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妃三十年-第9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恨谁呢。
话一出口,她莫名地愣怔住了。
恨皇帝,没有道理,恨太后和自己族人吗?她又恨不起来。恨王疏月?呵,恨了又能有什么用呢。这一时之间,五脏俱废,她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原来从头到尾,扛着那四个光辉灿烂的题字,护着身为皇后的体面尊荣,最后竟活得荒唐地连去恨谁都不知道。
辛辣的眼泪呛入口鼻之中。
剧烈的咳嗽,使她将胃中仅剩的一些胆水都呕了出来。
明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传话的小太监在门口打了个千,“主子娘娘,太医院给主子娘娘您送药来了。您趁着热喝了吧……”
“滚出去,本宫不喝……”
那太监直起身:“求娘娘心疼心疼奴才们,奴才们也是办差。”
皇后喘息着,绝望得闭上眼睛。那药的气息散进来,苦而发酸。
王疏月侧身从地罩后走出来,道:“这会儿还不到酉时,你们急什么,让娘娘歇会儿。”
那太监一惊,忙行礼仪道:“哟,贵主儿在啊,奴才们眼拙。”
说完,他又朝里看了一眼,恭道:“贵主儿,您略往明间里坐坐,奴才们好服侍主子娘娘服药。”
“我在便不可吗?”
“不是,贵主儿,这药着实苦,主子娘娘这几日精力也不济了,服药食难免有些折腾,奴才们怕您沾染上什么……万岁爷要怪罪。”
这话听得王疏月十分难受。言语尚算尊重,背后却满是墙倒人推的苍凉。
“你出去吧……”
背后突然传来那疲倦至极的声音。
“我……让你来,原本是想告诉你,就算我死了,他也绝不会把嫡妻的位置给你,你的儿子,永远不可能登上帝位,你这一生,永远都只能妾室。呵呵……我以为我把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你却跟我说……你从来不懂什么是争……哈……你这么说,我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我不但伤不了你,甚至还让你看见我如此不堪的模样……”
她说着,抬起手,向外指去:“你走吧……走……”
王疏月无言以对,也不忍再呆在这处地方。
明间的门已经被打开,中秋的月光穿破锦支窗,落在她脚边。她想走,却又挪不开步子。
“王疏月……”
“是。”
“你恨我吗?”
“不恨。”
“是真话吗?”
“是真话。”
“那我求你,替我做一件事吧。”
“什么……”
“我死以后,让皇上杀了他。”
“杀谁。”
“陈小楼。记着,让皇上亲自下旨杀他。罪名是……是他侮辱大清国的皇……皇后……我博尔济吉特时清这一辈子,生是科尔沁的公主,死是皇帝的嫡妻,我……我的名誉,身子,绝不可被任何卑贱的人玷污……”
王疏月捏紧了手。
“那你为何还要留他在身边。”
皇后咳笑了一声:“因为……死之前,我想有个人,陪陪我……”
王疏月耳后轰然一阵炸响,她一时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话触到了她。
好像是看见了一个和自己全然相反的人。却和她一样,固执,倔强,认定自己的路。不肯做一丝一毫的改变。
她心痛难当,再也站不住,转身往门外疾走去。
出了明间,在阶上遇见了端茶过来的孙淼。
“贵主儿,您留步。”
王疏月顿了顿脚步,孙淼则向后退了几步,屈膝跪下,将茶盏举过头顶。哑声道:
“贵主儿,请用。去年雪水,只剩这一壶了,娘娘一直为万岁爷留着,今日您来……”
她内心为自己的主子惨痛,逐渐地说不下去了……
第131章 占春芳(三)
王疏月低头的望向那盏茶,清亮的茶汤映着头顶的满月,冷清凄凉。
她伸手想要接下那盏茶,一时之间,却犹豫了。伸了一半的手,又怔怔地收了回来。
“既是留给皇上的,那便等皇上来喝吧。”
端盏的人手指颤抖,满眼哀伤。
“皇上啊……”
她突然笑了笑,声音里有一丝绝望。
“奴才去求过万岁爷很多次,求他来看一眼我们主子。”
“他没有来过吗?”
“没有,贵主儿,其实主子娘娘和奴才们心里都知道,皇上再也不会来长春宫了。哪怕您不恨娘娘,没有让皇上至皇后娘娘于死地。可皇上和娘娘的缘分,到此……也尽了……”
说着,她复又将茶举平。
“贵主儿,您喝了这一盏茶,我们娘娘也就能把心放下了。”
王疏月终于伸手端起那盏茶。
盛茶的盏是剑盏,釉质极其厚,釉色是青黑色的,其中又撒着如同雪花似的冷纹。茶汤盛在其中,色并不好看。但茶香却格外的冷冽,如同韶华盛极的花,急于在践花时节从人间归去,在一夜之间,把所有的馥郁都吐尽了。
次日日初时,就要绚烂的一败涂地。
王疏月低头饮了一口。
茶味苦得令人呲牙皱眉。
皇后想要对皇帝说的话,她这一生的感受,她的孤独和辛酸,悲和欢,自珍,无奈…好像全都贪心地,一次煮在了其中。
王疏月抬起手,闭着眼,好不回避其苦味,由着茶汤从唇齿间趟过,又慢慢地渗进喉咙之中。
饮尽茶时,月上中天。
乾清宫的中秋家宴还没有散。舞乐之声穿过高树与层楼,传入长春宫中,后殿的怡情书史前,那个喑哑的声音跟着前面的丝竹管弦和了两句,盛世太平乐曲,四海升平的词句,堂而皇之地对抗着长春宫沉寂。
王疏月放下茶盏。
孙淼含泪向她磕了一个头。
“谢贵主儿。”
说完,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对门前候着的太医院的人轻声道:“好了,你们进去伺候主子娘娘吧。”
几个太监应声正要进去。却听得背后一声:“等等。”
几个太监忙回过身来:“贵主儿,您有什么吩咐。”
王疏月一言不发,跟了几步上去,伸手端过那一碗药,抬腕,将那碗中的全部倒在了地上。乌黑的药汁顺着台阶流了下去。
太监们面面相觑。
“贵主儿,这……”
王疏月放下药碗,平声道:
“主子娘娘已经受不住这些了……今儿是中秋,让娘娘歇一晚吧。”
众人不敢说话,唯有孙淼的眼中蓄泪,在王疏月身后叩头不止。
王疏月转过身,听着背后额头与地面磕碰的声响,由不地加快了脚步,往长春宫外走,一面走,一面抬手抹着脸上眼泪。
和皇帝相处这么多年。身为嫔妃,她慢慢解开了皇帝很多的心结,教他如何做一个丈夫,如何做一个父亲。
但帝后之间,大清朝廷与蒙古草原之间那无数个死结,却好像永远都无法解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情不自禁地为这个伤害过她的女人难过。
皇后和皇帝的结局,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一般的,一切都是宿命使然,由不得皇后,也又不得皇帝。
如同那一盆在南宋时曾经唐琬的手,送给陆游的秋海棠。
终究在长春宫里,养成了《春闺梦》中的断肠花。
那一句“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真是伤人啊……
***
八月底。
皇帝奉太后,启程前往热河,并拟定远赴锡林郭勒南端的七星潭,与科尔沁部,丹林部,并外藩四十九旗会盟。敬嫔,敏贵人,婉嫔,以及王疏月等嫔妃同往。令外,在随扈的队伍之中,除了几个与皇帝同辈的亲王郡王之外,还有恒卓和另外几位宗亲后代中的佼佼者。
西北边地的秋天,格外的肃杀。
冷月高风日复一日的伴随的御驾,九月初十,御架驻毕在热河行宫。也就是在同一日,紫禁城里传来消息。皇后病死在长春宫中。
这则消息是张得通亲自递到皇帝面前的。是时,皇帝刚刚与程英等人在四知书屋里议过七星潭会盟的大阅之事,几张会盟大阅的图纸压在他的手臂下面。
皇帝正在看急送的折子。王疏月坐在他身边翻书,那页面儿翻动的声音悉悉索索,趁得周遭寂静。
张得通进来,小心的将宗人府并内务府的本子递到皇帝手边,道:“万岁爷,十二爷从京城递来的,奏皇后娘娘的事。”
说完,直身侍立到一旁。
皇帝将手中那一本奏折批完后,方去翻那本折子。
本子写得极其简单,像生怕触到皇帝的逆鳞一般,只是语气恭敬地陈述事实,不带一点情绪。
皇帝扫完所有的字,随手合上折子。手指在书案上敲着,半晌方道
“传旨给十二,照朕之前跟他说的,停灵长春宫,不设祭,也不发丧,等朕从锡林郭勒回来,再行旨意。”
“是……还有一个人,万岁爷,要如何处置……”
“谁?”
“南府外学,陈小楼,经长春宫的孙淼禀,皇后禁闭期,曾传召此人在怡情书史中唱戏,然孙淼说……此人对皇后……”
“哦。”
皇帝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摆了摆手:“传旨内务府。杖毙此人。”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张得通领话退了出去。
皇帝翻起另一本折子,却莫名地看不下去了。
他索性丢开,撑起手摁了摁太阳穴。
正觉有些难受,却觉有人替过了他的手。与此同时,她温柔的声音传来耳边。
“怎么了?”
皇帝犹豫了一下,最后到是将身子向后靠去,让后脑勺枕在她的小腹上,倦道:
“没什么。”
说着,用手撩了撩书案上的折子。
“看累了。”
“那……我陪你睡会儿吧。”
皇帝闭着眼睛笑了笑,淡声道:“你在说什么糊涂话。想受罚吗?朕从不白日宣淫。”
王疏月低下头,“是你在说胡话吧。我是说你躺着睡会儿,我守着你。”
这句话真实又平常,又温暖。
金色的夕阳从锦支窗里透过来,照在新漆过油的黄花梨木书案上。满室流光溢彩,生生闭困了人的眼睛。
皇帝闭着眼睛没有应她的话。
良久,方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浊气道:抬头看向她道:“你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猜到了一些。”
“什么。”
“你……问心有愧吧。”
皇帝一愣,随即猛地笑出声来,一把握住她的手:“你放肆得连死都不怕了。”
王疏月垂头凝着他,“是我失言了吗?”
“你当然是在胡说!朕行事从来问心无愧。朕在朝的这六年间,从来都是扬善惩恶,杀伐之下,尽是其人咎由自取,都是……”
话未说完,王疏月的手却从他的手掌中抽了出来,又从背后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肩膀。
皇帝还来不及从新张口。
她已半曲膝,慢慢地将头也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些如同刀刃子般的话顿时被她身上的暖给逼了回去,硬生生地断在皇帝口中。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这个人……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这一生从不后悔,却时常难过。”
皇帝一怔。
一时之间,他没有完全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这一生从不后悔。
对。这前半句是他。开弓没有回头箭,当了皇帝,一言九鼎,后悔就是自毁。
后半句——时常难过……
他有难过的时候吗?
皇帝闭上眼睛想了想。
得知皇后死讯的那一刹那,他好像觉得肋骨还是什么地方短促地痛了一阵,那种感觉算是难过吗?
他不知道。
这漫长的人间修行啊,一个人是走不下去的。
谋求大业,就要收敛起所有的七情六欲,可如此一来,人生也就不得已在材米油盐,鸡毛菜根之中展开,始终浮在江山云海之上。那些地方是无人之巅,未免太过孤独。
皇帝需要一个人来牵他的手。那只手的主人啊,不能心急。要耐心地陪着他,一步一步地从孤独的山上,磕磕绊绊地走下来。
路途遥远,难免无聊。
于是难免要相互龃龉,摩擦,做无谓的,糊涂的口舌之争。
可是,这一路上,他却会逐渐地告诉她,什么民生之艰,什么是山河之伤。什么是朝代更迭时不可避免的阵痛,什么是民族融合之后,留下的断骨割肉的伤疤。而她也会让他逐渐地明白,什么是人情之暖,什么是岁月馈赠,什么是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浩瀚无边的意义。
皇帝需要一种向内的开解。
而王疏月则一直渴望向外的突破。幸而在茫茫人海之中遇到了彼此。
从此,无论是浩瀚的历史长河也好,还是一日之中的阴晴变化也好,都有彼此在侧,同坐同观。
“王疏月。”
“嗯?”
“朕明日想再带你去一次外八寺。”
“还是去普仁寺吗?”
“嗯。桑格嘉措与其弟子正在普仁寺做法会,朕有几年没见他了。陪朕一块去。”
“好。”
“疏月,你记得朕在普仁寺跟他说过的话吧。”
“记得啊,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第132章 占春芳(四)
第二日,皇帝在热河行宫的万树园中与桑格嘉措一道观看了火戏,已经年越六十的老活佛,亲自扮演文殊菩萨,为皇帝了一回羌姆(即打鬼,这是一种黄教的驱鬼舞蹈)。
星月夜,又归至普仁。
皇帝同桑格嘉措在妙法庄严殿中对面而坐。
论经论,谈宗政。浩瀚的星空在外,清风穿户,撩动大片大片的经幡。
王疏月牵着大阿哥的手,一道坐在摇动的灯火,静静地下旁着那二人的对谈。
明亮的海灯把皇帝的照在一副巨大的经幡之上。
皇帝盘着腿,坐在蒲团上,腰背笔直,眉心轻锁。手边放着一盏浊饮的茶(即奶茶,区别于汉人喜欢喝的清饮茶),此时业已见底。
两个人已经谈论了很久,话题仍旧艰刻难懂。
其中涉及到部族的信仰与宗教派别的划分,相互渗透,彼此牵制。
谈至深夜,又逐渐演变成了对黄教经典,《菩提道次第广论》,中“出离心”、“菩提心”、“空性见”三要的辩论。
大阿哥托着脑袋,从头到尾都听得十分认真。
王疏月撑着下巴,看看皇帝,又看看大阿哥,这两个一本正经的男子,他们虽然隔代而生,性格也大相径庭,为人的品性却顺着血脉传承,是那么的相似。
陪在这两个身边,哪怕一言不发,心里也安宁而满足。
想着,不由地笑弯了眼睛。
灯影一晃,大阿哥抬手揉了揉眼睛。
抬头看向她:“和娘娘,您笑什么呀。”
王疏月松开撑下巴的手,低头轻声道:“我在笑啊,上回咱们大阿哥来的时候,还没走到殿里,就趴在你阿玛身上睡着了。这一回,却听得这么入神。”
大阿哥鼓起嘴来:“那年儿臣还小。”
王疏月应道:“是啊,一晃眼,和娘娘的大阿哥,都长这么大了。长大了的大阿哥,听懂了多少。”
大阿哥朝皇帝看去。
皇帝掐着手上扳指,低着头似正在思索着什么。桑格嘉措的言语之中夹杂着藏语,王疏月虽然听不懂,却多少能猜到,他们辩到了形而上学的混沌之处。交锋之间,各有主张。
大阿哥道:“之前说的,儿臣大多听懂了,可是……活佛说的,出离心,菩提心,空性见……儿臣听不大懂。和娘娘,您听得懂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伸手拨了拨灯芯。
面前的光线一下子亮了起来,将大阿哥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和娘娘……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