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门-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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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至于李老太爷人未到上海,就放出来跟虞家结亲的消息,只怕是因为李泽时关心则乱吧。这回伊丽莎白号事件,李泽时借着虞记的货明修栈道,却暗里将谭先生等人暗度陈仓,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上海道的脸,同时也利用了领事管的道力武官,只没有证据,上海道拿李泽时没有办法,而领事管那边也只能装糊涂。
但不管如何,谭先生那封感谢信跟虞记的感谢信同时递出的,甚至谭先生等人在广州也是跟着虞记的货一起上船的,如此,在上海道和领事馆等人的眼里,虞记这边怎么都有些可疑的,毕竟太巧,当然了,如今上海局势紧张,为了不牵动沪上商人的神经,再加上这事体又牵涉到伊丽莎白号,而虞家背后还有王家运作,正常的情况下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如果中部总会真有动作,李公子那边也得防着朝廷狗急跳墙,黄花岗的血还热着,四川保路运动也是风雨欲来,谁也保不齐上海道那边会不会下死手,所以李泽时急于给虞景明一张护身符,而这更一步证明了,只怕一场行动已经迫在眉睫了。
“总之,拿到码头仓库后,你就专心生意上的事体,别的东西别掺和了。”看荣伟堂的神色,荣老爷晓得他想到了,便叮嘱一句。
“晓得了。”荣伟堂道,心里却暗暗计算着,这是一个机会,若是成功,那他荣伟堂就真正翻身了,不用象如今这样还计算着淑华那点嫁妆。退一万步,若是情形不对,他还可以向刘大人告发,真是进可攻,退可守。
吃过晚饭,荣伟堂借着由头,又带着玫瑰出门了,去找杨三姨奶奶打牌去了。
“二姑娘,就不该把虞园拿出来……”明月愤愤不平的说。
“没事的,他的事体我也帮不上忙,你帮我去叫辆车,陪我去四马路那边看看董婆。”虞淑华换了件衣服,挎了个包,大姐帮她铺了路,终是要她一步步去走……
第二百三十二章 熬
天已经完全的黑了,虞景明站在虞记二楼的窗口看到虞淑华带着明月出了小西门。猜想淑华应该是去见董婆了。
“大小姐,各分店的掌柜都来了,在院子的作坊里等。”小桃推了门进来说。
“晓得了。”虞景明点点头,手里捧着茶杯下楼,小桃一手拿着油纸丫,一手提着一只篮子,里面摆了算盘和账册,亦步亦趋的跟着虞景明一起下楼。
因为阴雨天,风有些急,吹得楼下作坊屋檐下的路灯晃晃当当。
院子的水池边,大部份工人们已经下班了,只有几个娘姆们在洒扫,还有几个工人在院子里整理糕模,偶尔闲聊几句,还不时的伸长脖子朝作坊里张望,往日这个时候,作坊早已经封火了,一般也就留两个值班的学徒在作坊里整理杂物,今日作坊的茶水间却是灯火通明。翁掌柜,余总账,赵头,戴政掌柜以及其它各分店掌柜全在。
“哟,这是出了什么事体了?”一个娘姆一边拧着扫把一边好奇的问。
“你不晓得呀,衙门朝虞记下手了,今天,每个分店都有衙差进出盘查陌生人口,可说是盘查陌生人口,可哪有每一个客人进门买东西都要盘查一翻的,这样几次一下来,哪还有顾客上门?衙门这是软刀子磨人哪……”一个工人一边几个糕模叠的整整齐齐的,一边叹着气摇摇头。
“衙门这不是把虞记往死路上逼?”另外几人俱抬起脸来一脸愤愤不平的说。
一时间几人聚一堆议论纷纷,这时先前说话的娘姆重重的咳了一声,众人抬头就看到大小姐带着小桃从楼上下来,立时,便再无声响。
虞景明推开门进了作坊,小桃就站在门外。
“你们几个在这里嚼什么蛆?你们又不是不晓得虞记的利润主要靠外埠这一头,东城,南城那几个分店能保本就不错了,虞记什么时候靠他们了,衙门爱查查去……”小桃将油纸伞靠在一边墙上,两手抱着篮子,背靠着作坊门外的柱子上冲着水池边的工人挑了眉没好气的说,说完,又道:“你们不要在这里捕风捉影,搅乱了人心,小心红梅嫂扣你们工钱……”
小桃这张嘴是越来越利了,但大家都晓得,小桃说话不好听,但用意都是好的,而且从不打小报告,再加上年纪小,大家也都乐意跟小桃打趣。
这会儿几个便笑嘻嘻的回道:“哟,小桃大姐这话在理,我们听,再不敢捕风捉影,小桃说没事那定然是没事的。”
几个工人说着,又想着下午就传遍了永福门的消息,便又道:“再说了,听说李家老太爷这回可是专为大小姐来的,有李家撑着,咱们还真不用太担心……”
小桃又瞪了眼:“李老太爷的事体也不是可以乱说的……”
“哟,我又多嘴了……”那说的话打了个哈哈,然后三三两两散去。
虞景明这会儿坐在作坊的窗边,茶水间里人不少,但气氛却很压抑,没有一个人出声,静的能听到窗边屋檐水滴落的声音。
外面工人们的闲话自也零零落落的传了些进来。
在坐的,至少都是一店之掌柜,经过世事磨练,对于李老太爷将来上海的消息自不如外面工人那样乐观。李老太爷将来上海的风声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大小姐已身陷其中,可至今李家那边没有一点消息传来,也没有任何人给虞家递过话,这就颇让人玩味了。
红梅这时也扯了翁冒在茶水间的一角压低着声音说话:“怎么回事啊?你们公子做事怎么顾头不顾腚的呀,消息放出来了,可这一天过去了,李家那边没有一个过来递话的人,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想到这里面有问题的呀,如此一来,大小姐多被动呀……”
“大公子今天一大早就出发去武昌了,我一时也联系不上,我下午的时候去找过二太太,只是没见着,说是去苏州了……”翁冒有些无奈的说,公子走前是安排好的,消息一传出,二太太就会拜访王柏权和王大奶奶,毕竟虞永福有遗书将虞景明托付于王家的,同时再由王大奶奶陪同来是见虞二奶奶,不管如何,虞二奶奶总是大小姐的长辈,这一连串动作并不是要把事情定下来,而是表明李家的态度。
只谁料公子前脚才走,苏州那边就有消息传来,李记在苏州的分店出了点事体,二太太便急忙下苏州了,于是整个事情就有些半天吊。
“我看那位二太太是故意给大小姐难堪。”红梅嘀咕的道。
翁冒不作声,心里也晓得这事体太巧了点,大小姐跟二太太是有过节的,如今公子既然搬出了老太爷,那只要大小姐一点头,进李家门则是必然的,在这种情况,这事体十有八九就是二太太给大小姐的下马威,不仅仅是因为之前的过节,只怕里面也有二太太对大小姐的忌惮。
李家虽然对外团结,但私底下家族里的斗争也是不少的,就算大小姐没有得罪过二太太,但以大小姐的能干,二太太那里只怕也是要早早提防,这一通下马威也少不掉。毕竟,这事体要让二太太出面,那主动权就掌握在二太太的手里了。
虞景明听着窗外屋檐水滴答嘀答,她自也晓得那位李二太太这是给她下马威,但对于李二太太这下马威,虞景明倒没太在意,相反的她反而松了一口气,这给了她挪腾的空间。
自昨夜晓得李公子为了她请出李老太爷,她是有些心动,但也有些烦燥。
李公子此举用心良苦,尽管虞景明清楚的晓得,李老太爷绝不会是专为她来上海,她虞景明没有那样重的份量,但这并不能否认李记给她虞记站台的用意,所以虞景明是承情的。但同时,李公子此举,却也太过强势,直接把她逼到了墙角,李老太爷出面,再加上之前跟李公子有些纠缠不清的花边新闻,那位李公子此举是没有给她留下拒绝的余地了。
这样的强势,跟虞景明的性子不合。
想着,虞景明嘴角微微翘了翘,这也是李二太太敢于在八字没一撇的情况下就给她来下马威的原因吧。
虞景明之前跟荣家有那么一场,已经惹的上海物议纷纷,如今李家放出风声,李老太爷专为她来上海,虞李两家联姻声势已经造起,若是这种情况下,虞景明最终仍未嫁进李家,到时众口烁金之下,虞景明这辈子或许只能是守着虞记孤独终老了……
虞景明唇有些微干,不由抿了抿唇,眼神微敛,想着卞先生之前的提醒,卞先生应是看明白这些,所以本不是多事之人,却格外的提醒她,有些机会还是要抓住的好。
只是这世间,要抓住一些东西则必然要放掉一些东西。
虞景明又深吸一口气,她想着那夜里,李泽时采了一枝茶花出永福门时,她脸有些微热,然后慢慢的温热消散,虞景明心底也轻轻一叹,少女情怀总是诗,她也不能免俗。所以,当她晓得李公子请出李老太爷来为他做主时,她确实有些心动了,也答应翁姑奶奶会慎重考虑。
但李二太太此时这个下马威也着实敲醒了虞景明脑海里一些虚幻的念头。
李公子有李公子的路,李记也有李记的规矩方圆,而她虞景明亦有要守护的东西,未来如何还着实不晓得呢,暂且这么着吧,李二太太那边既然没有反应,那她估且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当李老太爷来上海的消息,就跟她之前同那位李公子的花边新闻一样不予理会就好。
至于衙门对虞记的出手,虞景明心中有数。
“景明,法租界和四马路这边,巡捕也进店盘查了。”这时,戴政和莫守勤相视了一眼,又道。
“嗯。”虞景明点点头,这不奇怪。
董帮办昨夜揭露英领事当局伙同江海关税务司谋求截留税款的事体,如今这事体闹的纷纷扬扬,英领事当局和江海关税务司这边自然是否认的,但如今媒体的声音是需要衙门出来说明。毕竟,海关税款是存于道台府库的,海关税款会不会被截留,朝廷最有发言权,这回这事体,税务司这边倒是需要衙门的配合了,如此,租界这边免不得也要配合衙门行动。
想着,虞景明手指轻轻的敲了敲窗台,冲着戴政和莫守勤说:“戴掌柜,莫师傅,法租界和四马路分店这边巡捕要查,就让他们查,这边顾客成份复杂,巡捕不敢太过份的,另外,你们也可以跟顾客解释,这回事体是衙门通令租界当局协查,虞记只是开始,接下来整个租界的商铺都要协查……”
虞景明话音未落,戴政和莫守勤都两眼一亮。
对于目前中国的形势,西方各国承诺是保持中立的,也因此,之前谭先生事件,衙门给租界当局发照会,租界当局死活不承认,而这回。衙门针对虞记固然是小事,但目前形势也是极其敏感的,一但舆论起来,租界这边也只能收手。
一边翁冒也是闻弦知雅意说:“我再找记者就租界当局协同衙门排查租界商铺的事体发两编通告……”
虞景明点点头,翁冒再添这一把柴,虞记在租界分店内的经营大体就不会受影响了。
至于老城厢内的分店,虞景明又冲着翁冒和东城,南城等几个分店的掌柜说:“各店目前经营状况怎么样?”
“原先是有起色的,只今年初以来,被陶记打压的厉害,尤其最近两天,陶记砸下重资,连开了好几家分店,开业都有优惠酬宾,价格压的很低。所以,各分店近几日的经营基本都是亏损的。不过,老城厢这边小吃挑子多,每天出货量不少,这一块最近倒是赢利了,而且势头不错……”翁冒作为总掌柜,对各分店的经营情况了如指掌。
说起来,大小姐利用小吃桃子来销售虞记糕点这一招真是神来之笔,特别是如今这情况,衙门针对虞记,虞记固然有损失,但凭着这些小吃桃子上的生意,再加上外埠的单子,虞记能撑过难关。
“那这样,同样的,衙差要查就让他们查,你们最主要的是保证小吃挑子的出货量,另外,衙门的衙差该打点的也打点一下,尽量满足他们。”虞景明说。
“哪里满足得了,那些个衙差借着这风头,吃相难看的很,那味口就是个无底洞,还会顺杆爬,给的多了还想要的更多。”南街的掌柜无奈的说,平日里也没有少打点哪。
虞景明微微眯了眯眼,她自然清楚那就是个无底洞。
这回她真不怕他们要的更多,给他们拿,有些东西拿惯了手就收不住了,他们在虞记这里拿惯了,别的铺子里自然也想拿,这回衙门虽说是针对虞记,但未尝没有借此敲打各行各业的意思,有了这层意思,衙差们只会更肆无忌惮,到时必引起群起而功……
“没事体,暂时就这样,我再找找人,这一段时间,咱们就是熬的。”虞景明说,不是所有的斗争都风起云涌,很多时候,熬是胜利的法决,能熬过难关就是胜利。
虞景明同翁冒,红梅,小桃一起走出虞记时,天已经完全的黑了,幽深的长巷,晚来风急……
第二百三十三章 石榴火红
同样深黑的夜,一盏孤灯,卞维文坐在灯下,略有些嶙峋的手指翻着笔记,是董帮办的手笔,这本册子记录的是董帮办进江海关以来所经历的人事,翻到最后,卞维文沉思了一下,才提起笔,在最后的末页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下一行注:辛亥年夏月,虞园董家宴上,董公揭发洋人欲截留税款之心后吞枪自尽,生平撰写海关人事录,以记海关风云。
“哟,你这是给董帮办盖棺定论了呀,春秋笔法,有这一笔,姓董的后人将受益无穷呀,你到是好心。”老潢一手提着一只锡壶,锡壶里装着老酒,他咪一口酒,走到卞维文身边,看着卞维文写的东西,咧咧嘴说。
“也是他拿命换的。”卞维文放下笔,合上笔记本,嶙峋的手指按在笔记本上笑笑说。
“也是,都说好死不如癞活着,不是什么人都能象他那样,一生算计,最后连死都算计在里面,就凭他这一死,我老潢也高看他一分。”老潢一向是瞧不起董帮办的。
卞维文沉默不响,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从一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刀宣纸,又拿了截纸刀,一张大纸,截成九张账页大小的纸,如此,截了厚厚一叠,然后装订成册,然而在封面写下海关录事四个小篆,写完便又开始磨墨,属于董帮办的记录已经结束,今后,将由他来记录这海关日常。
夜更深了,不远处西门楼上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永福门的巷子里,也传来老罗敲的梆子声,已是子夜。
“怎么,还不睡呀?”老潢一屁股坐在一边的楼梯上,打了个哈欠,喝一口酒,又丢一糕花生米进嘴里,花生米就老酒,最解人生寂寥。
卞维文依然不响,手里的方墨磨着石砚,在静夜里沙沙做响。
“这是要等维武呀?这都半夜,他哪里还会回来,你坏了他的好事,那小子心眼跟针尖似的,你便是他大哥,他也要记恨的,这几天都不得见人影的。”老潢咧着嘴说。他话里说的坏事自然就是卞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