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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朱阙-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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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子们说话办事不见得事事都点明,下面伺候的奴才们脑筋一转弯想通透了也不捅破,遮掩自有主子们遮掩的理由。太医院的郭沐自也深谙这个道理,默然不语,等冯英他们把脉案设好,跪地请诊。
  敬和格格手背放在脉枕上,伸开了手指,王太平瞥了一眼,后脑的翎子惊得一颤,郭沐也只探了眼便收回了视线,俯身道:“回格格,既是外伤,便无需再诊脉了,臣随后给您送药来。”
  五公主待郁兮回答,“那就暂且如此吧,你配好药直接送到承乾宫来。”
  两人领命,一个背着药箱,一个携着拂尘静悄悄从殿里退了出去,结伴走出承乾门,王太平又回头望了一眼,方才打的那冷颤还留着后劲直冲脑子,摇摇头摆脱了那阵子寒意。去看郭沐,他的脸色相对镇定一些,却也不轻松。
  回到御药房,郭沐从药柜上取下黄笺纸开始登载药方,又照方抓药,派了苏拉太监前往承乾宫送达。从景仁宫晨省到此事此刻所发生的一切,均被暗中蹲守的一名太监尽数看在眼里,见事情告一段落,抬脚向西往养心殿的方向奔去。
  五公主在承乾宫小坐片刻,等御药房把药送到方放心离开,她的寝宫在西六宫咸福宫内的同道堂,往西出了景和门经过坤宁宫的时候,身边伺候的宫女司虞愤愤不平的道:“公主,敬和格格也太可怜了,皇贵妃怎么狠心下得去手,就是奴才们平日里触犯宫规,也不是这样的惩办方法,姑娘家的手是第二张脸,这样做也太淹践人了。”
  五公主的袍尾擦着坤宁宫殿顶投在地砖上峥嵘奔走的兽影而过,提唇一笑:“老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今儿这出看似敬和格格闷声吃了个哑巴亏,我瞧她傲得很,低头告饶也许就能免去一顿皮肉之苦,她偏不。输人却不输阵,我喜欢她这样的性情也看好她今后的路子。”
  司虞道:“奴才眼拙,只知敬和格格初入宫,并没有什么根基,想要在宫里立足,想是不易的。”
  五公主口气颇为轻松,“天下哪里有一蹴而就的事?敢把六爷提到嘴边,怎能说她没有根基?且是有人愿意给人家做戳杆儿,做人脉的呢。你信不信,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桌案前传来一声喷嚏,周驿正盯着桌子腿侧边的云纹牙头发愣,听见声响慌忙抬起头来,打了眼色支使勤政亲贤殿里的太监下了支摘窗的上半层,把初春的凉风都挡在了窗外,自己走到桌案前请示道:“换季的天,王爷要格外注意身体才是,奴才去传御药房吧。”
  若按往常恭亲王肯定回一句“没有大碍。”就搪塞过去,今日竟是从奏折间抽出身,扩胸拉伸了一下筋骨道:“不必传他们过来,我找他们问问承乾宫那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敬和格格。周驿自从断定恭亲王喜欢敬和格格之后,正在寻求更多的证据证明他的想法。眼前正有一个直接找上门来了。军国大政上,一个太监插不上嘴出不了主意,恭亲王的感情世界,他当然有责任关心,有义务排忧解难。
  御药房位于乾清门东侧的边角位置,从养心殿出发,过月华门再跨过乾清宫御道便是。宫里的主子们出行,再小的局面,一杯热茶,打千儿见礼是最基本的礼仪。
  恭亲王免了总管王太平的礼,抬手跨过茶盅里的湖海云雾,拿起堂案上那本《万岁爷进药用药底薄》翻看着问,“今儿上午万岁爷用了哪些药?”
  王太平躬肃下身回答道:“回王爷,是按照太医院大人们开的药方,用北沙参三钱,生地五钱,白及片三钱,葶苈三钱,炙桑皮二钱,炙兜玲子八分,生苡仁六钱,川贝母钱半,炙紫菀三钱,冰糖水炒的石膏六钱,叭杏仁去尖三钱,陈海蜇头二两水煎而成的肺萎汤,以缓解万岁爷肺叶糜烂,咳痰脉数无力的病状。”想了想又补充道:“其中所用的陈海蜇头事先要经过切丝,水浸,挤淡方可入药。”
  恭亲王看着药方的记载,一一比照下来,王太平所言竟是丝毫不差,不禁开口赞扬道:“药从口入,御药房有你这样恪尽职守的主管携领,做榜样,大可让人放心了。”
  “王爷谬赞,”王太平忙谢恩,“这都是奴才的本职。”嘴上应着,心里猜测恭亲王此行的目的应该不只是垂询皇帝的用药,顺便夸赞他一句这样简单,因为这些事情他坐在养心殿一个通传便可办到,无需亲自出动。
  正想着,恭亲王合上了皇帝用药的簿子,又问道:“听说方才承乾宫传御药房了?敬和格格身子哪里不适?”
  王太平大感意外,未料他会问起这件事,他眼前又闪过敬和格格手上的伤痕,组织了语言略带支吾的道:“回王爷,今儿是郭沐大人给格格瞧的病,开……开的是白及三两,桑白皮,黄丹,陈石灰各二两,白附子,南星,龙骨各一两……”
  话到这里被恭亲王打断了,“你是说金伤散?”
  王太平冒顶子对着他应是,周驿听了心下一沉,金伤散是习武之人必备的药物之人,主治金刃箭簇所伤,血出不止,及落马打伤,肉绽血出。恭亲王平日里骑马射箭,金伤散此类药物从不离身。由此看来敬和格格就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适了,可能还受了皮外伤。
  恭亲王问:“你可见到格格的伤情了?”王太平脸色躲在帽檐下,只应了声是,看来背后还有隐情。
  恭亲王不紧不慢在堂案前坐下身,端了那杯被他冷落了半晌的茶,开口道:“今儿养心殿的人回话说,敬和格格见了皇贵妃,出了景仁宫回到承乾殿便传了你们御药房,好好的人,入了宫身子就不适起来,这里头的内情我有心打听清楚,你如实大胆的说。这事我担着,将来怪不到你们御药房的头上。”


第35章 澄净
  恭亲王话语直白; 暗示敬和格格的伤和景仁宫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这也跟他的推测相符; 后宫嫔妃们勾心斗角的场面他也算目睹非常,只因呼巴掌来御药房拿消肿止痛药的太监宫女每月不说几十也有十几例; 这些人之间的恩怨多半跟他们自身的感情没多大干系; 都是平白当主子们的受气包。
  主子娘娘们斗气; 顶多是言辞争锋; 不会亲自上阵动手动脚; 疼痛都让下头的奴才们顶受。打你宫里宫女太监的脸,巴掌就相当于扇在你的脸上; 因为并不真正是自己在挨痛,所以后宫的女人们沉迷于纷争乐此不疲,用这样移花接木的方式为彼此保留着颜面; 以便延长战争的寿命,来日再战。
  可以不把奴才们当人; 但是要照顾对方的脸面,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是所谓高贵之人高明优雅的交战手法。但是结合敬和格格今日在景仁宫的遭遇; 显然有人违背了这个条例。
  王太平原本以为这会是自己奉谨慎当差的信条所深埋于心的隐秘,没想到恭亲王要深挖真相。权衡利弊; 有些话不该说,但是在不是皇帝却与皇帝无异的这样一个人面前,该不该说的都要说,景仁宫在养心殿跟前; 它还不是个个儿。
  片刻后,恭亲王就着半温的茶盏得到了他的答案,把杯底扣响在堂案上,淡声道:“王太平侍奉龙体有功,按《钦定总管内务府现行则例》,冬季出差之医官,例给五丝缎面短襟羊皮袄,五丝缎面狼皮短褂各一件,狐皮帽一顶。”
  一听有赏,王太平忙趴下身子,恭亲王抬靴走到他跟前叫起,“眼下已经入了春,算不上冬天,你也算不上医官。在养心殿当差之前,好歹我也是总管内务府大臣,御药房隶属内务府,顾念咱们同僚一场,我破例给你行赏,望你今后一如既往,尽职尽责,不负皇天厚望。”
  言罢身后那一片江崖海水浮过门槛而去,王太平这才想起来谢恩,“奴才谢王爷的恩!”
  直到门帘下只余风涌,他才懵着脑袋起身,转身一看殿中无一人,口中大呼遗憾,受到恭亲王一句“同僚”抬举,这等喜悦一时竟然找不着人来同他分享,今后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在乾清宫大殿前踱步,恭亲王习惯沉默,一声不响,万丈日光投下,溅在那道肩梁上凝结成了霜,因人生怒,大概也是喜欢的一种表现。周驿试图转嫁他的情绪,拎着王太平一通点评,“……这人吧当差是没什么好说的,哪位主子用什么药方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明白人也有糊涂的时候,王爷赏得好赏得妙,不点醒他,就忘了自己最该孝敬的人是谁了……”
  恭亲王没有搭理他,骂他一句“唠叨”的余暇也无,披着满身的寒气回到养心殿,丹墀上一人垫着脚张望,是从恭亲王府调进宫当差的小喜子,尾巴似的衔着恭亲王的后摆进了殿,打千儿说,“回王爷,奴才方才从储秀宫静常在殿里伺候的一位宫女嘴里打听到了今日在景仁宫发生的事情。”
  立于南窗前听完事情的经过,折射进玻璃的日光细碎尖锐,覆面有微微刺痛的感觉,折皱了他的眉,“西湖龙井喝得有些腻了,换道茶。”
  周驿应嗻:“王爷想喝什么茶?”
  恭亲王想了想启唇,“上年浙江巡抚进贡的婺州举岩吧。”
  “奴才遵命。”周驿笑道,“之前王爷在浙江巡察驻防那两年常喝,近来喝得确实少了。”窗前的人没有回应,只是望着窗外静了阵子又踅身回到桌案前纵情于四方的奏折之间。
  北京的夜晚来得很仓促,有可能是因为宫墙太高,视野里所能欣赏到的余阳晚景时长有限,也有可能是因为心境起了变化,折进玻璃窗的光总显得稀薄,像半杯荒凉的茶水,失去了盈满时的丰泽。
  这样的缺失消耗的是心里的安全感和归属感,夜来了,郁兮又觉得夜不够长,她心底渐生抵触,不欢迎明天的到来,她并不害怕面对矛盾与斗争,但她的反击仅仅是出于迫不得已的选择,她的斗志不该浪费到那些无聊的事情上,想想就让人感到厌倦。
  临睡前倚在炕罩前上药,觅安按照御药房的吩咐把金伤散干捻在她的患处,再用绢帛裹护起来,郁兮额头鼻尖上沁出一粒一粒的汗珠,却未言一声疼。
  觅安放轻了动作,“奴才以为这宫里的人上人,说话做事都会是雅驯的做派,没想到心肠却这样歹毒,奴才瞧她们是自己的日子过得不顺心,也要给旁人添恶心来着。”
  郁兮道:“早日认清这些人的嘴脸也好,表面上和气,背后里咬你一口更让人恶心,今天是我们没做好防备,闷声吃了个哑巴亏,往后去可要多留个心眼。”说着掀开被子躲在了里面,“出门在外才知还是自己家好,在家还能撒娇闹脾气,在这里不招灾不惹祸,人家还是瞧你碍眼,真讨厌。”
  觅安帮她掖好被口,“格格会不会觉得有些后悔?”
  想起自己当初夸下的海口,要凭一己之力为辽东王府光耀门楣的豪言壮语,郁兮心中难免会有落差,入京后的生活跟她的期望有出入,她未预见自己会受到伤害。但是后悔倒也谈不上,郁兮还是更倾向于往乐观的方面想,“也还好,过日子哪里总就是一帆风顺的?摔倒了爬起来,把那些绊脚的石头踢开就好了,实在没辙,就绕道走。况且宫里也不全都是恶人,五公主,六爷,七爷都待我很好,我不能学那些度量小的人,把自己的日子也过窄了。”
  觅安笑着吹灭了珐琅地台上的烛光,“格格能这样想就好,由着那些人犯横撒野去,咱们开开心心过咱们的。”
  黑暗涌进眼底,泛起一阵潮意,郁兮及时阖眼阻隔了它的侵袭,没人看得见,她也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任何懦弱无能的表现,原来一个人倔强起来是没有底线的。
  翌日初五一早,阖宫上下都到乐寿堂请安问候,卯时的天挑着一丝亮,一张张面孔下的情绪在模糊混沌中挣扎,入殿后便又自觉伪装出一团和气。
  太后尚未听说昨天在景仁宫发生的事由,眼前看到的是花团锦簇的假象,其中敬和格格的装点打扮仅仅保持着不失体面的素净,不争不抢的韵致反而夺了所有人的风头,是最为标志的一朵。
  见她身姿摇曳,熟练周旋于花盆底的高台上,太后欲要留她在京的念想就更深一层,免了请安礼赐座,待众人都落座后方从郁兮的身上移开视线。
  话题开启谈到了宫中的节俗,三天后的正月初八是“顺星”的日子,“顺星”又称“祭星”,相传这天晚上诸星下界,故以燃灯为祭。
  太后嘱托皇贵妃道:“承周忙,这件事情就交由你主持吧,回头哀家下道旨让钦天监算好时辰,到时你带领大家伙到玄穹宝殿行祭礼。”
  博尔济吉特氏应下,聊天的话头还没暖热,听外间太监吆喝说“怡亲王到了!”。未见人,先闻一双鸟翅扑扑楞楞的声响夺门而入,一席锦绣衣袍翩翩随后。
  一只白鸽和一位贵介公子,怡亲王的出场总带着一丝俏皮的噱头,适度的夸张点缀在他的身上是赏心悦目的华丽。太后招呼他坐下:“今儿来得怎得这样早,可别耽搁了衙门里的差事。”
  怡亲王把鸽子提到肩沿笑道:“老祖宗放心,今儿破五,为了能早早的就赶过来给您请安,昨儿特意熬夜处理了衙门里的公务为今天腾出清闲来。出宫的时候,门上都下匙了。原当出宫建府就自由了,到头来还是因为内务府的职差被圈进宫里分不开身。”
  “听你这样说,”太后笑问:“莫不是后悔了?”
  “那倒不是,”怡亲王悠哉的笑,“在宫里当差,总归是利大于弊的,比方说钻缝儿就能过来看望老祖宗。”
  “得”,五公主呲嫌他,“就属七爷最孝顺,往后去翘班旷工也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了。”说着拍拍郁兮的肘弯,拉她一起取笑怡亲王,“咱们这有句顺口溜“机灵鬼儿,透明碑儿,小精豆子不吃亏”,小时候老祖宗常拿这话夸他来着。”
  怡亲王嗔怪,“我不要面子的么?老祖宗您瞧,咱们家小姑奶奶成心揭我老底呢。”嘴上申诉着,却是看向郁兮,这一看不禁皱起眉,她只是附和着五公主的话礼貌一笑,然后就蜷起了目光,虽然嘴角还印着酒窝,却总让人感觉不对味。
  宫里长大的孩子心思敏感,因生母去世的早,即使太后对他慈爱有加,怡亲王的心里仍有缺失。很久很久以前,追溯到幼年时期他就领悟到了察言观色的精髓,太后回应他的话甚至没有听清,只顾着把视线撒出去,捕捉在座所有人言语动作间隐藏的细节。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宫里的人情来往没有绝对的和睦,也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般亲厚,各宫各殿的主人们相互之间默契配合,维持着相对平衡的秩序,虚假又脆弱。
  他的感知将殿中言笑晏晏的氛围撕裂,窥探到了其中的内核。这件事牵扯到了郁兮,一定程度上剥夺了她原有的开心快乐。
  “承延……承延……”太后把他唤回了神,“想什么呢,那么入神儿,哀家的话都不理了。”
  怡亲王拉收起视线,眨眨眼笑,“老祖宗恕罪,孙儿在想内务府衙门上的几件差事。”
  惠妃笑道:“七爷下了职还带着官署脑袋呢,真敬业。”
  怡亲王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娘娘闲没事到内务府串门,给我添把柴。”
  “好啊,”惠妃开玩笑道:“七爷劳我跑腿,到时候拿什么招待我。旁的不说,各地上供的茶得让我喝头一垡儿的吧?轻易打发人我可不认。”
  “真是个贪心鬼,什么都想着剐蹭。”太后笑道,“喝什么茶呢,顶多让你进院里踩踩门槛儿。”
  惠妃眼神一转,哎呦了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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