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妃三十年-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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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临突然觉得没了意思。
他颓然地跪坐下来,“也对,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我只是不想看王爷送命。”
她凝向贺临的眼睛:“王爷,遗诏都宣过了。就算真的是谋权篡位,又怎么样。”
他一下恼了:“什么怎么样?你们汉人,就这么是非不分!”
“是无必要拿命去分。”
“什么意思……”
她没说话,待贺临渐渐喘平呼吸,她才换了一个姿势,在蒲团上屈膝坐好,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拖着下颚。暖融融的灯光烘得她像一团雪儿球。
“王爷是大清的开国英雄,手上沾满了汉人将士的血,大清入关后,无数的汉人,包括我,却做了满人家的奴才,如果王爷要论是非的话,我们都该殉了大明的皇帝,要不,就拼死和大清抗争到底。而我也应该拿一把刀,要么杀了王爷,要么了结自己。王爷想见我这样吗?”
贺临有些发怔。
“但后来,我们还是剃了头,易了服。我甚至还要嫁给王爷……”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想被杀头吗?”
王疏月没有理他的混沌。
“王爷,我们活下来了。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说服自己活下来的吗?”
她声音很温柔,不粘腻也不沉重,“我们猜,明皇帝不会怪我们。他也是爱惜子民的人,不想眼睁睁看着百姓血流成河。而我们也好像没有完全辜负他,整个人世间,人们著书,调弦,观月,赏花,看似是忘了亡国恨,往花团锦簇里过去了。但其实背后守住的都是我们祖辈传承的文化。”
她又看向头顶的那座观音像:“再有,菩萨也不会怪我们,她教世人行善,是要世人好好活着。”
她说着,顿了顿,小心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地走倒茶案旁,倒了一杯茶,回来双手奉给他。
“王爷,奴才知道,奴才劝您什么,您都不会听,您也不喜欢奴才,但这些话,是裕贵妃娘娘,想说给你听的。你得活着,活着才能护好娘娘,娘娘很不容易。”
杯中茶荡了荡。
“至于奴才……”
茶面上映出的容颜明快绽开,她笑得实在实在。“好养活得很。”
“以后,您只要在诚王府,赏间屋子给奴才,再给备上些书,文房四宝,奴才就能安安静静地在您府上呆一辈子。”
贺临头一次被一个女人说得张不开口。他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大清朝的钢刀子,杀一个人,就涨一分威风,但当她目光柔和地凝向他,口中举重若轻地说起满汉杀伐,贺临觉得自己虽身处暖室,头顶上却起了一阵冷冽的风。
他没想过征服与被征服的问题,更别说去了解一群奴才的内心世界。而现在要他想也不可能想得明白。
但他觉得,这些话一点都不强势,全然没有富察氏那要掐耳捏脸的架势。很入耳,和王疏月这个人一样,细细看,看久了也还是入眼的。但他说不出好听的话,开口就又成了揶揄。
“以前没觉得你这么能聒噪。”
王疏月笑笑:“那奴才不说了。王爷不是渴了吗,喝茶”。
她说着弯下腰,将茶递到了贺临的手中,“还有王爷……”
“你不是不说了吗?”
“是。再容奴才说一句吧。王爷,明天养心殿上的头,好好磕。奴才和福晋在乾清宫等着您。”
第6章 鹧鸪天(二)
这日要行大殓,工部的司官堂官在乾清宫敲敲打打了整一夜。
养心殿的倚庐外头,小太监宝子蹲在雪地上,头上顶着了盆儿。脚也麻,头也晕,眼皮子直打架,一个闪神,差点把盆里的水浇了自己一头。
何庆在他背上踹了一脚,“你下过值跟谁鬼混去了,眯眼鸡似的。”
宝子道:“奴才昨儿是在乾清宫当的职。工部老爷们闹了整晚上的,后半夜下值后也是撑着眼数脚趾头,没睡一刻。”
他说着,顶直腰杆,把盆儿举得高些,心里委屈不受用,免不了嘴上要嘟囔:“何公公,您这个法子管用吗?张总管想把法子都想尽了,也没把主子爷脸上那要命的墨汁子去掉,我偷偷瞧见,主子爷今儿早上那模样都要杀人了。”
何庆手里正搓着皂角,那皮儿硬得扎手,折腾手指到处破皮。
他心里也烦躁。皇帝回来的时候张得通就打发人催水来洗,但不晓得到底染上的是什么墨,眼瞧着倒不浓,愣是洗不干净。好在白日里头没议事,这到了晚上,张得通又敬上了内务府张罗的几种法子,结果把那位爷的额头都搓红了,还是不见作用。四更天起来穿戴,皇帝扫了一眼镜子,指结直捏得咯咯作响,差点没把宝子这些人吓死。
夜里要乾清宫还要大殓,要命啊。
“死马当活马医。不是,呸。”
万岁爷是死马?
当着手底下的人说出这种一翻谈就能翻谈成大不敬的话,何庆也是脑仁疼。他歇了下手,抖了抖的手上的那把子皂角:“你敢想?就这些东西是承乾宫那姑娘使人送来的,说皓月堂的松烟墨,非这种皂角不能轻易洗掉,呵,感情这竟是拿给我们救命啊。”
“拿来救命。”
这话对王授文同样适用。
此时他正陪着客在京城的大喇嘛见皇帝。呼图克图大喇嘛已经快八十多岁了,他把先帝爷称为大皇帝,当年外蒙的王公们在北上奔沙俄,和南下投大皇帝之间左右摇摆,是这位外蒙精神领袖一锤定音,“沙俄不认佛,去了便是寄人篱下做异教徒,不如投大皇帝去。”
这一席话,这让大清不费一兵,就拿下了整个外蒙。
大喇嘛这个封号,和那些西藏活佛的尊号一样,都是大行皇帝在时,朝廷颁册的。大行皇帝信奉藏传佛教,对这位活佛也是格外看重,两人到一处,连去五台山礼佛,都亲点喇嘛同行。
去年,大喇嘛来京城觐皇帝,在京城染了病,皇帝亲自命太医看疾,又让他在京城修养。怎么想得到,上了八十岁的人还能调养过来,皇帝却先走了。
修佛修到这层境界上,他似乎能看见一点点玄天上的东西。因此,面对着对面大皇帝的这位后继者,他隐隐约约从人眼中看到了些鹰目似的锐寒。
神佛为了教这些人间的智者识人,才让凡人面由心生。
因此大喇嘛只看了嗣皇帝一眼,就已经在眼底,为大行皇帝不得善终而蓄满了眼泪。
皇帝显然不知道活佛的眼睛窥出什么。他还在较额头上那块洗不掉的墨痕的劲儿。他向来把汉礼掐得很重,在身边伺候的人,但凡失仪,轻则遭斥,重则要挨板子,在他的规矩里,女人必须干干净净,端端正正,最好都像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那样,随意坐着的时候,肩背都是挺直的。
他这么逼别人,谁想自己莫名其妙地在王家那丫头手里翻了船。染了个花脸,坐在圈倚上也不得不半垂着头,握拳抵着额头,才不至于让人看出端倪来。他心里烦恼,这样别扭坐着,实在不好同活佛说诵超度大行皇帝的事。一抬头,看见王授文也是心不在焉地陪喇嘛立着,想起他是王家那丫头的父亲,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王授文,替朕先送活佛去乾清宫。”
王授文如蒙大赦地跟着大喇嘛出去了。
皇帝这才撑开憋疼了的腰,随手把大喇嘛来之前没看完的折子拣到眼前。看了几眼,又忍不住去摸额头。被人搓洗过后,这会儿着实痒,甚至感觉起了疹子。他手边却一时寻不见镜子。
倚庐是守孝时的陋居,用度很难周全,他重礼,先帝死时,他原先是要在乾清宫前面搭个毡帐守着,后来几个王大臣并内阁的人跪劝,他才退到养心殿的倚庐之中,任福晋们多想来服侍起居,他一个都没见,只传嫡福晋每一日过来,伺候早间穿戴。生活上纵有不齐全的地方,他也不轻易开口。全靠张得通勤敏。
这是皇帝认可张得通的地方,但这么个周到人,还是搞不定这点子脸上的墨迹。甚至怕得自己给自己寻了差事躲出去了。皇帝想着,竟然生出点荒谬自嘲的味道来。
“主子爷,您拿这个试试。”
听见声音,皇帝矮了矮折子。
见何庆和宝子一左一右端了一盆水进来,小心地放到架上。
皇帝心都懒了。也不说话,由着何庆来折腾。
何庆心惊胆战地用帕子沾了水往他额上擦去,别说,那墨迹还真是淡了些。
“主子爷,有用的勒。”
宝子殷勤地捧来了镜子,皇帝扫了一眼,果见是淡了。这才向那盆子水看去。
“什么法?”
宝子口快争脸:“王姑娘送来皂角搓出的水……”
何庆差点没想把这个憨子掐死。狠不得当下就捂住他的嘴,然而已是晚了,他只得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向自己的主子爷,那张脸上表情怎么说呢,活下吞了一只恶心的虫。不
过,换作平时他们可能又要担心屁股了,今日到怪,皇帝吐出一口气后,脸色就不再那么难看。反而一边点头一边笑,把手中的那本折子的硬面子“叩叩叩”地打在膝盖上。
何庆这才敢试着回下面的话。“主子爷,那个……裕贵妃娘娘来了。还带着诚王爷,在外面跪着呢。”
皇帝就着折子往前一指,声还算朗快。
“传。”
***
王授文陪着大喇嘛从乾清宫出来。
大殓前的最后一面,大喇嘛同这位宗教上同路人诀别时,还是动了情的,一路走一路抹眼泪,王授文也跟着在灵前嚎了一阵,嗓子早就哑了。周遭阴冷,女人们刻意的哭声生硬地撕扯着人的耳朵,即便是行在活佛身旁,也静不下心。
王授文抬袖挡着迎面来的风,往丹陛下面看去。
丹陛前立着一个人,正在看丹陛上寿山祥云花纹,来往的人都素寡着一张脸。独她聚精会神,神态自若。王授文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女儿。
便辞了大喇嘛,冒着雪从走下石阶。
王疏月也看见了父亲。
“爹。”
她蹲了个礼,亭亭地立直了身。王授文只有王疏月这一个女儿,和她母亲生得一模一样,眉目清秀,又有一身书卷养出的清净气质。性子也是他喜欢的,凡事想得淡,从不说一句刺耳的话。
为了祖上的那座书院,他把这么好的女儿丢在长洲多年,原本想着自己烧对了灶,那位爷能捧着疏月入宫做富贵娘娘,谁知道贺庞不开窍,自己女儿成了现在这尴尬身份,嫁没嫁好,甚至还有可能一嫁就成寡妇。
王授文着实心疼她。
见雪风刮撩着她耳边的碎发,想起她那日受了烫伤的,便走倒她身旁偏头去看。见皮虽然还没有长好,但好歹水泡是平下去了。
心里才稍微安点。
“怎么在这里站着。”
王疏月抬头望向前面的宫宇,“诚王福晋进宫了。”
她这样一说,王授文自然明白过来,今夜要大殓。王爷贝勒们的福晋此时都已经进了宫。自己的女儿虽与贺临有了婚约,但毕竟还没定名分。不过就算有名分,也是妾室,是没有资格临大礼的。到了正时候,还是跟如今一样,还是个随侍丫头,只配在外头吹大风。
他心里滋味不好。
岔开话道:“伤不打紧吧,用药了吗?”
“嗯,爹放心,裕娘娘给传了太医,说不留疤的。前日的事,还请爹不要和娘说,免得娘再病中还要替我添忧。”
她提及她的母亲,又是另外一桩伤心事。
王授文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要操心家里的事了,爹把你母亲家里的姐姐接了一房过来,还算操持得稳当,你好好做宫里的差事,听说,要你写满汉糅杂的典仪,今日就是大殓,大殓后就要挪景山等着出殡了,稳当吗?”
“昨夜熬了一宿,今晨间算是写完了。已交代给了掌仪司的曾尚平。”
“怎得要熬一宿?”
王疏月张了张口。没好说下去,总不好告诉父亲,是前夜皇帝发雷霆,把她之前的功夫给糟蹋了吧。
想着,又有些想笑。只得挽过耳前的头发低头去遮掩,继而转话道:“爹,刚见您和大喇嘛一同出来,可是之前引着喇嘛在养心殿见驾呀?”
“对。”
“您看见裕娘娘和王爷了吗?”
王授文想到她会问这件事,心里越发意难平,总觉得那莽撞的糊涂王爷是糟蹋了自己的姑娘。鼻腔里叹了一声。
“皇上会见他。你当时摁下了皇上的刀,如今他又肯来请罪。这一劫就勉强算是化了。”
王疏月露了一个淡淡笑:“爹这么说,女儿就放心了。”
“但爹放心不下你。你胆子太大了。”
“没事,皇上……还不至于杀女人。”
王授文不置可否。
哪怕是父女,他们思虑的东西也不尽然相同。他可以沾血溅肉地跟着贺庞去钻营,但自己闺女还是安安稳稳地活在锦绣堆里就好。奈何她看人看事,此时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道理。
人讲年少开灵窍,则亲缘寡淡,王疏月的母亲已是应了这句话了。而女儿又像她母亲,亭亭于干冷的风雪中,也已有了那么几分寡淡的意思。
王授文咒过皇帝,但不忍咒自己的女儿,脑子里起了这么点想法,赶紧就要拂去。连站都不肯在她面前多站了。抬手摁了摁酸乏的脖子,转身道“爹走了。”
王疏月跟了几步过来,膝盖还在疼,走起来也不那么稳当。
“女儿送送爹。”
“不了。”
王授文回过身,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正匾。下面侍立的宫人像一个又一个上国浆水的木桩儿,一点没有灵气。
“规矩大,你候着吧。”
原本是想刻意疏离,好让她留步,说完又觉得太不近人情。王授文走了好几步回头,见她还静静地站在丹陛前目送他。眼睛不由地发酸。
“女儿啊,你很聪明,但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女儿省得。”
第7章 鹧鸪天(三)
王授文走后。天就像一个厚实的陶碗一般压下来。
乾清门至丹陛的高台甬路上,掌仪司的太监抬着装载大行皇帝梓宫的吉祥轿过来。王疏月随着甬路上的人们一路退向道旁。乾清宫中的女眷们,也都跟着掌仪司的人从明间退出来,绕过江山社稷亭,退到月台下临时的毡帐中去候大殓之礼。
嗣皇帝要亲视大殓之礼,至于其他人是否视礼,按照前明的规矩,要由嗣皇帝来定。这会儿皇帝还没有起驾,乾清门前正在摆设金织金龙纹的丹旐,乾清门至太和门之间的卤簿仪仗中,旌旗迎风。
浑浑噩噩的雪幕后面,像憋着谁的一口又老又恶心的灼气。
吐不出来。
吉祥轿过去了。人们从新捡起手上的差事。
王疏月立直身子,遥遥地看见裕贵妃与贺临一前一后地朝着丹陛走来。
未几,就到了面前。她将要跪下请安,贺临却抢道:“免了,再跪就废了。”
说完,却见自己的额娘同王疏月一样,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他不自在,抬脚就要走。谁知裕贵妃却道:“你略站站,本宫先去同太后娘娘请安。”
贺临看着裕贵妃的背影,鼻腔里笑了一声。自己这个额娘,在先帝的后宫浸淫多年,看似修身养性。最后片污不沾地走到了贵妃的位分上,靠的并不见得是那表面上的憨纯,她也是有手段有智慧的人,可为什么在王疏月和自己的事上,就这么偏执,硬要把他们往一块凑。
他不是贺庞,娶了妻子搁一边,他是个有血性的男儿,既已有了所爱,就该好好去热着富察氏的炕头一辈子,王疏月……就像她说的,等她入府,就劈一个院给她,让她天天写那些酸不溜的东西,闷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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