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红艳露凝香-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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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韶不甘心地勒马呆望半晌,忽然想起要捉拿刺客的事,心头一愧,忙不迭打马转身,匆匆往望仙庵的方向折了回去。
眼见虞韶单人一骑的影子逐渐变成了一个极小的黑影,及至连黑影也和夜色融为一体了,忆芳才放下车帘,将脑袋收了回来,一边后怕地拍了拍胸口,转身对寄柔小声说道:“柔姐姐,那个人没追上来。”
寄柔感激地对忆芳一笑,浑身陡然一轻,软软地靠在侧壁上。忆芳一双滴溜溜的清水眼时而在寄柔脸上一转,时而在蜷曲在角落里、做姑子打扮的偃武脸上一转,少女略带几分稚气的脸上既有兴奋,又有好奇。偃武见状,也有几分歉意,刚才他趁夜窜进马车,忆芳先一步上车,险些被他掐住脖子扼死,幸而被随后上车的寄柔阻止,否则这个热心肠的小姑娘,便要为自己而丧命了。他便单膝跪在马车里,对着忆芳一拱手,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忆芳倒被他这个举动吓得往后一仰,差点贴到侧壁上。继而察觉到自己动作滑稽,忙坐直了,将手藏回袖子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江洋大盗——庆王府的侍卫那样跋扈,一看就不是好人,你既然得罪了他们,那必定是个好的了。”
她这个似是而非的逻辑令寄柔也忍不住微笑了一下。这趟望仙庵之行如此凶险,又和虞韶撞个正着,她的心里已经烦乱不堪,顾不得婆妈了,于是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自己所有的银两给偃武,说道:“已经下山了,你趁夜一直往西北走,再有半月路程就到石卿让的地盘了。”然后对他一笑,说道:“一路保重。”
偃武点一点头,趁车轮碾过山石,车身震动的一刹,利落地一推车门,往道边草丛中滚了下去。
寄柔轻轻透口气,把眼睛一闭,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偃武留给她的包袱里那一尊墨玉观音和牌位,心里也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后怕。唯有虞韶那一双清澈热切的眼睛在脑海里久久不去。被他知道了自己的行踪,会惹来麻烦吗?陆宗沅是不是也很快就要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寄柔想到这个可能,不由浑身寒得发毛,那一颗心,不住收缩,好似要龟缩到一个无人能寻的角落里去。
“柔姐姐,你别怕。”忆芳忽然轻声说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寄柔睁开眼,看见忆芳那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这个庶出的女孩儿,积年累月地生活在徐府里,却默默无闻,谁都吝啬于多看一眼,然而歪打正着地拉近了距离,寄柔才发现她有一双活灵活现的眼,不经意间,露出几分古灵精怪来。
“我不怕。”寄柔对她微微地一笑,伸手去理了理她的鬓发,稍顿,又强调似的重复了一遍:“我不怕。”
众人夤夜赶回徐府,傅夫人深知隐瞒不得,便将徐敞从姨娘院里连夜叫醒,把整件事和盘托出。徐敞愁眉紧锁地听完,除了叹气,还能怎样?于是将傅夫人埋怨了一通,怪她不该突发奇想,要去山里拜佛,又道:“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叫承钰改日好生同庆王世子赔礼便是了。”
傅夫人听了这话,怔了半晌,两眼的泪要落不落地,背过身去抹了,徐敞便按住她肩膀捏了一捏,算作抚慰,“无奈何,咱们定国公府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一句叹息,也是颓然沉痛到了极点,仿佛连着整日里在内阁所受周人的窝囊气也吐了出来,傅夫人和他几十年夫妻,可谓心意相通,于是又转而宽慰徐敞几句,两人喁喁说话到夜深,便各自安歇了。
想不到次一日,又发生了一件稀奇的事情。徐敞下值归来,在徐府那两个白玉狮子前落了轿,见一个牵着白马的少年就立在狮子旁边,也不知等了多久,那两只眼睛直直盯着徐府的朱红大门,好似要将那两扇门看穿,一直看进府内。
徐敞眉头一皱,随扈便抢上去高声喝道:“那个少年,快快闪开,此处乃是定国公府,不可这样随意窥探。官府要来人捉拿你的!”
虞韶眉头一动,好似大梦初醒,施施然回过头来,将徐敞上下一打量,便确认了他的身份,遂大步走上来,也不揖礼,也不寒暄,张口便说道:“徐大人,我昨夜在山上得罪了徐夫人,今天特地来赔礼致歉的。”
徐敞听得满头雾水,又奇怪这少年好不知礼数,待要斥责,见他走近了,却是生的一张英俊面孔,肩宽腰细,十分的英姿勃勃。况且那一件黑地窄袖戎衣的腰间,悬着一只品质极佳的汉螭纹透雕白玉配,徐敞的语气便不由得缓和了下来,他说道:“你这个少年,是哪座府上的公子说话这样没头没脑的。我夫人是个内宅妇人,镇日里只在内院行走,怎么能被你得罪到?”
虞韶本来最不耐烦和徐敞这样的迂腐之人啰嗦,此时也只得耐着性子答道:“徐大人不知道,我昨夜里奉命捉贼,在紫金山上的望仙庵,冲撞了徐夫人。”
“哦”徐敞胡子一翘,忙将虞韶又端详一番,只是左看右看,除了说话鲁莽了些,完全不是傅夫人口中那个凶神恶煞的年轻将军。他便沉吟着将胡子一捋,转瞬换上和蔼笑容,说道:“原来是虞将军,请进!请进!”
虞韶一喜,忙跟着徐敞进了徐府,一路上徐敞对他旁敲侧击,他全是心不在焉地胡乱答了,眼睛却在府里的各个角门间穿梭不停,心里早暗暗地发了急:这定国公府,虽不及良王府占地广阔,却是完全的陌生,眼见五六重重的院落,光门楣就少说也有几百道,不知寄柔是住在哪一道里。要是提前能在外头将这府邸用脚丈量个仔细,便好办多了。
正懊悔时,徐敞已领着他进了一个面阔五间,硬山式屋顶的院落,梁枋上绘着青绿点金旋纹彩画,菱花窗的隔扇门,天井里又有一个不大的凿水池,积雪被扫的干干净净,露出青色的水磨石地面来。又进了厅内,被徐敞引着在一张紫檀靠背椅上坐了,丫头送上茶来,虞韶又在想:原来这两年她便是在这院子附近住着的,只不知道她来没来过这花厅,坐没坐过他身下这张椅子呢?心猿意马时,脸上也微觉一热,便忙端起茶来吃了一口,掩饰过去。
徐敞哪里知道虞韶的心思,只觉得这少年有几分怪异,却也不做他想,啰里啰嗦将昨夜的事归罪于承钰,很是悔恨了一番自己教子无方,又要叫人去请三公子来与客人赔礼。虞韶被他这一番表白烦得耐心告罄,将茶碗一放,客气地说道:“徐大人,我这趟来,是想亲自向徐夫人和几位小姐赔罪……”将“亲自”二字,咬的极重。
“什么”徐敞讶然,正怀疑自己听错,却听虞韶又真真切切地补了一句,“不知道我能不能见几位小姐一面?”
徐敞眉毛一抖,眯着眼睛将虞韶再打量一番,问道:“尊下是庆王府的……”
“我并不是庆王府的人……”
“来人!送客!”徐敞冷不丁一声高喝,将虞韶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压了下去。他气的双手乱颤,蓦地起身,指着虞韶抖了半晌,骂道:“登徒子!脑子有病!”说完,见几名虎狼似的家丁上来,扭着虞韶的胳膊就要把他扔出去,徐敞方觉解气,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回到傅夫人处,徐敞便将这一件奇事当做笑话说给傅夫人听,说完之后,余怒未消,又将傅夫人责备了一通,只说道:“要拜佛吃斋,偌大的徐府,还不够你铺排的非要上山,又要带着女孩儿们去,如今被那些个不知礼数的登徒子窥见了女儿容貌,上门来闹事,这可怎么办的好?”
傅夫人不意一趟紫金山之行竟然引出这么多的事故来,简直啼笑皆非,只是事关女儿的名节,如今忆容的年纪,又到了相看人家的时候,于是不敢托大,同徐敞商量道:“这个少年行事确实是全无章法,只是女孩儿大了,人家有眼有脚,要看,要来,都拦不住,索性等良王孝期的这三个月过了,好生相看个人家,将她嫁了了事。”只是一想到那么一个杀气腾腾的年轻人竟然敢觊觎自己的女儿,便难免心里有些不舒服起来,倒完全忘了与她同去望仙庵的还有寄柔与忆芳两个。
夫妻两人正在商议,却听承钰的声音在外头传进来,“母亲是要把谁嫁了了事”一边说着,人已经飘飘若仙地走了进来,脱去外头的斗篷,身上穿的乃是一件宽袖皂缘的玉色绢衫,头上不戴冠,用一只皂条软巾竖带将头发束起。腰间悬着一个霜后晒干的盆种小葫芦做配饰。
徐敞一见他这样僧不僧,儒不儒,冬不冬,夏不夏的打扮,便气不打一处来,劈头骂道:“书也不曾读几本,倒学的魏晋名士一副落拓不羁的打扮,你也以为你有那个气度还不快快换件正经衣裳,看得我都快要羞死了!近日我不曾骂你,你便翻天了!昨夜里还惹出那样大的祸事!如今人家都找上门了,还不是你这个孽障招的!”
承钰被喷了满脸的唾液,昏昏然连东南西北也找不着了。半晌,终于耳畔一静,皱着脸将面门上的唾液都抹干净了,才问道:“是谁找上门来了?”
徐敞哼一声,也不做声。傅夫人便将虞韶求见小姐的话说了一遍,承钰听了,心里便是一阵反感,经过之前马车上那一幕,明知道虞韶想见的必定不是忆容,而是寄柔,心里却丝毫没有释然,反而越发揪紧了。他也没有同徐敞二人解释清楚,只是敷衍几句,便急急地往寄柔的绣楼里来了。
第10章 珠帘几重(五)
承钰到了寄柔的院子,一路畅通无阻上了二楼,见无人来迎,便隔着福寿万字楠木窗一看,见明间里头不见寄柔,唯有那个愣愣的丫头望儿正拿着一件衣裳在熏炉上烘着,承钰便假咳一声,望儿闻声看来,忙将衣裳堆在一边,跑出来堵在门口,问道:“三爷来干什么?”
承钰见望儿这一副提防的样子,也觉有趣,故意脑袋往里一探,作势就要进去,“你们姑娘在里头?”
“……不在。”望儿说完,就要关上门。
承钰动作极快地挤进了门,顺手将她的辫子一揪,笑眯眯地说道:“不在唔,怎么我好似听见柔妹妹和二妹妹的说话声好你个丫头,当着主子的面撒谎我是洪水猛兽,能吃了你不成?”
望儿嘴角一耷拉,又不能告诉他:姑娘嫌芳甸太爱和三爷说话,因而连着对芳甸摆了一天的脸色。望儿心道:姑娘瞧不上你,不乐意和你打交道,你怎么脸皮那么厚呢?于是回答承钰时,脸上就带了几分不敢苟同:“姑娘是在和二姑娘说话,都是些花儿粉儿之类的琐事,三爷就不要掺和了吧!”
承钰气得作势要打,望儿忙抱着脑袋跑回熏炉旁,眼不斜视地薰起了衣裳。承钰嘴一撇,也懒得和她计较,只是临进去前,好巧不巧地往望儿手上看了一眼,正见竹笼上展开的乃是一件青绢的贴身小衣,素面无纹的底子,衣缘细细压了一圈水绿掐边。本也不是多么露骨香艳的物件,却惹得承钰没来由颧骨一热,待要回头,却又被望儿一眼瞧见了,往自己手里一看,又往承钰脸上一看,忽的调转了个方向,拿背对着承钰,将他的视线都挡住了。
承钰被她气得咬牙切齿,重重地在那灯笼框菱花隔扇门上一敲,便走进稍间里去了。
却见那梨花木包镶南床上,寄柔和忆容一人抱着一个手炉,胳膊肘儿撑在紫檀小几上,对着那一副黑白棋局沉思。因早听见了外头承钰和望儿的对话,她们两个也不回头,忆容便笑道:“哟,好大气量,赶情说不过一个笨嘴丫头,就来对着我们这样摔摔打打的!”
承钰鼻子里一声冷笑,歪着身子坐在床边也看了几眼,随口说道:“你也别急,气我的日子不长了,才刚爹和娘还在商议,过了这三个月就把你嫁出去呢!”
忆容大惊失色,连棋也顾不得下了,直接转过身来,口不择言地说道:“胡说!胡说!你几时听爹和娘商量这事来着难得有一次爹见了你不是骂你,反倒要和你商量事儿了?”
承钰吊起她的胃口来,反而不说话了。只负着手在地上走了几步,左右看看,见墙上挂着一副九九消寒图,上头用墨勾了八十一个圆圈,他便提起笔来,朝外头一看,说道:“今天天气好,晴!”将一个圆圈的下半圈涂满了,又将代表前一日的那个圈在中心点了一点,代表有雪。点到一半,不意想起了前头在雪地里虞韶追着寄柔马车的情形,顿时手下便重了,将那一点画成了重重一捺。承钰烦躁地将笔一扔,回头说道:“容儿,你先自己去玩,我有要紧事要和你柔姐姐商量。”
忆容眼睛一转,满脸的焦急变做了戏谑,她手指轻轻在红唇上一点,忽然笑道:“吓死我了,原来你是诳我,想让我去娘那,然后把位子给你腾出来!哼,坏三哥,我才不动呢!”说完身子一扭,又往里挪一挪,竟是打定主意不起身的意思。然后挑眉将承钰一瞅,笑嘻嘻道:“三哥哥,你昨天说了,柔姐姐胆儿小,爱哭,我得替你……”
那“替你”两个字才一出口,被承钰提着领子直接从床上提了起来,然后往地上一按,挥挥手道:“不用你替!你快出去罢!”
忆容在他背后捺了捺眼角,做个鬼脸,便咯咯笑着跑下楼了。
承钰定一定神,隔着小几在寄柔对面坐了。只是尚在斟酌字句,还未开口,眼睛在室内逡巡着,看见次间里正对着的那一堵墙上,有个内嵌的格子,原本是挖做琴架的,却被她布置成了一个龛位,里头摆着一个牌位,下面的八仙桌上放着几碟瓜果,一个袅袅生烟的香炉,炉里的香才燃了一小半。
寄柔的父母,便是在良王世子做统帅的真定一战中殁了的……
承钰便心里一动,那个之前想也不曾想过的念头直接冲到了嘴边,“柔妹妹,昨天那个姓虞的人,是你认识的?”
寄柔正一颗一颗地把棋子收起来,闻言,她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一下,那一只白生生的手,映着黑玉棋子,愈发白得剔透了。她将手指一收,一颗棋子握在掌心里,然后抬眼对着承钰微微一笑,很自然地说道:“不认得,他不是庆王府的人么?我自来金陵,一个王府的人也没见过。”
“当真?”承钰有些不大相信地瞅着寄柔。
“自然当真。”
承钰便放下心来,想要告诉她虞韶上门的事,又不知该如何措辞,况且这种事让她知道,恐怕也是徒增烦恼。索性不说了,借着宗海的口,严厉地告诫那个虞韶一番,也就是了。
打定了主意,承钰心情顿时轻松不少,眼睛看着寄柔收棋子,只觉得那黑白夹杂的,也有几分易趣,于是也不动手,只盼着她多装一会,嘴里却笑着说道:“再说你几时和二妹妹这样好了你们俩不是惯常都泾是泾,渭是渭的吗?”
“谁是泾,谁是渭了”寄柔失笑,樱唇里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牙齿,十分俊美。她嗔怪地乜了承钰一眼,说道:“二妹妹是府里正经的小姐,我哪里敢和她泾渭分明呢?再者,或许是过了昨晚那一件事,如今见着她,也觉亲切,想必二妹妹也是这样想的吧。”
“诗云:泾以渭浊,湜湜其沚。真计较起来,自然你是清的,她是浊的。”承钰说着,对忆容这个嫡亲妹妹毫无愧疚,“她心倒也不坏,只是爱耍小聪明罢了。不像你。”
不像我什么?寄柔侧耳聆听,却没有了下文。
承钰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因寄柔也不甚热情,他便见机立了起来,才走出隔扇门,又折回来,依旧没头没尾地对寄柔说了一句:“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