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东宫_陆小凰-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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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绣不想问陆佩君,因为她不会告诉她答案的:“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了。吩咐下去,若有谁再来打听母亲的事,全部让他们到栖凤阁门外跪一个时辰。”
这几日总有不怀好意的人想知道陆佩君是不是如传闻中的那般,红绣不在意,他们却越发放肆,是时候给他们些警告。
王珺见红绣对朝遇安的婚事也不上心,估摸着是她故作镇定,可红绣是真的不在意。王珺也不想试探她,总归自己心里不好受,有时候甚至觉得,真不如是红绣成了侧妃,好歹自己跟过去也能做个侍妾,王珺爱慕朝遇安,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怎样她都愿意。
现在只有眼红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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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也无他事,红绣换了身常服去到金吾仗院,顺便给阿未他们几个安排几个人打点生活起居。
可刚到了含元殿广场,便看见古麟走在前面,并且也是往左金吾仗院去的方向。
红绣找了个眼生的内监先过去看看,待他来回报,果然古麟是去找阿未的,红绣纳罕,却也不想现在过去免得尴尬,便让那四个内监先行过去,就说是自己的意思。
含元殿广场很是宽阔,两边风幡高立,入眼的是高大的朱红城墙,将皇宫里的一切与外隔绝,红绣驻足环顾四周,回龙河、下马桥、白玉石阶,就是在这,陆佩君让颍川王血溅当场,要有多大的魄力才能做到如此,母亲的手段她不知晓,自己怕是学不来她的瑰意奇行,所以才叫皇帝如此惦记么。
红绣极目远眺,远处最偏的兴安门那边人头攒动,兴安门开在皇宫西南角,专供宫人出入,估摸着是到了年纪放出去的宫女回乡,红绣忍不住走了过去,那些宫女无不泪流满面互拥着与友人告别,家在长安的还有亲人来接,终是可以离开了禁锢自由几年的后宫。
红绣就那样看着她们,想着自己二十五岁会是怎样。
忽而她问花影:“有没有想过出宫后做什么?”
花影微微叹息:“待到奴婢出宫,都已经是老姑娘了,家人必定想将奴婢嫁出去,可那个年纪怎么能肖想做主母,无非是个妾,运气好嫁个鳏夫也是不错。”
红绣脑中竟有些小心思:“你觉得阿未怎样?”她又补充道,“御医医术高明,不会让他落下残疾。”
花影竟红了脸,嘟囔了声:“郡主——”
“我觉得阿未挺好。”红绣自顾说着,“忠心护主,若是他和谁在一起,定会对其爱护有加。”
花影微微跺脚:“奴婢还小。”
红绣瞟她一眼:“不知方才谁想做当家主母的。”
“那也要阿未愿意才行。”花影轻轻地说,耳朵都羞红了,忙用帕子遮住脸。
红绣笑了起来:“你害羞的样子,真可爱。”说着用手去勾她的下巴。
花影更觉得害臊。
远处有内监往宫里走,看到红绣,忙过来给她请安,身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他一扯,跟着跪下来,奶声奶气地学着他那样:“参见德阳郡主。”
“起来吧。”红绣打量那孩子,唇红齿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跟葡萄似得,“男孩子女孩子?”
内监回道:“男孩子。”
男孩让内监带进宫里,别无他路,红绣忍不住问:“他的父母呢?”
内监干笑着:“奴才家乡水患,这个是同乡送来的,说家人都不在了,又无处投奔,只让奴才可怜他给口饭吃。”
红绣看那孩子还穿着普通的衣裳,估摸着才进宫,便微微躬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抬头看红绣,那双眼睛分外明亮:“长安。”
红绣想了想,名字的寓意很好,可实在不适合在宫中用:“换个名字留在宫里,你愿意么?”
小孩子还不懂得那么多,但那个内监却很是兴奋,推了他一把:“还不谢郡主,求郡主赐名。”
他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求郡主赐名。”
红绣微微叹气,想自己九岁进宫也是这样,年纪越小越谦卑:“今日初一,你以后叫长朔好么?若是不喜欢,可以再换过。”
男孩子只怯生生道:“我喜欢这个新名字,谢郡主。”
红绣提议想带走他,内监面露难色:“长朔没学过规矩,待奴才调。教妥当了,再送去栖凤阁。”
“也好。”红绣点了点头,虽有些踌躇还是说,“看他还小,可不可以先不净身?”若是不净身,送去军营习武也不错,总好过做宦官。
内监微张着嘴嗫嚅道:“这孩子可怜,患过病,乡下用的土方子,以火筴夹过那处,怕是不中用了,也因着这个缘由,同乡才送来给奴才照拂。”
不禁让红绣觉得更为怜惜:“罢了,待长朔懂了规矩,你照旧将他送过来。”
第五十七章 ·婚礼
已是暮色时分,靖王府里张灯结彩,树杈上系了红绸,屋檐下挂着成排的红灯笼,好不喜庆。
朝遇安坐在正厅,身后墙壁上贴着幅宽大的红双喜字,与他的面无表情形成鲜明的对比,暗红色的喜服摆在手边桌案上,绣袍正中的四爪盘龙目眦欲裂,灯寿跪在一旁磕头:“好主子,奴才求您换身衣裳罢。”
朝遇安一抬手,将喜服打翻在地上。
灯寿忙去捡起来,抱在怀中看有没有落灰:“奴才知道主子不畅快,不过是纳侧妃,王爷走个过场便好,若耽误了吉时传到万岁爷耳中可不得了。”
朝遇安往门外走,灯寿以为他要离开,连忙抱着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接亲的花轿已经去了聂府,若王爷此时拂袖离去,奴才们可都别活了。”
朝遇安紧抿着双唇扶着门框,忽而握拳猛地一捶,而后深深叹息,转过身来:“宽衣。”
朝遇安不喜欢宫女伺候,平日的生活起居全靠灯寿一人侍奉,他早已习惯。
他的不悦不光因为自己的婚事,他还很想念自己的母妃,即便淑妃不病,也没资格来观礼,不能亲自同她磕头倍觉心塞,皇家子嗣,母亲永远只有一个,便是皇后。
朝遇安忍不住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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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侧妃,即便聂音乘坐八人抬着的花轿,也只能从侧门入王府,陪嫁的两个丫鬟,圆脸的叫五福,长脸的叫四喜,皆是由内命局里挑出来宫女,伺候人的功夫更为妥当。
轿夫落了轿,等着朝遇安射轿门,他挽着抹了红的角弓,有一瞬的失神,灯寿稍稍在一旁提醒他,弓弦崩得滋滋作响,最终射入空中,他又跟着射了两箭,一箭朝地,另一箭往轿帘处。
四喜都替轿中人捏了把汗,那箭直插在喜轿底下的横辕处,箭尾的翎毛微颤,她轻轻撩开轿帘:“小姐,下轿了。”
侧妃不能和正妃比,也没那么多礼仪和讲究,聂音穿了身粉红色的裙褂,上面用金银线绣了两只收翅的青鸟,没有红盖头,只以彩冠上垂下的金丝流苏遮住脸庞,彩冠两边各有一只衔珠鸾鸟,珠翟微颤,在灯笼的微光之下熠熠生辉。
朝遇安看到她身上的青鸟,便想起红绣的朝服,此时此刻,唯有当眼前的人是红绣,心里才能坦然些,可脸上依然没有一丝笑容,他将手上红绸的另一端递给灯寿,灯寿弓着腰转给四喜,四喜复将红绸塞到聂音的手中。
两人被红绸牵引着,走在一起只隔着一拃距离,心却是咫尺天涯。
新房门口摆了些碎瓦片,聂音走上去有些硌脚,朝遇安只顾自己往前,不知她身子歪了一下,四喜忙挽着她的胳膊,聂音下意识紧紧攥手中的红绸,可另一端的人却心不在焉,红绸竟抽离了手中。
不太吉利,却无人敢言。
没有拜堂、没有合卺酒,更不指望有结发。
他们有过约定,不会再同床共眠,但她可以享受一切亲王侧妃的礼遇。
聂音心里清楚,他定是有爱慕的女子,才能这般坐怀不乱。他们的相识不过是朝遇安的一时兴起,终是归于平淡,若是没有承滇,她未必有机会能做他的侧妃。
她一直都晓得,可不明白的是朝遇安。也许,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的心。
聂音用仅存的一点骄傲,对他道:“王爷出去酬客罢。”不用管我。
朝遇安早有此意,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内手臂粗的龙凤烛齐明,四喜走过去剪了一小段烛芯,希望能燃烧一夜。
聂音坐到铜镜前,将彩冠往下卸,四喜和五福并没有阻止,在一边帮她拔发髻上的钗。
虽为主仆,可还没有到交心的那一步,设防总是没错的。
待一头青丝披散开来,显得她的脸小小的,对着铜镜,聂音用手轻抚着眼角已经生出来的小细纹,时隔七年,他又娶了她一次,只这一次她是愿意的。
聂音有些饿,却觉着没胃口,抬手去解裙褂上的金纽扣,五福给她端了一杯水:“侧王妃,您现在宽衣?若是王爷来了……”
“他今夜不会来的。”聂音打断她,也许往后的每一夜他都不会过来,“把门关上,我先睡了,你们不用守夜,后面有小塌你俩将就一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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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绣在阁中心有不安,让六个侍卫散开站在阁外拐角的窗下附近,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朝遇安人是没过来,却在亲王待制院那边吹着长笛,笛声暗沉悲呜,在寂静的夜里越发显得凄凉,红绣猜到是他,却不能给予任何回应。他何苦这样,又能证明什么。
一切早已是定局。
聂音睁着眼,怎么都无法安然入睡,王珺一样没有睡着。与此同时,无法入眠的还有仙居殿的沈蓁,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心烦意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沈蓁在皇宫待的时日不短,令贵妃也解除禁足,是时候该回扬州了,可她竟觉着有些舍不得。
令贵妃在家人来长安的那日,曾向沈老夫人和弟妹沈解氏提及——是否愿意将沈蓁嫁于朝遇宣为妃,沈老夫人自然满心欢喜,沈解氏虽然有些犹疑,却没有当面反驳。自己的掌上明珠,打心底里不希望她入皇家,即便令贵妃许诺让沈蓁为正妃,可怎能保证朝遇宣一辈子只独宠自己的女儿一人,以他的身份地位,以后怎会不再纳别的侧妃。
当晚沈解氏问询沈蓁的意见,沈蓁却是一口拒绝,因为今日她又见到了让那个她怦然心动之人。
沈家祖籍在姑苏,生意做大后才举家搬迁至扬州,可祖坟依然还在姑苏城郊未曾挪棺,只因那里背山面湖风水极佳。
清明回乡祭祖,沈蓁是女子不便拜祭,却能随父亲一同来到姑苏,家中男丁去了城郊,她与两个丫鬟再带上几个家丁,则去到附近的寒山寺游玩,顺便烧香祈福。
那日的朝遇安一袭雪青色锦袍,站在葡萄架下,将一道签文放进福包中,小心翼翼地系在头顶的竹竿之上,他脸上带着些许欣喜之意,末了,又用中指轻轻拨弄福包下挂着的铃铛,有风吹过,带动所有挂着的福包发出一阵悦耳之声。
他转身踩着石墩原路返回,与沈蓁迎面相对,祈福树四面环水,仅由两条水上立着的石墩小路延伸两边,石墩不过面盆大小,立一人绰绰有余。
本是左入右出,两人顺了边,却是互不相让。
是朝遇安走错了,沈蓁看着他,四目相对间,让她愣在原地,眼前的男子锦服玉冠掩不住的贵气,他斜眉入鬓,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只见他用左手对着她扇了扇,沈蓁不明就里一脸的无辜,朝遇安没有任何话语提醒直接跨了一大步,隔着她脚下的石墩,与她擦肩而过。
他身上还有淡淡的檀香,她因着躲避差点落水。
朝遇安背对着她,头都没有回,声音无比清晰地传来:“冒犯了。”
沈蓁怕是永远都忘不掉他的双眼,和那股檀香味,虽然心心念念,却知道只是妄想。
好在老天对她不薄,竟然在皇宫又遇见他。
沈蓁认为这就是缘分,她在寒山寺求了姻缘签,而后让她在祈福树旁遇见了朝遇安,更在长安与他再次相逢,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只是,他今日娶了侧妃。不碍事,他不是还没有正妃么,以她的家世,既然姑母都想让她做端王妃,那么只要彼此有心,做靖王妃又有何难。
第五十八章 ·走水
雪影帮红绣戴金翟冠,随口提及昨夜有没有听到笛声,红绣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自顾用螺子黛描眉,她便没再说。
一切穿戴完毕后,红绣从王珺手中接过象牙笏,瞅见她眼底一片青影:“昨夜没睡好?”
王珺掩口打了个哈切:“夜里头梦魇,而后断断续续地醒。”笛声绕梦,怎能安然入眠。
红绣没有多想:“再去睡会子罢。”顺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比起在司衣房时长了许多,“无需你伺候我上朝的,不是有雪影她们么。”
王珺用手触及红绣朝服上的三足青鸟:“我喜欢看你这时的样子——自信又威风。”
红绣轻声笑:“原本你也可以去竞选御侍之职的。”
王珺也笑着回应她:“我从未想过做御侍。”
红绣转脸吩咐雪影道:“看看小厨房有没有玉寇糕,再盛半碗粥,我想稍微用些。”
雪影点了点头下了楼去。
“你一早就知道御侍不能同皇子交往过甚么?”红绣看着王珺,微微昂起下巴。
王珺双目微闪,带了一丝尴尬的笑意:“御侍为御前女官,皇上自然不喜欢官员同皇子走得太近。”
红绣抿嘴一笑:“也是。”说完理了理腰间的玉带銙,准备离开。
王珺疾步走了过去,在她身边说:“那时候——我让你做御侍备选的时候,并不知道你心仪靖王。”她替自己辩解着,“后来你才告诉我,有些喜欢他。”她说的很没底气。
红绣搭着楼梯边的扶手仍旧是淡然一笑:“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她已不再喜欢朝遇安,话又说回来,虽然她有所隐瞒在先,可后来与王珺坦白时,身份只是御侍备选,王珺完全可以告诉她,御侍不可能同皇子有结果,但那个时候王珺什么都没有说。
“王爷许诺你什么了?”王珺的口气竟有些焦急。
红绣微怔看着王珺,她似是觉得失言,可神情是那么慌张,红绣这才惊觉,以前竟是自己猜错了,原来王珺心里那个自小就喜欢的人根本不是朝遇宣,这样也好,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而伤了姐妹情分:“我和靖王不是你想的那样。”红绣不想把话说的那么直白,难道告诉她:我已经不喜欢靖王了,但他还对我有想法么。故而只说了句,“我还活着,所以我们的姐妹情谊不变。”
红绣落水被救后在司衣房中,彼此的许诺,她未曾忘记。
下了楼,王珺才讪讪道:“王爷昨日去找过皇后娘娘,想见淑妃一面,却被拒绝了。”
红绣微微叹气:“不晓得淑妃的病怎么样了,怪让人担心的。紫兰殿一直被封,也不知什么时候娘娘才能见到自己的儿媳。”她想了想,也只有皇后才能先当得起“婆婆”二字,“估摸着今日靖王会带侧王妃进宫,能不能让他了却心愿,还是要看皇后的意思。”
正厅上方的“风和日暄”忽然脱落了一边的铆钉,差点砸下来,斜挂在另一侧,微荡。自然唬了红绣一跳:“就不该挂端王的名字在这。”红绣招了招手,让小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