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门-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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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永福门这边,好些人家也往戴家走动,手里有几个闲钱,也想捞点外快。
“荣兴本身是商贸公司,背靠俄亚银行,要资金有资金,要项目有项目,虞园因着董家的关系,是一个交际场所,戴家大舅本也是个会钻营的,几下里一结果,现在上海,缺资金的项目是一大把,而有钱没处投的也大有人在,戴家大舅想不红都难。”虞景明淡淡的道,心里却想着,只是这二者也是龙蛇混杂,戴家大舅若是没有一点眼力,太过贪心的话,那也就成了玩火了。
“可不是。”红梅撇下嘴,她就觉得戴家大舅在玩火,都说大上海是淘金地,可那钱重来就没有好赚过。
真要以为钱好赚了,只怕前面不远就有一个大坑。
虞景明不响,又翻开手边的书,还是《红楼梦》,她快看完了,已经看到了抄家那一章。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大观园里是一场聚散,虞园也将会是一场聚散,而未来,保不齐永福门也是一场聚散,而这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聚散,越过窗台,虞景明看到墙头的凤尾草。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天渐昏暗。
屋里的西洋钟敲了五下,已经是傍晚五点了,永福门因为巷弄窄,就显得更阴暗了些,虞景明合上了手里的书。
“董家宴快开宴了吧,大小姐是直接去虞园?还是先去码头看看?”红梅冲着虞景明问。
虞景明轻搓了一下手,虽已是立夏,但渐起的晚风还有些微凉,然后微微沉吟说:“董家宴一推再推,为的都是盖文,这伊丽莎白号不是还晚点了嘛,盖文没到,董帮办肯定要去码头接的,这样一来,董家宴的开宴时间只怕还要延时。”
“还要延时?董帮办这是要在盖文这一棵树上吊死呀,还不晓得这棵树牢不牢靠呢……”红梅咧咧嘴,盖文在广州市的花边新闻在上海是上过报纸的。
“延时是我的猜测,但估讨八九不离十,至于董帮办跟盖文,董家宴这场子的盖子未揭,谁也不会晓得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名堂,说董帮办在盖文这一棵树上吊死倒也太早,且看看吧。”虞景明说着,又道:“不过,董家宴前,我想见见董婆。”
见见董婆是虞景明早有心思的。
这对于开拓虞记糕点的高端市场是一个机会。
第二百章 根基
“大小姐见董婆作什么,董婆性子古怪的很,对人向来爱理不理,大小姐不值当去看她的脸色。”屋里有些昏暗,红梅边点油灯边道,董婆对谁都是油盐不进的。
“话不是这样说,老祖母在世时,谁不说老祖母孤僻,刻薄,难和人,可只有我们在她身边的人才晓得,那是看透了世情一种透彻,人情世故已不在眼里了。”虞景明说着,又道:“这样的人顶是面冷心热,要不然,当年董婆何至于在董帮办走私鸦片时宁愿砸了董家宴的招牌也要停了董家宴,又何至于,如今九十高龄,却在董帮办处境日渐艰难时为他操持董家宴?”
“这倒是,那大小姐找董婆做什么?”红梅又问。
“晓得余老汉瓜子吧?”虞景明眯着眼看着红梅道。
“这哪个不晓得,上海炒货第一家呢,董家宴开席前的手蝶,其中的黑白瓜子,长生果仁都是余老汉的手笔。”红梅道。余老汉炒货,在上海是顶顶有名的,当年在南洋劝业会上也得了奖。
“你只晓其一,不晓其二,余老汉瓜子在上海红火了十多年,这些年余老汉鲜少亲自出手了,可只要是董家宴席上的,必是余老汉亲自出手,为的是什么?”虞景明问道。
“倒是不清楚。”红梅道。
“我晓得,十多年前,余老汉瓜子虽然口碑不错,但也就是一个小作坊,只能偏安一隅,后来被董婆选中,成为董家宴手碟的供货商,由此,余老汉瓜子一炮打响,再到十年后的今天,余老汉炒货已是上海炒货第一家,这你晓得了哇?”虞景明冲着红梅道。
“大小姐是想把桂花贡推上董家宴?这能成吗?”红梅两眼一亮,但也有些担心,董婆并不是个好说话的,自己看中,和别人推荐是两码事,更何况还是毛遂自荐。
“事情总要做过才晓得。”虞景明道,这事体她之前已经托了孙兰帮她提提,但她一直未跟董婆直接对面过,她总觉得时机不对,而今,应该是最佳时机了。
“这样,码头那边我就不去了,全权交给翁冒负责。”虞景明这时机身,进了屏风后面换衣服,又隔着屏风对外面的红梅道:“对了,红梅嫂,感谢信的事体你已经交给翁冒表哥了吧?”
“嗯,翁冒已经准备好了,翁冒也让我跟大小姐说,税的事体也已经办妥,是在武汉码头的关口交的……”红梅道。
“这我相信翁冒表哥的。”虞景明换好衣服从屏风后出来,点头说,这本来就是之前她跟翁冒商量好的,这税只能是在武汉关口交。
红梅拿着一件斗篷给虞景明批上,神色却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红梅嫂。”虞景明问。
“翁冒跟我一样,有些担心大小姐因这封信引来沪上商人的非议。”红梅道,本来她还想翁冒把信的事体担下了,翁冒却是一言就说出了关键,虞记的事体只能是虞景明这个大小姐担,别人想担也担不了,如此,大小姐又要背上一些不好的名声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早说了,没事的。”虞景明反倒安慰起红梅来。
“我也不晓得什么样的事体在大小姐眼里才是有事。”红梅边抱怨边帮虞景明扯平衣角,大小姐实在有些不爱惜自己,真是随了老夫人的性子了。
红梅的心里有些酸,大小姐每走一步都伴着风雨,都说女孩子是娇花,可大小姐这株娇花却承受了太多的风雨,又或者大小姐不是娇花是劲草。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隔壁,虞景祺又在读他的诗。
虞景明看得出红梅的神色,却只装看不见,又冲着红梅笑笑道:“那这样,我带小桃直接去虞园,你去码头,两头居中传信,你跟翁冒说,他现在是虞记总掌柜,码头的事体,他可以全权处理,马车你用,我坐黄包车就行。”
“好的呀。”红梅点头,也笑了笑,她晓得,大小姐一向云淡风轻,见不得别人心中戚戚。又转头冲着外间的小桃道:“小桃,你照顾好大小姐。”
“红梅嫂放心呀。”小桃点点头。
一切事情也就说定了,红梅又匆匆上了马车去码头。
小桃已经叫来了黄包车,就停在虞记门口,莫老师傅正将两个大食盒放在黄包车的脚踏上。
“大小姐,老汉可是使出了混身解数了。”莫老师傅指着两个食盒跟虞景明打趣着说。
“辛苦莫老了……”虞景明看着满头斑白的莫老师傅,深深的揖了一礼,这段时间作坊的各大师傅都辛苦的很。
不仅要改进配方,尤其选材和配伍上都要特别专注,有些时候就全要一遍一遍的试来。
“只要能让虞记再现虞大爷时的辉煌,再辛苦也值呀……”莫老师傅摆摆手,眼睛又盯着虞记门里。
几个汉子正一脸兴奋的从虞记出来,几人肩上都挑着挑子,挑子两头是两个高脚箱,一边正好摆炉子,锅阿铲子面台那些,另一边的箱子四侧的木板展开就是一张桌子,桌子底便是一层层的抽屉,摆着碗筷调料,各类食品等等,箱面是玻璃的,玻璃下面的各色糕点一目了然。
“莫老师傅,大小姐……”几个汉子出来,看到虞景明和莫老师傅,都笑哈哈的打着招呼。正是来虞记领小吃挑子的各走街窜巷的小吃挑夫。
虞景明自也笑咪咪的点头:“几位师傅好。”别看这些人作的是最小本的生意,其实每个人都有一手绝活,当得师傅二字。
“大小姐,我们卖的糕点,真能记成股份的呀?”一个汉子冲着虞景明问道。
“那是自然的,不过这个股份只能分红,一开始大约也不会有太多红利,但几年积累下来应该也是挺可观的,怎么分戴政应该已经跟你们说清楚了吧?”虞景明笑笑回道,实事求是的说,不会过份宣传。
“都清楚了,我们晓得的,这东西本来就是要日积月累,我们卖糕点本身就有赚头,分红多少都不嫌的,何况是先拿货,后付钱,也不压本钱。”几个汉子哈哈笑着,反正每天都在街面上走,能赚一点是一点。尤其是先拿货,后付钱,这对他们有利,要不然,他们也不敢说卖就卖,毕竟小本生意,哪经得起压货。
“谢谢。”虞景明跟几人道谢。
对于这些小吃挑夫来说,也仅是能赚一点是一点,但对虞记来说却关系着虞记能不能打实根基的事体。
高端市场是做名气的,但广泛的顾客基础才决定虞记能走多远。眼前这些挑夫就决定着能给虞记带来多大的顾客基础。
“大小姐客气。”一群汉子挑了挑子便晃悠悠的离开了永福门。而随着他们的背影愈远,永福门牌楼的飞檐更是展翅欲飞,大有一飞冲天之势。
第二百零一章 高兴就好
虞景明坐着黄包车从小西门过,一抹晚霞映的小西门一片红,象一品红那样热烈。
两人的黄包车转瞬便到了四马路,傍晚的四马路,更是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
天蟾戏院的街面上,琐呐声响个不停,一帮人簇拥一对新人进了天蟾戏院。街道的转角处,一身西装,剃了短发的陈元甫就站在街口的转角,看着那一对新人进了天蟾戏院,眼神有些迷离,有些失落,也有些轻松。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背影有些萧瑟。
“是元甫表少爷,要不要叫他”小桃眼尖,远远的就看到陈元甫,回头问虞景明道。
虞景明摇摇头,元甫表哥现在大约最不想见她们这些人。
今天是那烟红跟她师兄成亲的日子,元甫表哥大约是有些放不下。这大约是一种情怯吧。
“元甫表少爷剪了头,穿了西装,倒是比过去精神了。”小桃看着消失在街口的陈元甫笑嘻嘻着说。
虞景明笑笑,精神就好。
不一会儿,黄包车停在了虞记四马路分店门口,小桃先一步下了黄包车,过来扶了虞景明下车,虞景明付了车资。
“虞大小姐”虞记四马路分店门口,麻三妹刚从对面陶记出来,看到虞景明带着小桃站在门口,不由就顿住了脚步打了声招呼,只是声调里有一些故作讶然的意味。
两人过去是主家和工人师傅,现在倒是不相干了,只是莫名的,麻三妹对虞景明总是有些敌视,因此,麻三妹这问话虽然平常,但挑高的音量总有些话中有话的感觉。
“麻师傅呀,这是下班了吧怎么,看到我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虞景明倒是一脸平静的问道。
“是有些奇怪,还以为大小姐这会儿该在码头呢,听说虞记有一批原料今天到埠吧大小姐不去接货吗”麻三妹看看,也翘着嘴角道。
两人说话,倒是平和的很,只内里,麻三妹心思却是有些怨的,别以为她没看见,那夜里,卞先生跟她分手,这位大小姐就站在永福门口的牌楼下。想着麻三妹的唇又紧紧抿着。
“麻师傅的消息倒是灵通,今天虞记是有一批原料到埠。不过,有翁冒呢,翁冒是虞记的总掌,虞记的事物由他一手操办。我这边来参加董家宴,码头上的事体就交给翁冒了。”虞景明笑笑说,麻三妹那点心思她的清楚,不外乎现在虞记走私的事体传的纷纷扬扬,这位想看戏罢了。
想着,虞景明嘴角也有些讥笑,麻三妹总拿她当对手,当借口,似乎麻三妹跟卞先生的问题全是因她而起似的,而其实……
麻三妹其实连她自己都在欺骗,她总认为她喜欢卞先生,可那喜欢是真正发自内心吗又或者仅是因为钱四海身故,一个女人急于想找一个依靠,恰好这时,因为抚恤金的问题,卞先生仗义相助,于是卞先生就成了麻三妹想紧紧抓住的那块浮木,而浮木周围的人也会自然的被麻三妹敌视。
当然,这些虞景明也没觉得麻三妹有什么太大的错,生存嘛,有的时候是需要一些手段的。
麻三妹错就错在她对卞先生的喜欢其实并没有她认为的那么深,她也不了解卞先生,更不了解卞先生周围的复杂,却又使手段一头钻进去,如此,到最后必然是她自己。
但人大多数时候是不承认自己的错误的,于是她虞景明就成了最好的挡箭牌。
虞景明看得出来,卞先生起先大约是想接受麻三妹的,要不然,卞先生便没必要那么早的从虞记辞职,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卞先生终是跟麻三妹分手,而那晚她正好又在那里,再加上麻三妹一向是提防她的,因此,麻三妹如今态度也就不奇怪了。
“是呀,我倒忘,大小姐是含着金钥匙出身,事情不用亲力亲为,便是出了事了,随便也可以拿人来做挡箭牌,不象我这等穷人,做生做死,功劳没有自己的份,倒是一点不对,便要背上白眼狼,忘恩负义的罪名了。”麻三妹说着,嘴角微翘,她这可没有冤枉这位大小姐。
现在外面都传虞记的货搭上伊丽莎白号,是走私货,而大小姐刚才话,这批货如果没事的话,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有事,既然一切是翁掌柜操办,那出了事自然有翁冒来顶,难怪虞记走私的事体外面传的沸沸扬扬,这位大小姐还有闲情逸致来参加董家宴,这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心性凉薄着呢,跟卞先生是一丘之貉。
当然,麻三妹那话也是为她自己叫屈,虞记最困难的时候,她麻三妹的桂花糕得了奖,帮虞记渡过了难关,可她要离开时,这位大小姐对她可不手软,她也是吃了哑巴亏的,偏如今外面却传些她的怪话,说她忘恩负义,呵,也不晓得谁忘恩负义。
想着这些,麻三妹心中更有气的。
麻三妹这话着实不好听,虞景明和小桃这边自也听得出她话中之话,不就是现在传的沸沸扬扬的虞记走私事件嘛,麻三妹话里的意思显然是认为,这事件若是没事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有事,虞景明是要把这罪栽在翁冒头上……
“麻师傅……”小桃挺身而出,气愤的瞪眼,红梅嫂让她照顾好大小姐,这口气她自然要为大小姐争的,正要争辩。
“小桃……”虞景明看了小桃一眼,小桃立刻闭嘴,大小姐的话她不敢不听,只是脸上神情却依然愤愤不平。
虞景明看着麻三妹却依然是云淡风轻,只不过她的话却并不云淡风轻。
“麻师傅现在已经不是虞记的师傅了,虞记的事体就不劳麻师傅操心,至于麻师傅背着的闲言,麻师傅既然说了‘便是有一点不对’,那显然麻师傅心里也晓得是有一点不对了,既是不对,那还有什么可怨的呢,如果这么说能让麻师傅心里舒坦一点的话,那景明是无所谓的。”
虞景明一脸坦然的道,些许话语上的攻击于她来说实在是太毛毛雨了,她是真无所谓。
麻三妹叫虞景明这话说的哑口无言,不由抿紧唇。
“景明来了呀,一会儿打牌吧。”霍的一个声音响起,却是苏太太,李二太太和杨三姨奶奶几个正好过来,苏太太同李二太太是一路过来的,两人在路口的遇见了正要过来的杨三姨奶奶,便一道过来了。
第二百零二章 挖墙角
“苏太太,李太太,三奶奶。”虞景明看着三人,也笑着打起了招呼,然后才冲着苏太太道:“好的呀,我一会儿进去找苏太太。”
“要的。”苏太太微笑的点头。眼神却扫也未扫边上的脸色阴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