定,那人看到了眼前的这般情形,吓得扔掉了手中的东西,只张大了嘴巴,愣在了原地。
“快去找人帮忙!”司空曜厉声唤醒了他,“去临街的暖春阁,找一个叫唐慕瀚的人……还有芸儿姑娘。”
闻言,那人反应过来,这才转身拔腿就跑。
暖春阁的大堂里,仍是春光一片,笙歌阵阵。暖春阁的后门却悄然打开了一道缝,几个伙计抬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司空曜、唐慕瀚和那个女子。
何妈妈不停地在门口踱着步,嘴里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哎哟,这是做的什么孽,都见了血,不知道会不会沾染了晦气。”
闻言,唐慕瀚从衣衫中又拿出一锭金子,交给何妈妈。
何妈妈迟疑了一下,随即皱着眉道:“唐公子,你们将要死的人都往我这里抬,我这里是青楼,又不是慈善堂……”话音未落,只见唐慕瀚紧接着又拿出了两锭金子,何妈妈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立即赔笑道,“见死不救,也不是我何妈妈的作风。”说罢,她将金子飞快地收了起来。
“那就劳烦何妈妈了。”唐慕瀚笑了笑,声音柔和而轻缓。和这些人打交道的方法,他唐慕瀚又岂会不明白?
何妈妈看了一眼被伙计抬着的老人,用丝帕捂住了口鼻,随即扭动着身体向院子里走去,口中还不忘叫嚷着:“芸儿,芸儿姑娘,快出来啦!”
柳芸儿快步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老人,又扭头看向司空曜,说道:“先抬到我房里吧。”说罢,她转身先行离去。
待老人被抬进了房间,柳芸儿让其他人等在门外,自己则留在房中察看老人的伤情。不多时,柳芸儿走了出来。
那女子快步迎了上去,焦急地问道:“我爹他怎么样了?”
柳芸儿摇了摇头,“伤及头部,我也无力回天。”
“不!”女子哀鸣一声,跌跌撞撞地跑向门里,随即房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柳芸儿从外面将门关上,然后向司空曜等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等在门外。
门内的女子,就好像当初刚听闻父亲死讯的自己,这种心境,她感同身受。不去打扰,让那女子尽情宣泄出心中的悲伤,这对那女子来说,便是最好的安慰。
“芸儿姑娘,你没事吧?”司空曜担忧地望着柳芸儿,就好像知她心事一般。
刚才司空曜拂袖离去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柳芸儿岔开话题,轻轻地问道:“为何要将人送到我这里来?”
“我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你虽然表面上冷漠,但心中却柔软善良。”司空曜温和地道。
“不要说得像什么都知道一样!”柳芸儿微微提高了声音,脸上显出一丝怒意,“我这里不是收容之处,还请大人尽快将人带走。”
司空曜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唐慕瀚说道:“还是看看怎么给老人安排后事。”
“我先给那女子择个住所,然后再给她些钱,让她把她爹安葬了再说。”唐慕瀚点头应道,目光同时也浅浅地落在了柳芸儿的身上。
眼前的这个女子,倒让阅人无数的他,生出了几分兴趣。凝望了柳芸儿半晌,唐慕瀚上前一步,谦谦行礼道:“芸儿姑娘,在下唐慕瀚。”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倘若再沉着一张脸,反而显得失礼。想到这,柳芸儿亦倾身行礼,“唐公子。”
“希望芸儿姑娘能记住我。”话中似乎有深意,唐慕瀚顿了顿,又道,“因为我相信,我们以后会经常碰面的。”
一双美目望向唐慕瀚,柳芸儿没有回答。
屋内的烛光明明灭灭,伴随着阵阵啼哭声,夜似乎更深了。
在距离京城不远的一山丘处,黑夜中响起了一声马的长啸,一个人影立于马旁,侧脸贴着马儿的头,柔声开口道:“真是好孩子。”
马儿似乎通人性,也用它的头蹭了蹭那人的脸,随即发出了几声嘶鸣。
那人轻轻地抚摸着马儿的皮毛,继续说道:“你不愿意做这些事对不对?其实我又何尝愿意?但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敏儿。”
马儿又发出了几声嘶鸣,像是在回应那人的话。
眼中露出一丝依恋和不舍,那人紧紧地环住马儿的脖子,一边亲昵地磨蹭着,一边轻声呢喃道:“我不会让你继续痛苦下去,很快就结束了,相信我。”说完,那人咬了咬牙,手上一施力。
马儿在那人的怀中发出一声悲鸣后,缓缓地倒了下去,随即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银白的月光下,一柄匕首已经没入了马儿的腹部。血源源不断地从马儿的腹部流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剩下的痛苦就由我来承担。辛苦你了,我的老伙计。”眼中尽是复杂的神色,那人静立在月色之下,声音在黑夜里,似鬼魅般飘荡在这空无一人的山丘之上,“都是为了她,为了她。”
白天的京城洗去了夜晚的沉色,此时变得更加热闹。
看着来往的人群,司空曜一边行走在昨晚出事的街道上,一边在头脑中一遍遍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这事情决不是意外。如此深夜,怎么会有马车狂奔在街头?而且他虽匆忙一瞥,但可以确定那马车上并无驾车人,显然幕后人是有备而来。那么幕后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那对父女刚来京城,看上去不像是会有仇家。难道是冲他而来?
司空曜一时难以理出头绪,忍不住叹了口气。
跟在司空曜的身后,见司空曜自出了府后,始终一言不发,成风、皓月也不敢多问。走了一会,皓月突然喊道:“大人,大人。”
“什么事?”司空曜有些不悦地问道。
“您这是要去哪儿?”皓月指了指司空曜的前面,神情显得有些羞赧,“前面……前面好像是烟花之地,大人您来这里做什么?”
成风笑道:“大人来这,并不奇怪,但大白天的来,就未免有些奇怪了。”
“你胡说,大人才不会来这种地方呢。我们跟随大人这些年,你何时见过大人出入这些地方?”皓月瞪着眼睛道。
司空曜听着成风、皓月的争论,嘴角牵出一抹苦笑。他驻足在原地,遥遥地看着暖春阁的红灯笼。在阳光下,只见那灯笼虽然不像夜晚那般闪烁,却也依旧招摇。
没想到自己不觉间,竟会走到了这里。不可否认,在他的潜意识中,他还是想听听柳芸儿的意见。但一想到昨晚柳芸儿的冷漠,他不禁又有些犹豫。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个家仆模样的人匆忙赶来,随即在司空曜的面前停了下来。那人从马上翻身而下,急喘着说道:“司空大人,我可找到您了。”
司空曜认出了那人,那人是唐慕瀚身边的侍从唐六。看着那人,司空曜问道:“唐六,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我们当家的安排了一女子在唐家客栈住下,今天早上掌柜发现,那女子在自己的房里上吊自缢了,当家的让我立即找您过去看看。”唐六一口气说完。
“什么?”司空曜露出了一脸的震惊之色,随即赶忙翻身上了唐六的马,拉紧了缰绳。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调转马头,交代道:“成风,去弄几匹马来。皓月,去前面的暖春阁找芸儿姑娘,将她一起带来。”
“柳姑娘在那里?”皓月惊诧地看向前方的街巷。此时回答她的,是司空曜绝尘而去的马蹄声。
司空曜赶到唐家客栈的时候,发现唐慕瀚已经命人将唐家客栈整个关闭了起来。看了一眼四周后,司空曜匆匆地走进位于一层的厢房里,只见唐慕瀚带着几个人正等在那里。
待司空曜在房内站定,唐慕瀚开口道:“这里面的东西,我已经令所有人都不得触碰,现场仍维持着原状。”
“多谢。”司空曜拍了拍唐慕瀚的肩,开始四下察看起来,只见这间厢房并不大,陈设也很简单,除了一桌一凳一张床,几乎没有任何东西。
第7章:李府初探
唐慕瀚指着角落解释道:“那里是这个女子昨天带来的东西。另外,我们要不要先把尸首放下来?”
昨日还活生生的人,今日便已经失去了生气。她会是因为失去父亲,悲伤过度,才追随老父亲而去的吗?
仰头望着悬在梁上的女子,司空曜沉吟道:“不,再等片刻,还有个人会来。”
其实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并不确定,柳芸儿是否会来。等待他的,会不会又是另一个拒绝?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柳芸儿的身影随即出现在了门口。
知道自己没有看错柳芸儿,司空曜这才放下心来,于是说道:“你还是来了。”
“我怕如果不答应你,你会派官兵直接押着我来。”柳芸儿虽然口中平淡地说着,但心中却起了波澜。
那女子的丧父之痛,昨日她才感同身受,不想那女子却会选择这样的道路,这让她实在难以接受,这也是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的主要缘由。
柳芸儿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犀利的眼眸直视着高悬于梁上的尸首,良久,眼眸中渐渐燃起一丝微光,那光芒越聚越浓,最终她闭了闭眼,缓缓地看向司空曜,轻声说道:“不是自杀。”
“芸儿姑娘是说,她是被人杀死的?”唐慕瀚蹙起眉道。
司空曜问道:“凭据呢?”
柳芸儿走到尸首前,指着尸首的脚尖和用来垫脚的凳子,解释道:“你们看,这个用来垫脚的凳子与死者的脚犹存有五寸的距离,通常上吊自杀的话,用来垫脚的凳子应该高于脚的位置,不然脚无法站在凳子上面。”
“是啊,如若死者的脚够不到凳子,那么死者是站不上的。”唐慕瀚亦赞同地点点头。
“还有个方法可以验证。”柳芸儿继续说道,“不过需把尸首搬下来。”
司空曜挥手示意一旁的人。见状,几个人将尸首小心地抬了下来,然后平置于地上。
柳芸儿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地察看着女子脑后的绳结,然后道:“如若是自杀,绳索在脖子后应该是并行的,而这里的绳索在脖子后却是交叉的,这就更加证实了我刚才的推断——她是先被勒死的,之后才被吊上去的。”
司空曜沉思道:“这样说的话,想必昨晚的事情也不是意外,我今早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那样的深夜,怎会有马车在街道之上狂奔?而且还无驾车人,这分明是有备而来。现在看来,一开始就是有人要加害于这父女二人。”顿了顿,他又道,“回想了昨晚我听到的这女子所说的话,我可以推断,应是老父亲病重,他们深夜出来,准备找大夫看病,但走了几条街都未找到深夜出诊的大夫。看来这凶手已跟踪这父女俩多时,最终择了最好的时机动了手,而我只是恰巧看到了这一幕。”
“看来确实如此,凶手在确定老人已死后,还跟踪这女子到了客栈,然后杀了她。”唐慕瀚指了指一旁敞开的窗子,“凶手应该是翻窗而入。这父女俩有何特殊的身份,竟使得有人这般费尽心思地追杀?”
“去看看这女子的行装内都有些什么。”说完,司空曜走到装有女子随身物品的一个藤编背篓的前面,弯下身,察看了起来,摸了摸背篓的底部还残存着的泥土,他道,“这些物品,像是山中采药人所用的工具,也许这父女俩以此为生。”
“那么不如就循着他们的足迹去寻找一番,也许会有答案。”说着,柳芸儿走了过来,随即举起手指道,“你们看死者鞋底的这些土,里面含有一些银色的沙子,这样的土并不是每处都有。”
唐慕瀚看了看,答道:“在京郊不远的南山,才有这样的土质。”
“好,我们就去南山看看。”司空曜点头道。
“我也一起去。”唐慕瀚急忙看向司空曜,俊俏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快的神色,“竟然在我唐家的地盘上杀人,这人真是不想活了。”
“不,还有件重要的事情非你来做不可。”司空曜看着唐慕瀚,解释道,“我将昨晚那马车的样子说与你听,你差人去打听一下,有谁见过这样的马车。”
“这事情难不倒我。”唐慕瀚笑笑。
“那我们分头行动。”司空曜道。
南山虽说是一座山,但和京城周围的山相比,其实很小,很平坦。许是因为这里土质特殊,所以植物很少,放眼望去,光秃秃的一片。司空曜等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就找到了这里。
“大人,我们现在要怎样才能找到那父女二人曾到过的地方?”成风问道。
司空曜稍作思考,方开口道:“他们来此,必是为了采药,所以定会找植物丛生的地方。你们看,这里并没有太多的植物。他们会去的只有那一处树林。”说着,司空曜指向不远处。
众人顺着司空曜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一片茂密的树林,那树林在这几近荒芜的土地包围之下,显得有些突兀而诡异。
不一会儿,几人走到了树林前,稍作停留,向里面望去,只见树林里一片昏暗,密集的树木遮天蔽日,影影绰绰。
“我走前面,成风走最后,大家要小心。”司空曜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望着柳芸儿,他的话更像是对她的叮嘱。
林中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仅一人可通过,即便一人独行,小路两旁伸出的矮树枝桠也会不时地刮到人的衣衫。此时,除了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外,四周寂静无声,茂密的树木不仅遮挡了阳光,似乎将一切声响都隔离在外。
“前面好像有个出口。”司空曜说了句话,随即伸手拨开面前的树枝,率先走了出去。
几个人紧跟着司空曜也走了出去,待站定,才发现前面是个小土坡。
许是感受到了人的气息,一群乌鸦惊叫着飞起来,那扑翅的声音此刻令人分外心惊。
“大人,柳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