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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一枝红艳露凝香-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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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忆芳大吃一惊,睁着眼睛看寄柔。
  寄柔道:“偃武我认识了也有十多年,人品是极好的,你跟着他,我也放心,只要你不嫌弃……”
  忆芳脸上到脖子里,全都红透了,臊得手足无措。半晌,却又把头一摇,泪珠儿成串地撒下来,“我哪有资格嫌弃他,我只怕他嫌弃我……”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说道:“今天我在和偃武大哥闲聊,他没头没脑的,忽然跟我说,说他是个粗人,这辈子都无福娶妻生子,否则只会耽误了好人家的姑娘。姐姐,他这么说,是不是……”
  忆芳说到这里,伤心得难以成句。寄柔只听这三言两语便明白了,偃武是提防着呢,所以想早点打消忆芳的念头,然而这件事,哪是忆芳做的了主的又哪是偃武说不要就不要的她去了帕子,替忆芳沾了沾脸上的泪,问道:“芳儿,你只要答我一句话,你自己愿不愿意跟了偃武?”
  忆芳两颊赤红,半晌,才点了点头。
  寄柔把她的手一拉,忆芳便倚在了寄柔肩膀上。寄柔一边在她背上抚慰地轻拍,良久,呢喃道:“好芳儿,你听我的话,以后我拼死也会护着你,让你下半辈子都过得安安稳稳,无忧无虑。”
  不过余日,野利春与赵瑟奉命开拔,前往攻打西北三镇。赵瑟身负监视野利春之职,每封战报里都私自夹带了书信给了陆宗沅,将野利春每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和谁说过哪些话,事无巨靡地禀报给陆宗沅知道。陆宗沅看过了,见野利春还算规矩,便暗自放下心来。
  这几日间,王府里又有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就是汀芷被太妃打发出了门子,汀芷是外头买进来的奴婢,无父无母,太妃既是她的义母,便打发她从后苑的小楼里出嫁了。因王妃新丧,并未大操大办,不过是毛二在外院摆了几桌酒席,汀芷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坐了花轿,绕着王府转了两圈,便娶进毛家去了。自后三朝回门,太妃自称身上有恙,并未召见,汀芷只得在院子里磕了三个头,便退出来了。
  彼时寄柔扔在四神祠前头,教茂哥骑马,两个人溜溜达达走了几圈,见一个红裳的人走过来了,正是汀芷,只是脸上并没有新嫁娘的喜气,鬓间疏疏得别了几朵红绒花。走到了马前,汀芷仰了头,和寄柔对视片刻,笑道:“姑娘,你在府里的日子是越来越自在了。王妃没了,和萧氏的亲事也黄了,过两年,你要稳坐王妃宝座了吧?”
  寄柔把缰绳交在茂哥手里,自己跳下马来,轻轻抽了一鞭,待茂哥远去了,才说道:“也是拜你所赐。”
  汀芷恨得银牙快要咬碎,脸上不见怒容,反而讨好地笑了,“太妃那里,我可是多余的话一个字也没说出去。日后姑娘发达了,别忘了我的好。”
  说完对寄柔福了一福,便离去了。寄柔命茂哥去园子里玩,自己走回院子来,叫望儿道:“你去打听打听,那个毛二家在哪,汀芷嫁过去过得好不好。”此举其实多余,对汀芷而言,即便嫁给天王老子,哪及得在王府里威风八面?她那满腔的怨气,不定哪天就爆发了,总是防备着好些。
  正在这里琢磨着,忽觉手里的笔被人从背后抽走,沾了满手的墨汁,寄柔扭头一看,见陆宗沅走过来,用笔杆敲了敲她面前的素笺,说道:“在想什么?这样专注。”寄柔垂眸一看,那素笺上积着一团墨汁,是自己提笔许久,未曾下落所致。她便一笑,把素笺推开,叫望儿打水来盥手。身侧的等身大铜镜里,正照着陆宗沅的身影,见他把炕几往旁边一推,一手靠着绣枕,一手靠着炕几,头抵着顶柜,双目微阖,轻轻打着鼻息,竟然已经熟睡了。兴许是姿势不大舒服,眉宇纠结着,脚上的靴子,勉强地挂着,险险就要落地。
  自王妃朔祭那日,他诸事缠身,两个人,倒有半个月不曾碰面了。
  他熟睡之后,眉头皱的越发紧了。寄柔冷眼看着,不带感情地想:你也会做噩梦吗?会梦见丧命在你手上的千万亡魂吗?
  她走过去,把他脚上的靴子轻手轻脚地退了下来,隔了片刻,又往他脸上看了几眼。余光在身上一扫,见他腰间挂着一个素缎绣虎头的荷包,荷包上,有一个尖细的凸起,看那形状,仿佛是自己被他硬生生夺走的金簪。寄柔心跳顿止,敛衣靠近,才把手探上荷包,隔着布触到金簪,忽的被他的手按住了。
  陆宗沅“扑”的一声轻笑,手一按住,就不松开,翻身把她反压在榻上,睡眼迷离地问道:“怎么觉也不让人安生睡?”
  寄柔一窒,说道:“这么睡不好,王爷还是解了外头的衣裳,去床上吧。”
  陆宗沅从善如流,立即就去解腰带,笑眯眯道:“美人自荐枕席,甚妙。”
  寄柔气急,忙又反手把他的手一摁,说道:“我听见外头有人来了。”
  “谁这么不长眼睛?回头赏他几百个鞭子。”陆宗沅笑道,把寄柔压着不动。寄柔感觉到他兴致盎然,吓得不敢动了,两只眼睛闭紧。陆宗沅才把那只松脱的荷包重新系了回去,然后在她鼻尖一点,笑道:“送了人的东西,怎么可以自己擅自取回?”
  寄柔道:“王爷要它,也不能戴,作何用途?”
  “早已说了,是定情信物,只为做个表记。我先替你收着,你也不必心急,有哪一天我也跟它的原主一样,灰飞烟灭了,这只尚存的金簪,就留给你做个念想,不好吗?”
  寄柔一听,浑身发寒,蓦地将眼睛一睁,见陆宗沅脸上,俱是浅淡的笑意,哪有半分论及生死的肃穆?她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冯夫人的面容,那样光洁饱满的额头,两只碧玉耳环,悠悠地荡着,如昔日静谧的岁月……她忍无可忍,做含羞状把他使劲一推,就往外面去了。才一过门槛,就见虞韶在廊檐下站着,眼睛看着天边最后一丝云彩出神。
  原来她刚才听到的脚步声不是望儿,而是他。
  寄柔生生地把脚步停了,虞韶不经意地回头,见到寄柔,倒是不以为意,只是见她眼里似有水光,他便起了疑,还未动作,寄柔又退了一步,他便不再造次,越过她往屋里去了。
  陆宗沅已经起了身,见虞韶进来,他也不意外,只问道:“都布置好了?”
  “布置好了。”虞韶答道。
  寄柔跟着走了进来,见他们两个一问一答,如解谜语似的,不由疑惑。
  陆宗沅不等她发问,便笑道:“这件事,也该告诉你了。毕竟是你的妹子。我见偃武和徐三姑娘近日来越发情投意合了,大敌当前,也不必拘泥,就让他们早点成就好事,岂不彼此方便?”
  寄柔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什么好事?”
  说完,见陆宗沅一脸忍不住的笑意,知道自己问错了话,只是顾不得害臊了,追问道:“王爷布置了什么?”
  “我看了黄历,今天是个好日子,就叫人在王府里布置了一间喜房,叫偃武和徐三姑娘早结连理,不好吗?”陆宗沅说的轻松,笑的和悦,他走过去,在寄柔手上一捏,附耳低语道:“你的美人计,见效太慢,我要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
  寄柔愕然,也不知是反对的好,还是赞同的好。陆宗沅哈哈一笑,对虞韶道:“你安排几个人去听房,听完了来禀报。”
  虞韶也忍笑,说道:“是。”便往外头去了。陆宗沅笑了一阵,回来仍旧坐在榻上,吃茶静候,寄柔心不在焉地陪着,等到入夜,虞韶才回来了,笑着说道:“成了。”
  “哦?”陆宗沅奇道,“怎么成的?偃武不是死活不肯吗?”
  虞韶道:“起先是不肯,两个人跟不认识似的,离得老远坐着。坐到入夜,徐三姑娘忽然哭哭啼啼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偃武又去相劝,大概是说了几句重话,徐三姑娘气得晕了过去。我便传了医官去,顺便叫人替偃武送了盅好汤,后来就成了。”
  寄柔听着,因涉及到洞房秘事,又是忆芳,简直不好意思听下去。那陆宗沅却听得眉飞色舞,大概男人总是对这种风流韵事津津乐道,两人又玩笑几句,陆宗沅打趣虞韶道:“你在军营里,果真学了不少东西。那个何氏,也算个知情知趣的佳人,又何必非赶她走?弱女子一个,在这乱世,生计也难,就留她给你做个丫头吧。”
  虞韶脸上的笑容,顿时停了,那双有着异族血脉的深秀的眉眼,如雪山上突兀的两道黑羽,桀骜不驯地横着。他这沉默的半晌,陆宗沅也不催促他表态,只是慢慢吃了一口茶。等他放下茶盅的时候,虞韶终于把眉头一展,答道:“好。”
  这一个字,奇异得令三个人都沉默了。空气正凝滞时,忽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子里闯进来了。有个延润堂的侍卫,也不及通报,进来便道:“王爷,朝廷派遣安国公,武威将军,率领二十万大军北上,已经快过江了。皇帝有令,要围攻燕京九门!”
  
  第59章 一枕梦寒(七)
  
  安国公戴荣是员老将,曾有平定西川之功,年过六旬,精神矍铄。陆宗沅一听皇帝起用了戴荣,便知自萧泽退隐,朝中实际已无人可用。如今石卿让之乱已被镇压,西羌八部残余远退戈壁深处,皇帝已无外忧,只余内患,这一仗只求稳,不求快。戴荣率军自南而来,一路跋山涉水,便是到了九门之外,恐怕也是许久之后的事了。因此陆宗沅也不慌乱,将戴荣帐下前军是谁,中军是谁,押后是谁,一一问来。说到最后,睡意全消,将靴子重新上脚,与虞韶一道往延润堂去了。
  翌日,望儿来回寄柔,说偃武如今无人管束,因此一早便出府去了,只留忆芳在房里。寄柔便往旁边这一间暂时充作喜房的耳房里来了,见虽是喜房,实际陈设器用,一如寻常,毫无喜气,忆芳身上仍穿的素色的衣裳,正对着镜子凝望。镜子里那张少女的脸庞,含着几分清愁,几分娇羞。
  见着寄柔,忆芳如海里遇见了浮木,忙紧紧将寄柔两手一抓,问道:“姐姐,大哥去哪了?还回来吗?”看她那欲哭无泪的样子,想是以为偃武大怒之下,抛下她离去了。
  寄柔安抚地在忆芳肩头一按,说道:“别急。偃武有几个亲信还在牢里,因此他一早去兵营找人放他们出来了。”
  忆芳半信半疑地,问道:“那他以后就跟随王爷了吗?”
  寄柔道:“王爷把你许给了他,他为了你,也会留在此地,哪都不去了。”
  忆芳孩子心性,对寄柔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因此破涕为笑,也顾不得害羞的,立起身,对着天双手合十,拜了几拜。寄柔离她甚近,听忆芳嘴里喃喃的,是在告慰她父母在天之灵,说女儿终身有靠,叫他们不必挂怀云云。寄柔听着,只余微笑,不去打断她。
  忆芳拜过菩萨,喜笑颜开,对寄柔道:“大哥跟着王爷,若是能得王爷赏识,兴许请他跟王爷求个情,三哥就放出来。”
  寄柔笑道:“说的也是。”
  忆芳这下便全然没了心事,一时娇羞无限,对着镜子,把鬓发抿了又抿,只盼着偃武回来,能多看她两眼,又说道王府虽好,她却不喜欢,只等偃武回来商议定了,去外头赁一个小院子去住,这么一番唠叨忙碌,果真有个新嫁娘的样子了。寄柔这时还哪忍心告诉她,自己方才进来的时候,分明看见两名陌生的丫头在门外守着,必是陆宗沅派来看守忆芳的,所谓要出去单住,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两个人各怀心事,词不达意,闲话几句,寄柔便告辞了,走在院子里,正见偃武穿着一身芒鞋短打,大汗淋漓地走了进来,两人视线一对,偃武略一犹豫,便往旁边走了几步。寄柔心知,他是为了避着忆芳说话,便也跟了过来。
  偃武虽然被良王设计,但他不是矫揉造作之辈,如今木已成舟,难道还去抱怨忆芳不成?于是一早去兵营,让人把自己曾经两个亲随放了出来,又练了几路拳,发泄了一通,见着寄柔,心情平静不少。他把袖子一放,斟酌许久,说道:“姑娘,忆芳毕竟是你妹子,你不该这样利用她。”
  寄柔见他这样直白,一时无从辩解,沉默片刻,说道:“我把忆芳当亲妹妹,有朝一日,拼着自己的命不要,我也会护着她周全的。”
  偃武正色对着寄柔作了一揖,说道:“当日校场上多谢姑娘以命相护,偃武感激不尽。至于忆芳,她既然许了我,日后我自然会护着自己的妻子,不劳姑娘费心了。”
  寄柔一听他这话,虽然说的客气,却是摆明车马,不肯再信任她了,寄柔除了苦笑,还能怎样?难道她能对天赌咒,在看到忆芳欢喜地告慰父母在天之灵时,自己也有一丝感同身受的欣慰?
  两人话不投机,各自都无言了。寄柔举步要走时,被偃武又叫住了。偃武深深地看了寄柔一眼,说道:“姑娘,伴君如伴虎,你好自为之。冯大人在天有灵,也只会盼着你这一生平平安安的……我欠姑娘一条命,日后自会图报,只是偃武一旦奉了良王为主,那等背主弃义的行径,就绝不会再做了。”
  寄柔毫无异色,只点头道:“说的极是。如今朝廷大军要围攻燕京,你有这样的忠心,就早日去跟王爷表明,若能在此战中立了功勋,日后还怕谁对忆芳不利?”
  偃武称是,与寄柔告辞,便往房里去了。寄柔在院子里站着,听见忆芳“啊”地叫了一声,欢喜不已,两人徐徐说着话,真有几分新婚夫妇的亲密无间。寄柔听着他们在那里说些家长里短,恍如隔世,忽的回过神来,心想,人家一对儿说私房话,自己在墙根听着,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忙不迭地走了。
  余后几日,陆宗沅像把偃武这个人忘了似的,也不叫他。偃武得闲便去校场上练练拳,忆芳闲来无事,只和寄柔一处坐着,因她也不乱走动,是以还不知道自己那两名丫头是来奉命看守自己的,寄柔也不去提醒她。这一日,忆芳急急地往寄柔这里来了,一放下帘子,便说道:“我看见秀姐姐了。”只是脸上殊无喜色,只是忧虑。
  寄柔心里自然是一清二楚的,她也不惊讶,只全神贯注地描着花样子,随口道:“哦,在哪里看见她了?”
  忆芳道:“在园子里看见的,她也没跟我说几句,说太妃要叫她去问话,就急忙地走了。”忆芳本来与念秀也不很亲近,后来得知她与愍王之事,私下里对念秀尚有几分鄙夷,只是如今一见她那副落魄情状,也不忍苛责了。忆芳叹息道:“秀姐姐,也可怜。原本做了太后的人,如今要沦落到做个丫头,我若是她,恐怕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寄柔道:“活着,兴许还能做回太后,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忆芳不以为意,念秀再做回太后,那是绝无可能了,然而一想,寄柔不也是闺秀小姐,如今还不是在良王身边做个无名无分的侍妾?恐怕自己方才那番话,也得罪寄柔了。于是脸上一热,后悔不迭,用别的话头岔开了。
  她们女流之辈,在府里悠闲度日,不知府外已然天翻地覆。戴荣一路向北,每日里延润堂急报频传,得知戴荣的前锋秦耘已率先头部队逼近河北。彼时程菘已奉命回援,在延润堂与陆宗沅商议军情,依程菘之意,燕京城墙稳固,九门守卫严密,足以抵御敌军,合该守城,虞韶却和他大唱反调,说道:“戴荣又不急攻城,若是他率军围城,一围数月,难道我们也守城不出?燕京方圆百里内的城池,还有才刚打下来的蓟辽,又如何是好?眼看着它得而复失吗?若是戴荣一步步蚕食,将周围尽数攻克,我们岂不是要被瓮中捉鳖了?”
  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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