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门-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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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狭隘,你找不狭隘的去就好了。”虞淑丽眼睛便有些红了,心里屈的慌,却偏偏没道理可讲,讲什么都是她狭隘。
“哟,这大道理讲的,人家邓香香连嫁妆都捐了,不晓得戴二公子捐了啥呀……”一阵怪腔怪调的声音传来,却是消失在永福门好些天的卞老二,这厮闷热的天里,穿了一身黑西装,打着领结,弄的跟文明绅士似的,他身边还有一个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烫着头发,脚踩一双马靴,下身一条马裤,上身白衬衣,白衬衫的下摆扎在裤腰里,衬衣顶上的一粒纽扣没扣,露出半截锁骨,正好可以看到朱红的宝石项链,她身形高挑,这样的穿着不但摩登,而且还别有韵味儿,对了,就是西洋人说的性感。
这样一个人跟卞老二一起出现在永福门,引得大家纷纷侧目。
戴谦还没来得及回卞老二的话,那边翠婶就一脸八卦的问:“哟,维武,这是带媳妇回来见卞先生了呀?”
说着,翠婶还上上下下打量那女子,这女子好风采呀。
“翠婶,你这样讲话要叫人笑话的,就我跟她,那不成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嘛,人家是鲜花,可咱不爱做牛粪哪。”卞维武先是打趣,才又道:“人家是香港来的大老板,我是给人跑腿的,赚两钱花花,好攒老婆本呢。”
卞维武这话,惹得众人一阵哄笑,那女子也笑的眉目弯弯。
卞维武这样说着,又上上下下打量着戴谦和虞淑丽,又说:“哟,吵架了呀?打是亲,骂是爱呀,这样在人前秀恩爱,不好吧。”卞维武冲着两人打趣了句,只表情却是看好戏。说完,也不等戴谦和虞淑丽说话,又是侧着个身子,对着站在一边檐下的虞景明来了个西洋的弯腰礼:“哟,好几天没见到大小姐,大小姐风采夺目呀,果然人缝喜事精神爽,听说李老爷子专为大小姐而来,大小姐这风头在上海滩可是一时无两呀,大小姐什么时候嫁进李家,也让我卞维武讨杯喜酒吃吃。”
卞维武这一连惯做派,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身上,只他的话却是越来越阴阳怪气。
“维武!”卞先生不晓得什么时候过来的,这时站在圆门洞口,皱着眉头望着卞维武。
“大哥,我这样大了,我的事体你不要管了好吧。”卞维武脸色不高兴的说。
卞先生叹气,虞景明笑笑摇摇头,云淡风轻的,她晓得卞维武心里不痛快,合作拿下码头仓库的事体被她拒绝了,再又传出虞李两家联姻,维武这只怕是为他大哥抱不平。说话自然不好听,虞景明也不在意,笑笑点头:“好的呀。”
卞维武一拳便打在了棉花上,哼了声,卞先生再又叹了口气,看着茶档上的炉火,印的两簇火苗在他眼中跳动,然后幽暗。
“是虞记东家大小姐虞景明?我一到上海,就听说了虞记东家大小姐不让须眉。”这时,卞维武身边的女子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虞景明说,这女子的目光太直接了,虞景明微皱着眉头也看她,也不晓得是她敏感还是怎么,这女子似是冲她而来,只想来她跟这女子并无关系,大约是想多,虞景明晓得她自己的毛病,有时心思动的太深,这是不好的。
于是虞景明便笑笑回道:“这位小姐刚来上海,上海是顶好的,是自由都市,可有时也是太自由了,一些传言便有些虚头,做不得准的。”
说完,虞景明又笑笑,那女子也笑笑说:“这样啊,那我倒要看看。”
虞景明皱眉,看看,看什么?看她虞景明吗?虞景明这时几乎可以肯定,这女子是冲着她而来,只因何冲她而来?虞景明心里计算着,香港来的,一来又冲着她,她最近没什么太大的事体,除了虞李两家传的纷纷扬扬的联姻事件,想到这里,虞景明脑海里一个念头便起,抬眼冲着那女子说:“朱小姐?”
“虞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这心思灵透的很。”那女子眯着眼笑。
虞景明叹气,她晓得这女子因何冲她而来了。
那位李大公子的绯闻很多,其中有一桩就是在香港,当初这事体,李二太太在上海这边没少宣扬,她也是后来从苏太太嘴里晓得,那女子叫朱红,如今在香港已经是几家夜总会的经理,在香港是能呼风唤雨的人物。
只没想到如今虞李两家联姻的消息传出,竟是把这位引来了。
两人便不再说话,只是之间的气氛便总有些怪,这种怪连周围的闲人都能感觉到。
一时,巷子便静了下来,只有穿堂风吹墙头的凤尾草,发出莎莎莎莎的声音。
戴谦这时才找到说话的机会,他也一向看不惯卞维武那一幅小人得志的嘴脸,便没好气的说:“我捐多少关你什么事体,管的太宽。”说完戴谦便不多说,卞维武如今也是个人物了,他倒不好再骂他瘪三,卞维武手下一帮子码头兄弟,不讲理的很,他也怕惹麻烦。
虞淑丽不管这些,她心里本来就一肚子气,这会儿又看卞老二幸灾乐祸的表情,还有卞老二身边那女子,不晓得为什么,也叫她不高兴,便怒瞪着卞维武说:“卞老二,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吧,没事,滚。”
“哟,谁说我没事来着,我这不正好有事找你呀,是好事。”卞维武依然嘻皮笑脸的说。
“你有什么好事找我?”虞淑丽皱眉头,在她一惯的思维里,卞老二找她从未有好事过。
“这位姑娘来自香港,叫朱红,前几天才来的上海,想在咱们永福门租栋宅子落脚,时间不长,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卞维武话音未来,戴娘子已经叫嚷了起来:“咱们永福门早都住满了,哪里还有房子出租?”
永福门这边的房子在老城厢里算是最便宜的了,而且住户多是住了一二十年的,所以,基本上没有空屋子。
“怎么没有,15号不是都空了半年了吗?”卞维武说。
他话一落,戴娘子脸就黑了,戴谦脸色也不好看。
虞二爷出事时,虞景明接了虞记,为了补偿二房,虞景明把永福门的13号和15号的房契转给了虞二奶奶,后来戴家租了13号,15号当时有一户生意人家租住,后来上海金融动荡,那人家做生意赊了本,回老家乡下去了,15号就空了出来,当初虞二奶奶本是要出租的,只正好在谈着戴谦和虞三姑娘的亲事,便想把15号留下来,让三姑娘同戴谦成亲用,如此15号便一直空着,在戴娘子眼里,这15号宅子已经入她戴家的口袋,如今卞老二打15号的主意,她等于从她身上割肉,心中自然一万个不肯,只这房子是虞家二房的,还轮不到她们说话。
“租不租呀?”卞维武这时冲着虞三姑娘问。
虞三姑娘便咬着唇。
“哟,我忘了,听说这房子是三姑娘同戴谦的婚房,如此,那就不强求了。”卞维武说是这样说,只他那带着丝嘲讽的语气,一下子就刺进了虞淑丽的心。
成亲?如今邓香香都把嫁妆砸在了戴谦身上,这叫虞淑丽心里跟吃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想着,转脸又瞪了戴谦一眼,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子,然后回头冲着卞维武说:“租,有钱赚干嘛不租。”
“三姑娘,这事体还要你娘亲做主的好吧。”戴娘子脸更黑了,三姑娘太任性了,这事体还是由虞二奶奶做主的好。
戴谦更觉难堪。
虞景明在边上瞧着也叹气,邓香香成了三妹的心结了,只三妹越这样,跟戴家的矛盾也就越深,跟戴谦的问题也就越大,当然,这跟虞景明到底无关,而且对于戴谦和三妹,她本就不太看好。
此时,虞景明两手交握在身前,一边朱红又好整似暇的说:“大小姐认为是该租还是不该租?”
虞景明笑笑:“该租或不该租,朱小姐已经站在这里了,所以,不在租于不租,墙头草动或不动,是因为风来了,于草无关,朱小姐心中有风。”
虞景明这话等于是说朱红关心则乱。
朱红不说话了,心里想着,难怪李泽时为这位虞大小姐心动,这位虞大小姐心思太通透了。
虞二奶奶这时拢着袖子站在那里,她晓得戴娘子的话是冲着她说的,于是看了看虞淑丽,又扫了一边的虞景明,虞景明依然一脸云淡风轻。
虞二奶奶深吸一口气,其实她并不太想租,只邓香香这事体却把淑丽逼到了墙角,那到底是一份嫁妆,交到戴谦手里,怎么着,都是让人说三道四的,戴家对她们这边也该有个交待吧。房子租不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时候她这边不能示弱,该有的敲打也是要的,二奶奶想着,再看了看戴谦和戴娘子,然后回头冲着虞淑丽说:“租吧,反正也是短期……”
说完又冲着卞维武和朱红说:“进来办个手续吧。”
“好的,多谢二奶奶。”朱红又立刻笑意盈盈的,让人看着怪有好感。
虞景明轻笑,是一个会演戏的。
虞二奶奶这边又瞪了三姑娘:“还不回屋,一天到晚在外面抛头露面,怪道惹许多闲话。”
三姑娘不啃声,转身扭头朝屋里走。
“淑丽,这钱还没有存……”戴谦连忙又道,他手里还提着一只提包,都是下午募捐的款子,当然,大部份都来自于邓香香的嫁妆。
“人家交给你的,你打理好了,问我做什么。”虞淑丽头也不回的说。
“印章和存折在你手上的哇。”戴谦又说。虞三姑娘顿了脚步,肩膀发抖,她想戴谦再说两句好话,她便也借驴下坡,她也是个聪明的,晓得这事体再深究也无意义,却没想戴谦只是跟她要印章和存折。
想着,虞淑丽抖着手,拉开手提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荷包,转身用劲的往戴谦身上砸,戴谦手忙乱脚的接住,还是叫荷包砸中的鼻尖,眼泪水都流了出来,气的戴娘子指桑骂愧的跳脚:“现在的女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识了点字,便嚷嚷着要做新时代女性,又没有大气的胸襟,更把大家闺秀那温婉和识大体丢到一边,成了四不象,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戴娘子这样的重话,虞三姑娘又是个气性高的,哪里受得了,眼泪差点就下来了,扭身跑进屋里,蹬蹬蹬的上楼,冲进房里,才趴到床上,泪水便湿了一大块被面。
虞二奶奶也气的发抖,回头不看戴娘子,只看她大哥戴寿松:“大哥,大嫂这样讲,是不是说两个孩子的事体就吹了,你明讲,我家淑丽也不是要死赖着戴谦的。”
戴寿松瞪了戴娘子:“孩子的事体,他俩自小到大,吵吵闹闹,感情是越吵越好,你又不是不晓得,你夹缠进去干什么,添乱么?回屋回屋去。”戴寿松边说边挥手,跟赶苍蝇似的,气得戴娘子胸发闷,扯了戴谦转身回屋里。
戴寿松这边才好声好气的跟虞二奶奶说:“二奶奶,你不要跟你嫂子计较,她那张嘴向来讲不出人话,这事体戴谦没处理好,虽然他没错,但也该避避嫌的,三姑娘发脾气也是应当,在我看来,三姑娘越发脾气倒显得越在意戴谦,我心里是高兴的,二奶奶,我想着,是不是把淑丽和戴谦的事体尽早办了,这样也不用猜忌。”戴寿松又旧话重提。
虞二奶奶淡笑:“我倒是想的,省的天天这样操心,可这是孩子的事体,到底要她心甘情愿,现在吵成这样,还是冷静一段时间,而且,我看大嫂那里对淑丽是有意见,就趁这段时间,大家再计较计较吧。”虞二奶奶说话,转身进了屋里。
戴寿松跺跺脚,也扭身进了13号门里。
朱红跟卞维武随着虞二奶奶进了屋里,虞景明依然站在门外,起风了,她闻到了桂花香。
第二百三十八章 白雪遗音
15号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标志着朱红正式入住永福门。
戴娘子气的咬牙,在堂前走来走去的,心里想着,二奶奶这是作什么,敲打她吗?
戴谦这时手里抓着皮包正要往外走。
“你还要去哪里啊?”戴娘子瞪着戴谦。
“去存钱,下午捐的款,要存到捐款户头上。”戴谦说。
“多少钱哪?”一听戴谦的话,戴娘子不由眼睛一亮,她实也好奇,邓香香到底捐了多少,戴谦打开皮包在戴娘子面前亮了亮,戴娘子瞪眼:“着实不少呀。”戴娘子说着,心里心疼的很,这钱若真是落在戴谦的口袋里,那她也就认了,可偏偏,邓香香捐款落得名声,她家戴谦却惹了一身腥还招了隔壁一顿埋怨,真是冤死了。
“你存外面银行不如存你爹手里呀,也能落个利钱。”戴娘子瞪着眼睛说。
戴寿松一天到晚拉投资,给别人赚利钱,自个儿三瓜两枣的,到跟散财童子似的,戴娘子看着皮包里的钱,那一笔钱,按戴寿松给别人的利息,每日的进账也不小吧,落到自家口袋里,每日的菜金也就够了。
“这不好吧?”戴谦为难。
“有什么不好,讲习所要用钱的时候,你在你爹这里取就是了,这钱存哪不是存。”戴娘子说。
“嗯,对头的,这笔钱交给我好了。”戴寿松刚给李太太开单子回来,听到娘俩的话,眼睛一亮,正好徽州的吴先生那边买粮求他帮着贷款呢,只最近,听说西欧那边形势不太好,要打仗什么的,俄亚银行贷款收紧,一时还真不好贷,这笔款子正好用得上。
“那成。”戴谦想想,荣兴背后有俄亚银行,也符合讲习所的规定,便把钱交给了他爹。
“梧桐叶落黄花绽,朵朵颜色鲜,金风吹动,夜景增寒,叫人难睡眠,关山远,难见我的情郎面……”
隔壁15号门里,传来留声机的乐曲,却是《白雪遗音》里的马头调。
“呸,听这曲子,不要脸皮呀……”戴娘子咒骂,白雪遗音里的曲子,多是男女情爱。
“哟,这香港来的女子到底不一样……”老王头的茶档,茶香氤氲,天黑了,路灯也就亮了,灯下吃茶的打着趣,神色暖昧,不晓得这朱小姐相思的是哪家情郎。
虞景明吃完手里的茴香豆,拍拍巴掌,曲子挺好听的,想着推开虞宅半吱呀的门进了屋里,杨叔坐在壁照边的小门吃正吃着晚饭。天井处,天光青灰青灰的,天井一侧,那盆枝繁叶茂的十八学士映了一地婆娑的阴影,然后一声猫叫,是景祺的小花,小花坐花盆边上跳下地,跑进堂前。
堂前亮了一盏灯,八仙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吃饭的却只是虞二奶奶一个。
小花一进堂前,就嗖的一声上了楼,虞景祺就坐在楼梯口,小花上了楼,趴在虞景祺脚步,虞景祺抓了抓它的脑袋,嘴里喃喃的念着:“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该死的猫,野种就是野种,养的猫也是野的。”虞二奶奶吐了一根软骨在桌上,愤愤的说,她心情着实烦燥的很。
杨妈站在虞二奶奶身边,嘴皮子动了动,叹了口气,终是未开口,侧过脸看了看楼梯口,那孩子坐在那里,团成一团,却奇异的安静的很。
这孩子是有心的,一些事体二奶奶不会注意,但她却看在眼里,这孩子平日虽然喜欢坐在楼梯口处,但从来都是坐在左边,左边一片是大小姐居住的地方,而楼梯口的右侧连着走廊是通往三姑娘的房间的,那孩子看着傻不愣愣的,但从未跨过楼梯口中间那根线过。
只刚才,三姑娘哭着上楼后,那孩子就搬了他那张小凳子坐在了右边的楼梯口,嘴里便一直念着那首他唯一会背的诗。
三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