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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一枝红艳露凝香-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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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蚊鸣还细,一手伸进衣襟里,口唇相接,温存许久,忽然又一笑,退了开来,把一个梅核吐在手心里。正要说话,听见外面门被叩得轻响,知道是望儿送了水来,便把她放开,往门口去了。
  那赵瑟极有眼色,自陆宗沅在寄柔这里留宿过一夜后,他便自动自发,命人将陆宗沅留在延润堂的器物用具零零碎碎地往寄柔这里搬来,只是动静又不大,今天一个茶盅唾壶,明天一套砚台棋具,寄柔被他搅得烦躁,眼见暖阁里,从几到案,榻上到床里,都陆续地被陆宗沅给占了,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往汀芷那里去了。
  这一向因为王妃抱恙,茂哥都在太妃这里暂住。太妃的本意,是要对茂哥好生管教,只是这唯一的嫡孙,却和陆宗沅幼时截然不同,看着闷不吭声的,又油盐不进,她老人家被气得头疼,三天两头地往佛堂去理佛。可怜汀芷老姑独处,从没管教孩子的经验,又兼庶务繁忙,一不留神,茂哥便跑了个无踪无影。
  等到寄柔问起,汀芷也不甚在意,说道:“茂哥在暖阁的通炕上写字儿呢。”寄柔走进去一看,一大张纸上,只写了斗大的“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几个字,毛笔就扔在炕几上,墨汁溅得淋淋漓漓,人却早不知道哪去了。汀芷也探头看了看,摇头道:“去园子里玩了,一会自己就回来了。”
  寄柔左右也无事可做,见汀芷拿着账簿在看,她为了避嫌,便走开了,因见那个鸟笼子被钩子挂在窗下,一只红嘴绿头的鹦哥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声嘶力竭的,她便取了一个茶盅来,往它的水槽里添了点茶水,鹦哥脑袋一晃,不耐烦地踱走了。
  汀芷看得有趣,也放下账簿走了过来,拿翠翘金雀的玉搔头逗了逗鹦哥,随口笑道:“这小东西,在笼子里拘得慌,想出去呢。好吃好喝得供着它不要,出去还不得冻死饿死了?”
  寄柔微笑着看了一阵,说道:“有个伴就好了,无亲无故,孤零零的,也可怜。”
  “也是。”汀芷把玉搔头一放,没头没尾地说道:“你说巧不巧,王妃才说要张罗虞韶的亲事,就一病不起了。这事情只能搁下了,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是挺巧的。”寄柔说道,“我上回在园子里看见虞韶的娘,倒和他生得不大像。”
  “儿女和爹娘生得不像的,也大有人在。听说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就生得像了,他整日跟着王爷,你看他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像呢?”汀芷笑着睨了寄柔一眼。
  寄柔想了一想,有些不大确定,便笑着摇头,“我这会,有点记不起他的样子了。”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寄柔往墙角的自鸣钟上一看,见也坐了一个时辰了,还不见茂哥回来,有心要去找,看汀芷的样子,也毫不担心似的,寄柔便不动声色地告辞了。出了院子,一路在园子里找过去。园子的东角,有一个旧年凿的水池,寄柔走在单孔石桥上,看见桥头上那个琉璃宝顶的亭子里,茂哥就翘着脚坐在栏杆上,手里拿了根树枝子,在鱼池里戳来戳去。
  寄柔远远地叫了一声茂哥,茂哥身子一晃,扭头一看,又怏怏不乐地扭回去,把树枝在水面上拍打着。
  寄柔走了过去,见一池子的锦鲤,都被茂哥骚扰地躲到了水草下面不肯露头了,偶尔冒出水面吐个泡泡,茂哥的树枝立马就刺了过去,锦鲤尾巴一摆,又逃走了。茂哥很失望,嘟着嘴道:“柔姨,连鱼儿都不肯跟我玩。”
  寄柔把树枝从他手里接过来,笑着问道:“茂哥,‘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下一句呢?”
  “‘不得於心,勿求於气’!”茂哥立刻答道。
  寄柔赞赏地抚了抚他柔软的黑发,说道:“茂哥已经把《孟子》都读通了呀?”
  茂哥小眉头一拧,郁郁地说道:“她们都说,父亲不喜欢我,我当不了世子,也没法替你报仇啦。”
  寄柔一怔,挨着茂哥坐下,一大一小,都沉默了许久。寄柔忽然问道:“茂哥想让父亲喜欢?”
  茂哥使劲点头。
  寄柔对他温柔地一笑,说道:“那你以后可不能再整日掐花儿玩啦。你得学文章,习骑射,做个文武双全的好男儿,你父亲自然喜欢你了。”
  茂哥肩膀一塌,小声道:“我不喜欢骑马,我害怕。”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忽然眼睛一亮,把手一拍,说道:“我有一个打麻雀儿的小弹弓,是虞韶给我的!”他孩子心性,一时兴起,就迫不及待要给寄柔看,遂拉了她的手往回疾走。
  两人走在汀芷的院子里,寄柔远远见廊檐下站着许多仆妇丫头,都束手肃立,悄然无声。她便猜测是太妃来了,正要放手,谁知茂哥一个半大孩子,手劲不小,非不肯松,拉着她走着,嘴里嚷嚷道:“柔姨去看我的弹弓!”
  因为周围甚静,这一声传进屋里,寄柔见汀芷的影子在门口一晃,脸色却不大好,她无计可施,只得把茂哥放开,抚了抚微皱的衣襟,慢慢走了进去。一过明间的门槛,见太妃在椅子上端坐着,面色不虞地看着茂哥,眼风往寄柔身上扫也不曾扫一下。
  汀芷见机,忙叫婆子把茂哥一抱,走回暖阁里去了。
  太妃把桌子一拍,沉声道:“汀芷,我吩咐你的事,你怎么办的?”
  汀芷陪着笑脸,说道:“因为王妃这一向身上不好……”
  “她身上不好,动弹不得,你来回我,我来办就是了。”太妃不耐烦地说道,眼睛往寄柔脸上一乜,虚浮着笑容道:“冯姑娘。”
  “娘娘。”寄柔敛衣施礼。
  太妃跋扈惯了,哪肯和她废话,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是王爷带回来的。然而王爷这个人,我是清楚的很,心性不定,接你回来,是看你可怜,想要给你个容身之处,你也别多想。再者,他身上还有父孝,这一两年又不能嫁娶,你好好一个姑娘,何必在王府里蹉跎青春?找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岂不很好?外头账房里的虞家,是王府里的老人了,爹娘可靠,姓虞的那个孩子又忠厚,和你年纪也相当,也不算辱没了你,你若不嫌弃,我这个老婆子便替你做一次主,把你嫁给他,嫁妆全是我出,你意下如何呢?”
  她这话一说完,眼睛只盯着寄柔。寻常女儿家,一听说嫁娶之事,还不羞得无地自容,然而这个冯姑娘,只是脸颊上微红,除此之外,连眉头也不动一下。太妃见了,愈发不喜,皱着眉道:“你看不上他?”
  寄柔微微摇头,说道:“娘娘,我一早在菩萨跟前发过誓,这辈子替爹娘守孝,决不嫁人。虞家是好是坏,都和我没有半分干系。”
  太妃一窒,气得冷笑道:“好个孝女,原来还有这样烈性的。好,你放着管家太太不做,非要做个丫头,做王府的丫头,还是别家的丫头,又有什么区别?听说总兵府的范大人很看中你,你就去范府替你父母守孝去吧!”
  说完,使个眼色,左右几名待命的强壮婆子早一拥而上,把寄柔捆了起来。汀芷见这下要闹得不可开交,生怕事情败露,被陆宗沅知道要迁怒自己,急得要劝,还没开口,太妃已先冲她发起了脾气,“一个个的,都没半点用!王妃整日身子不好,就选个得力的侧妃来主事好了!汀芷,你这就去请王妃来!”
  
  第38章 一枝红艳(十六)
  
  汀芷一听要选个侧妃主事的话,心里极不是滋味,把脸一沉,就往旁边走去了。又见寄柔被几个婆子五花大绑的,可怜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喊都没喊出声,嘴里被塞的严严实实,就要往外抬走了。太妃冷眼看着,没好气地又叫了一声:“汀芷!还不去请王妃来!”
  汀芷答应一声,忙不迭叫了一个丫头来,待要嘱咐她请王妃,然而回头一看太妃那副怒不可竭的样子,暗自琢磨道:这件事瞻前顾后的,办的不好,看太妃的形容,难不成真要把中馈交给侧妃了?这么一想,极不甘心,索性把心一横,对丫头悄悄吩咐道:“去请王爷来,就说太妃要把冯姑娘送给范大人了。”
  那丫头撒丫子便跑去传信了,汀芷心里七上八下,走回来一看,见寄柔还在拼命挣扎,她虽然柔弱,一使出那副不要命的架势,几个婆子也被镇住了,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见茂哥从暖阁里窜了出来,抓着为首那个婆子的手下嘴一咬,那个婆子捂着手“嗷”的惨叫了一声,连连退后,茂哥把寄柔一护,气势汹汹地瞪着眼睛,“不许碰我的柔姨!”
  “茂哥回来!”太妃喝了一声,左右又要去抱茂哥回来,只是茂哥和寄柔又不同,他是堂堂的少爷,未来的世子,谁敢真下狠手?结果被他发疯似的乱咬一气,众人都不敢接近,太妃气得打跌,指着寄柔怒道:“还不把她拿下去!”
  谁知寄柔早挣扎着站了起来,披头散发的,一张脸上,全是决然,汀芷才觉得不对,就见她忽然往外头廊柱上一撞,顿时额头鲜血涌出,两眼一翻,就软软地晕倒在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众人都呆了,汀芷一看,太妃也是张口结舌,她心里顿觉快意,一见那个通风报信的丫头跑了回来,便忍着笑迎了上去,往她身后一看,“王爷呢?”
  丫头答道:“王爷没来,说有事要忙!太妃做主便是了!”
  “什么?”汀芷难以置信,往外头一看,果然不是开玩笑的,陆宗沅连个影子也不见。她这下也慌了神,见寄柔还人事不省地在地上瘫着,血流的满地,茂哥守在她身边哭得一抽一抽,太妃是个深居内宅的女人,哪里经过这种事,只在一边默念阿弥陀佛,汀芷只得趁机吩咐左右道:“还不去请太医!再来几个人,把人抬回床上去躺着!难道就让她在地上等死吗?”
  几个胆大的仆妇忙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人送进房里去了,太妃念完了菩萨,把眼微微一睁,见地上鲜血淋漓的,茂哥还在那里哭嚎,太妃便把眉头一皱,扶着额角道:“我头疼的厉害,得回去静一静。”说完,连茂哥也顾不得,就要往自己的屋里逃之大吉了,汀芷忙跟了上去,把人一搀,送回了房里。剩下的众人,分别打了水来把血迹冲洗了,又去哄茂哥,整个院子里,乱得鸡飞狗跳。
  太妃急急地进了佛堂,在菩萨跟前上了一炷香,还没说话,就见王妃被人用一抬肩舆送来了。王妃这一向也是虚弱的厉害,还恪守着礼仪,到了门口,扶着红杏白露两个丫头,对太妃颤巍巍地施了礼,还没说话,先喘了几口气,然后道:“母亲要把她送人,也得先和王爷商量了才好办,这会闹成这样,被王爷知道了,怕他心里不自在。”
  太妃把佛珠往桌上一掼,没好气地说道:“原来你是天下第一等贤良的人,为了怕他不自在,就放着这么一个狐狸精在眼前,难道自己心里就自在了?”
  方氏白着脸,呆了一时,摇了摇头。
  太妃冷笑一声,说道:“可见你也不是个傻子。我看你真是书读多了,性子也拘泥了。男人心性不定,你这个主母不强硬起来,难免被人蹬鼻子上脸!你听听,茂哥还在给那个女人哭丧呢,也不知道你我百年之后,他哭不哭的出来!一个两个的,都只知道王爷如何如何,你是如此,汀芷也是如此!”
  汀芷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茶险些倒了,强自定一定神,放在了方氏跟前。方氏歪在椅背上,懊恼地咬着唇,盘算了一阵,说道:“倒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她送去庄子上养伤,养的差不多了,趁王爷心淡了,再把人送走才好。”
  太妃虽不甚满意,也不强求了,便把头一点,说道:“就这么着,也还罢了。”因见方氏说完这几句话,呼吸急促,抚着胸口又是一阵蹙眉,太妃便道:“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事––你既然身上不好,料理不了事情,索性选一个得力的人,不拘哪个侧妃,叫她主事吧!汀芷毕竟是个丫头,办起事来,名不正言不顺的,别人也不服她。再者,她年纪也到了,该找个人嫁了,难不成还能在王府里当一辈子老姑?”
  方氏一愣,说道:“母亲说的是。容我想想,看谁合适。”
  太妃颔首,说道:“你自己好生想想吧,顺便去看看茂哥!别整日对孩子连打带骂的,他是陆家的,不是你们方家的!别照着你们家里那个法子养,一个个的养出来都是唯唯诺诺的性子!”
  这毫不客气的一句说的方氏脸都红了,含糊地应了一声,就被丫头们搀扶着去看茂哥了。
  她才一走,汀芷便把茶盅一扔,扑通一声在太妃跟前跪下了,流着泪道:“娘娘,我不嫁人,你说了要留我一辈子在身边伺候的!”
  太妃把佛珠拾起来,念了句阿弥陀佛,这才睁眼定定地看着汀芷,说道:“我今儿又确认了一件事:但凡是个女人,说不想嫁人,都是假的,心里指不定在打着什么主意呢––你记着我这句话,一日不忠,百日不用,你是我的丫头,不是王爷的,我一句话,就能定了你的生死去留,王爷能吗?我自己生的,我不了解他?他是个男人,内宅的事,何曾插手过?否则,那个冯姑娘,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别说我瞒着他,我现今就是当着他的面要把这个女人开发了,他也绝无二话!”
  汀芷被太妃这一番话说得面如死灰,末了,有气无力地答了声是,便慢慢退了出来。走回自己的院子里一看,见茂哥已经被王妃领走了,地上湿漉漉的,不见了血迹,寄柔却还在床上躺着,太医才来替她包扎了,人也不曾醒,气息微弱地有一歇没一歇的。汀芷在房里立了片刻,心头火起,把一本账簿撕个稀烂,还不解气,略一思索,叫人道:“来人!把冯姑娘送去延润堂!”
  几名仆妇只得又寻了一抬软轿来,把寄柔送进去,正要出门时,汀芷又上去,在她手心里用指甲一掐,凑在耳边低声道:“我为了你,已经被太妃厌弃了,王爷那里,替我说几句好话。难不成这王府里不是王爷做主,还是太妃做主了?”说完,留神在她脸上端详了一瞬,见她睫毛微颤着,也不知是醒是睡,却又无法,只得叫人把她送走了。
  寄柔回了延润堂自己的屋里,望儿急得掉了泪,前前后后跑着,又是煎汤,又是换药,终于见寄柔那张苍白的脸有了丁点血色,只是人还不醒,她只得拿个脚凳在床边守着,一直守到日头西斜,还没动静,急得要不得,跑去延润堂后殿伸着脖子看了一阵,见赵瑟在廊檐下,便拼命挥手,把他招过来,问道:“王爷在干嘛呀?”
  “说了王爷在忙!”赵瑟面无表情道,“最近有羌人作乱,茶马市都被撤了,范总兵领了旨要去讨贼了,王爷还不得留点心?”
  “可我们姑娘到现在还没醒啊!太妃又说,今晚就送姑娘去庄子上呢。”望儿急得跳脚,“你再去跟王爷说说。”
  赵瑟白她一眼,又走回殿内,半晌也没出来。望儿等不得,深怕寄柔那里无人照应,只得又回了院子里,在她床前观察了一阵,见她嘴唇都干得发白了,便去小茶房用那个人参鹿茸的方子泡了一碗药茶,捧着小心翼翼地回房,一过门槛,见陆宗沅在床前坐着,她顿时如见了神天菩萨,欢喜不止,噙着笑走了上去,把药茶往小几上轻轻一放。往寄柔脸上一溜,又往陆宗沅脸上一溜,见陆宗沅面上,也说不上是忧虑,还是焦急,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寄柔出神。
  望儿轻轻咳了一声,很有眼色地提醒道:“王爷,姑娘该吃药了。”
  她的本意,是要暗示陆宗沅亲自喂寄柔吃药的,谁知陆宗沅只是“嗯”一声,把袍子一展,又立了起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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