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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永福门-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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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景明说完,便不作声了,红梅也没有声响,她哪里能想到,整个事件背后竟是这样的一场角逐。
  虞景明也感叹,其实别看她这样分析,似乎事事明皙,可有些事体真如她说的这般吗?比如董帮办真的是完全为了讨好洋人才运作截留税款的事体吗?毕竟税制十年改革时期就要到了,洋人在目前并不想节外生枝,而如今董帮办这样揭穿,明日舆论一出,洋人定然会有所被动,朝廷但凡有些骨头,借着这机会,便可以在税制改革中取得一些主动……
  只不过朝廷是否真能硬得起骨头?
  虞景明又想到董帮办在码头念的那首诗,随着董帮办身故,谁能真正明白他的内心,又或许,很多的事体连董帮办自己都难以说清。
  而如今唯一肯定的是,卞先生将背负骂名继续守候着江海关……
  这条路只怕卞先生会付出很多,值得吗?虞景明不晓得,但卞先生定然是认为值得的。
  马车到了小西门外,不远永福门内的更声在静夜里传了出来,已经夜里十点半了。
  小西门还未门,还有三三两两的人从小西门过,门口聚着几个卖瓜子,洋烟,还有揽活的半掩门,守城门的是卓欣的老父,穿着一身洗旧了的差服,靠在城门边,抽着旱烟。
  “老赵回来了呀……”卓老伯见到车夫老赵,打了个招呼。
  “哎,快关门了吧?”老赵驾着车,边应声边问。
  “可不,还有两刻钟。”老卓嘀咕了句,便靠着门打盹儿。
  马车穿过小西门。
  “对了,大小姐,你感谢卞先生为的是什么?”红梅这时又问。
  “因为利德的罗切斯只怕在利德待不了了。”虞景明笑笑说,眉目是有些舒展的。
  不管董帮办决定揭穿关税截留的真正原因,而只从表面原因来看,董帮办正是因为被盖文扫了面子从而愤然揭发的。
  “怎么讲?”红梅也有些兴奋,她自然清楚,一但利德出现动荡,对虞记的好处。
  陶记借利德的路,要打开外埠市场,于是挖了麻师傅,虞记虽然有后招,但这段时间确实是有些被动的。而一但利德出现动荡,那陶记先前的努力也会出现变故,到那时只怕是陶记要自乱阵脚了,这是虞记乐见的。
  “你也晓得截留税款这事体是董帮办在帮洋人运作,如今董帮办反水,总要有个理由,东洋女子出现是理由,但盖文不是傻子,这样重要的事情,他定然也不想节外生枝的,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盖文还是会如约参加董家宴的,而促使盖文缺席董家宴的就是利德,在你来虞园之前,罗切斯跟卞先生有一次笔谈,谈的什么我不晓得,但之后,之后,罗切斯曾找过那位大仓先生,而那个东洋女子似乎也姓大仓,而你也跟我说了,码头上,大仓洋子是跟罗切斯一起出现的……”虞景明边回忆边说。
  “大小姐的意思是,盖文反水跟罗切斯有关,而罗切斯会拉着那东洋女子出现却是卞先生引导,只是罗切斯为什么会听卞先生的话?”红梅又问。
  “在上海,谁最不愿意董帮办翻身,不用说就是利德,所以之前,利德曾利用麻三妹做说客,想拉笼卞家兄弟,卞先生当时并未理会。而显然的,这一回卞先生却是利用了罗切斯。盖文在运作什么罗切斯未必清楚,但罗切斯是晓得董帮办拉拢盖文想翻身的,那他自然要破块这种结盟关系,同时也想弄清盖文在运作什么,罗切斯是想截胡呀,你晓得,这回卞先生做局,拿我虞记做跳板,而利德却是卞先生的把子,伊丽沙白号走私事体闹的这么纷纷扬扬,虽然因为虞先生他们,利德走私事件被掩盖了过去,但事后,领事那边大约还是要算账的,罗切斯这时也想要戴罪立功呀,而盖文那边,一边是大仓洋行,一边是董帮办,怎么选不需要太费脑子……”
  虞景明说着,抿了抿唇才道:“罗切斯却不晓得,他这样作,就正中了卞先生的计,董帮办愤而揭露正在运筹的关税截留事体,而这事体必然会让江海关和领事馆再一次陷入被动。到时江海关和领事馆哪能不找个出气筒呢,而要拿利德出气就太简单了,董帮办那几本暗账里,牵涉到利德的东西可不少,如此,利德又岂能没有动荡……”
  虞景明又笑笑:“如此,我们虞记倒是又欠卞先生一笔了。”
  “哈,这倒是好事,陶记这下是城门失火了。”了解了前因后果,红梅笑着说。
  “受影响是会有的,但也不会太多,毕竟利德也是非常时期,新任的经理不会太过份,只不过陶记会有些难受罢了,其实我们也会难受……”虞景明又说,整个局面太大了,虞记和陶记两家作坊夹在里面,也唯着迎着风雨,然后看谁坚持到最后。
  红梅自也叹了口气,她自然晓得大小姐什么意思,虞记今天一封感谢信,明日必然也会被推上风头浪尖……
  一时,两人再也不说话,马车转进了永福门。


第二百二十章 的风又起了
  永福门巷口的灯昏昏暗暗,巷子里是寂静的,便显得一些零碎的脚步声和碎语格外的清晰,虞景明和红梅在巷口下车,老赵驾着马力进了虞记后院,更夫老罗刚打完更,披了夹袄,坐在虞记后院门边的水龙头边上打盹儿,见到老赵驾着车回来,便嘀咕了句:“大小姐回来了呀,听说虞园那边出事了?”
  “是出事了吧,巡捕房那边把虞园封了,董帮办死了……”老赵嘀咕,老罗啧啧两声之后再未说话。
  虞景明和红梅过来的时候,老罗斜靠在墙边打呼噜了,做更夫,天生就有那种随时入睡又随时惊醒的本事,安稳时入睡,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
  虞景明和红梅路过时,都格外放轻了脚步声。
  “哟,大小姐回来的晚了。”老罗斜对面,是二号门,钱六叔的剃头挑子今夜里还没有收摊,他在帮老潢剃前额冒出来的发渣子,刀片将那层头皮刮的光光的,只剩一层青皮,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油润。
  “是的呀,六叔也还未休息呀?”虞景明笑笑回道。
  “要休息了,这不,老潢也不晓得抽了什么疯,非让我这大晚上给他修头发,这个弄好就休息了。”钱六叔点点头回道,还抱怨了老潢一句。
  “嘿,你这老货,当初有多少人想给我修头发呢,你还不晓得在哪里蹲着,这会儿倒端起身架子了……”老潢淡淡的扫了虞景明一眼,却又瞪着眼跟钱六叔笑骂起来。
  “当初是当初,这会儿是这会儿,古人还有一句叫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呢,何况如今这世道还不晓得要怎么变呢……”钱六叔这话不好听,但若是换一般人,钱六叔也不会说这话,老潢这人装疯卖傻的,却是个活的精明的,难听的话他不在意,就是别给他虚应。
  “什么凤凰呀,鸡的,在我老潢眼里拔了毛,下了锅都是一个味儿,下酒的好料呀,管它天怎么变,老潢我哟,只求一杯浊酒喽。”老潢又装起疯卖起傻,然后又指了指头发,冲着钱老六道:“来,给我把辫子也重新弄弄,再抹点头油。”
  老潢的头发是枯黄枯黄的,又毛刺刺的,不抹头油,那头发一向都是乱糟糟的模样。
  “哟,老潢呀,这大晚上你不睡觉呀,这时候抹什么头油呀?”钱六婶儿已经睡下了,只是钱六叔老也不收摊,她又披衣服起来催,这会儿就依在门口冲着老潢没好气的道。
  “老了,睡不着,我想着明天一早把那件黄马褂拿出来穿穿,拾缀的齐整齐整的。”老潢嘀咕道。
  “哟,老潢,明儿个要走亲戚呀?”钱六婶儿好奇的问,老潢那件黄马褂不到过年过节,看不到他翻出来穿的,明儿个不过年不过节的,那只能是走亲戚了。
  “嘿,走什么亲戚呀,闻着死人香了,我估摸着呀,我这时日也不多了,打明儿起,我就得把自己收拾的齐齐整整的,不定哪一天,我就要跟我那福晋碰面儿了,我得讲点儿体面呀。”老潢嘿嘿笑道。
  “又疯了,老潢,你这话我就不爱听呀了,这都说祸害遗千年呢,你呀,我瞅着这命硬的很……”钱六叔放下剃头刀,拿了块热乎的毛巾砸在老潢的头顶上,没好气的说。
  “就是,老潢每天就爱说死啊活啊的,我看就是耍无赖,每天差我打酒,连跑腿的小钱都不舍得,二哥说了,这要死的人呀,都是四大皆空的,这两个小钱儿都不舍得,还要死要活呢,六叔说的对,祸害遗千年呢。”不远的墙跟,卞老三抱着膝盖蹲在墙根上跟老潢生气。
  哈,钱六叔和钱六婶都乐了。
  “嘿……”老潢气的跳脚:“你这臭小子呀,还在跟我犯拧呢,不就是晚上差你打酒没给你跑腿钱吗?你说你这臭小子,你要是想要两小钱买糖,我老潢当疼你,就给了,可你这混小子好不容易攒两小钱,全都捐了,你小子爱充冤大头,我老潢可不是。”
  老潢吹胡子瞪眼的骂卞三儿。
  “我那是为国出力,学校的老师说了,驱逐鞑虏,人人有责,不分男女老幼……”卞维新不服气的瞪着老潢。
  “哎哟,我这心肝……”老潢一把捂住胸口,一步冲着卞维新面前:“你这臭小子,你晓不晓得我是鞑虏呀,来呀,来驱逐呀……”
  老潢一颗大头就顶到卞维新跟前,两眼怒瞪的,跟要吃人似的,卞维新哪见过这样的老潢,吓的眼眶都红了,再不敢开口。
  “呸呸呸,卞三儿怎么说话呢。”钱六叔连忙拦住老潢,又道:“这孩子又不懂鞑不鞑虏的,你跟他生什么气……”
  “你是老潢……”卞维新抿着唇,两眼红通通的,好一会儿才说。
  “唉……你可不就是老潢嘛,咱们这永福门里,谁也没把你真正当贝子爷……你呀,跟我老六,还有老王一样就一糟老头,平日里端着茶水侃大山,得空了溜溜鸟儿,管那些东西干啥哟。”钱六叔边嘀咕着,边将老潢的辫子散开,细细的抹了一层头油,再用梳子梳顺,然后鞭了一根油光发亮的大辫子。
  老潢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却是转头冲着卞老三道:“困了没?困了你先去睡。”
  “不困。”卞三儿道,好一会儿又说:“我等大哥,二哥……”
  “嘿,他们呀,今晚还不晓得能不能回来?”老潢低语,钱六叔在一边收拾剃头挑子,也暗暗的叹了口气,他家厚实跟着卞老二去了虞园的,之前才回来,他自晓得虞园发生的事体。
  “嘿,都是祸害遗千年,可这年月呀,是好人和祸害都不能活的年月……这年月,活下去,有时比死的还最不容易的……”老潢摸摸油光发亮的辫子,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朝着卞维新伸出手:“走了,回屋里,再不回去,你那只腊嘴雀就要喂了虞景祺养的小花了,那只贼猫成日里就在咱家院墙外转悠……这不怕贼偷就怕贼掂记着……”
  “呸,老潢,你说谁贼呢?”小桃之前回来的早,这会儿一直在给她大小姐等门,听到外面的说话声,便开了门,听到老潢这话,又啐了一口。
  老潢这边却是咧着嘴笑笑,不跟小丫头片子计较。
  “呀,小黑。”卞三儿这会儿却跟火烧了屁股似的跳起来,牵着老潢一溜跑的进了圆门洞。
  “慢点,慢点,我老胳膊老腿了……”
  “这老潢,性情是越来越乖张了。”红梅冲着老潢的背影呶呶嘴。
  “心里越不好受,外表越喜怒无常。”虞景明道。
  “那到是。”红梅点点头。
  小桃这时看到虞景明和红梅到了门边,连忙一脸欢喜的说:“大小姐和红梅嫂回来了呀……姑奶奶问几回了……”
  虞景明和红梅点点头,斜对面正在收茶档的翠婶大半个身体从桌子后面探出来冲着虞景明好奇的问:“大小姐,听说董帮办在虞园吞枪自杀了?”
  “是的呀。”虞景明点点头。
  “听说是卞先生告发的?”翠婶又好奇的问,虞景明便没有吱声。
  “我说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呀,不要听风就是雨,邓六的话你也信呀,赶紧收拾了回屋睡了。”老王头瓮声瓮气的说道,之前邓六和平五两人在茶档喝了一壶茶,全在编排卞先生的不是。
  “我就是不信才要弄清楚的呀。”翠婶嘀嘀咕咕的,又说:“他两个从虞园得的消息,说的也是有鼻子有眼的……”
  “还说……”老王头又一瞪前,翠婶撇撇嘴,终是止了声。
  虞景明看看黑漆漆的天,永福门的风又起了……
  麻油婆这时披着一件夹袄从后街摸了过来:“翠婶,看到我家邓六了没……”
  “之前倒在这里喝茶,后来就没看着了,怎么,这夜里还没回家呀?”翠婶反问。
  “没看见人影呢。”麻油婆气的拍腿。
  “哎哟,我说麻油婆,你家邓六也实在不小了,得找个媳妇看着,要不然,哪里能着家哟……”麻婶已经睡下了,起来上厕所,听到外面的说话声,也从屋里探出脑袋来打趣。
  麻婶的男人麻河北跟南街的豆腐佬都是河北人,河北那边逃难来上海的人有不少,一帮逃难的在上海站住脚不容易,便格外齐心,前些日子,麻油婆去豆腐佬家里提亲,连个媒人也不舍得请,就她自己提了两盒减价的陶记桂花糕就想说了豆腐佬那大闺女做媳妇,实在是有些打落人。
  豆腐佬当初气的发了狠话,就是养一辈子的闺女也决不让闺女进邓家。因着这事体,麻婶看麻油婆也是有些不顺眼,因此,这话里多少是有些打趣成份的,就凭麻油婆这样小气,还有邓六那烂泥扶不上板壁的样子,哪个女人愿意上门?
  麻油婆自然听得出麻婶这话中有话,只是她家邓六如今这情形,说媳妇实在不是一时半人会儿能有的,只得装没听见,脸皮子一阵悻悻,拢紧衣襟,愤愤的转身准备回屋,不乐意在这里被人打趣。
  只麻油婆刚转身,就听得巷口一阵脚步声,却是邓六牵着一个女人跑进了永福门……
  “哟,是豆腐佬家那个大闺女,她老爹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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