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门-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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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奶奶这是狗咬吕洞宾呀,大小姐一夜在为三姑娘的事体跑,她还这样骂人,没有这样做长辈的吧。”翁姑奶奶也还没睡,这一天里,先是戴家大舅出事,元甫出事,然后虞园那边,好好的晚宴,先是传出李公子跟朱红的花边,虞家大小姐又沦为笑柄,紧接着就是朱红刺杀上海道大人,然后三姑娘也出事了,让她一直心惊肉跳的。
这两年,虞家真是多事之秋。
或许不仅是虞家,是所有的人,没有太平,又哪来安乐。
只是翁姑奶奶再也没想到,二奶奶最终还是在怪景明。
先前,景明的事体,二奶奶为景明出面,翁姑奶奶还道二奶奶和景明的关系终于能缓和一点,没想事情兜兜转,最后心结结得更死了,就好象跟李家大公子的事体,本以为是一桩好姻缘,没想最后,又是笑话一场。
翁姑奶奶心里为景明不平的慌。
“没事的,也习惯了。”虞景明讲,人心是这样,如果二婶这边过的好,而虞景明过的不好,那随着时间推移,一些东西二婶到是可以大肚的放下。但偏偏二妹过的日子有些憋屈,三妹又出这样的事体,更让二婶耿耿于怀的是,这回却是被她依仗的娘家给坑了,她还指望着戴谦和淑丽的孩子继顾虞家二房,如今却是被现实狠狠的打了脸。
虞二奶奶有些无法面对这一切,自不免想着,如今二爷在世,那一切便都不一样了。由此,虞二奶奶又哪里能不恨虞景明。
虞景明也觉得不平,但现实如此,倒不必耿耿于怀,世情如铜炉,练就的人心。
“红梅没跟你一起回来?”没有看到红梅,翁姑奶奶便问了一句,又嘀咕:“翁冒也不晓得怎么回事,这一夜也没看到他,还指着他给家里担事情的。”
“翁冒不要管他,他有事体,红梅今夜留在衙门那边照应一下三姑娘。”虞景明讲。李公子连夜要出上海,翁冒那里自有许多事体,具体便不讲了,省得翁姑奶奶担心。
“也对。”翁姑奶奶点头。
“喵……”一边窗台上,一声猫叫,小花在夜里,眼睛尤其的亮,这会儿瞧着精神十足。
然后是左手的房门开了,夏至抱着虞景祺起夜,虞景祺懵懵懂懂起身,如厕,然后又睡下。
小桃听到响动,也迷迷糊糊的掌了灯出来,看到虞景明,倒是清醒了,讲:“大小姐,润生晚上来过了,说了元甫表少爷的事体,表少爷答应赔款,米店老板娘撤诉了,自治公所那边也查明,吴先生和戴家大舅的事体跟元甫表少爷无关,最后由陈家姑父和元和表少爷担保,元甫表少爷被陈家姑父接走了。”
“哦,晓得了,你先去睡吧。”虞景明跟小桃讲,如此,元甫表哥的事体暂可放一放。
小桃便回了屋里。
翁姑奶奶这时讲:“听说你虞宝珠姑姑要来上海了?”
“嗯,陈家那边发的电报。”虞景明讲。
“唉,不晓得到时又要怎样闹。”翁姑奶奶有些发愁,虞家事体已经够多的了,偏那虞宝珠,当初元甫捧戏子的事体就闹的虞家不得安宁,如今这回这样的大事,还不晓得要怎么样呢。
“随便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再说元甫表哥的事体,若需要出力,总是要出些的。”虞景明回道。
“那是的。”翁姑奶奶点点头,看着虞景明却又欲言又止,虞景明晓得翁姑奶奶要说什么,便笑笑道:“没事,李家的事体就当从未发生过,这样挺好。”
“唉……”翁姑奶奶叹气,她实在看不出这里面哪里挺好。
“梆,梆……”巷子里响起老罗的更声,已经是四更天过了。
“睡吧。”虞景明跟翁姑奶奶讲。翁姑奶奶点点头,实在太夜了,两人各自回了屋里。
虞景明洗漱好睡下,这一天的事体太多了,脑子里好象走马灯似的,可细细的却抓不住一件事,迷迷糊糊的,窗纸上便有了晨光。
“卖报卖报,虞园又出大事,虞李两家联姻破灭,香港朱小姐横刀夺爱,李大公子被捉奸在床……”
“卖报,卖报,上海道大人被刺伤,刺客是香港来的朱红……”
“卖报卖报,讲习所爆出贪没募捐款案,涉事人员有虞记三小姐……”
天未大亮,报童已经上街了。
就在这时,突又传来振奋的大喊:“刚得到的消息,武冒首义成功,大汉革命军通报,湖北军政府成立,由黎元洪任大都督,发安民布告……”
虞景明猛的从床上坐起来,心里也不由的一阵跳,迷迷糊糊的想,真正是城头变幻大王旗。
只她还未完全清醒,又听得巷子老罗边跑边大声的嘶喊:“不好了,老潢吊死在小西门了……”
第二百五十章 小西门的百态
虞景明匆匆穿好衣服,脚上鞋子都来不及换,穿着一双绣花拖鞋便急匆匆赶到巷尾小西门门口。
小西门门口这会儿围了一圈人,虞景明踮着脚站在人群外,就看到小西门门楼上一根麻绳在晃动,绳以下的人被卞先生挡住了,卞先生这会儿正站在一张高脚凳上,他一手扶着人,一手在解绳套,下边,守门的卓老汉抱着老潢的大腿,边上还有人伸手虚托着,老潢已经死透了,身体都发僵了。
边上,卞维武抱着两脚乱蹦的卞维新,一手还捂着卞维新的眼睛,卞三儿嘴里兀自大叫:“老潢,老潢,快走,我们去抓鸟……”
“维武,带维新回家。”卞维文头不回,手不停的讲。
卞维武便一把抗起卞维新,转身进了永福门。
“唉……”边上人叹气。
这气氛让虞景明也不由的就深吸了一口气,老潢昨日还在茶当上唱贵妃醉酒呢。
人群里自也是一阵窃窃私语:“哟,老潢咋这么想不开呀,好死不如赖活着呗,何况卞家兄弟如今正发迹呢,一个成了响当当的卞二爷,一个进了江海关,他正该享福的时候了……”
“享福?你也不看看他的身份,王子皇孙的身份呢,虽说已经是破落户了,可那身份代表不一样呀,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晓得看呀,大清朝要完蛋啦,明朝完蛋那会儿你晓得什么情形的吧?”人群里有人便接话讲。
“我哪晓得,明朝那会儿,我祖上的祖上都没出生呢……”边上一个赖汉打着趣讲。
“那说书先生的书总也听过吧?”先前的人又问。
“那倒是晓得的,听说皇帝都吊死在煤山了。”另一人讲。
“可不就是嘛,古话早有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别的人投个降的,说不定还有活路,这王子皇孙的,能有好路子给你才怪。”先前的人说。
“这话在理,更何况,老潢这东西,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他可碍了不少人的事体,远的不讲,就这段城墙的事体吧,他们这些老顽固,不晓得给李平书找了多少事体,每年为着这段城墙打官司,李平书硬是拿他们没奈何,李平书那里估计存了一肚子的窝囊气,真等大清完蛋了,不跟他算账才怪。”平五瘸着脚凑过来,咧着嘴,一脸兴奋的讲。
“你积点口德吧,人都死了,你还这样埋汰人,李总董什么样的人物,哪里会跟老潢一个孤老头计较,你以为都跟你似的。”
这时,更夫老罗,车夫老赵,麻河北,赵铁柱四个抬了一口棺材过来,听到平五的话,走前头的麻河北便没好气的挖苦了句,平五这话不成样子。
平五撇撇嘴,他说的是实话。又看着几人抬的棺材,是南街棺材铺子出的柏木棺材,虽说不是顶级的楠木棺材,但这柏木棺材号称千年柏木,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拿得出手的,为了这个糟老头子,卞家兄弟到是舍得。
这边,卞维文同卓老汉已经将老潢的尸体放了下来,就摆在一张门板上。透过人群的缝隙,虞景明看到老潢身上穿着湛青色长袍,长袍包套着那件黄马褂,脚上穿着朝靴,露出的头脸,神态是安祥的,脑后的辫子梳的整齐光洁,只有衣领,因着上吊的原因,有些印子,卞先生蹲在那里,小心的帮着老潢扶平。
瞧着这情形,虞景明觉得,老潢是把这场死,当成一场重大的仪式,虞景明不由又想起之前听到的南昌起义成功的消息,一死一生,对应起来,她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大清朝的气数这回只怕是真到头了。
“虽说是大清快完蛋了,但这毕竟还没完蛋呢,也用不着这早早上吊呀,还有个北洋军呢,革命军能不能稳住阵势,还得看北洋军是吧?”有人接着先前的话题讲。
“嘿,北洋军?如今是群龙无首呀。”有人应声说,又有人问:“如今的北洋大臣是哪一个?”
有人讲:“是荫昌大人。”
“哦,这位午楼先生可管不住北洋军,我看呀,能管北洋军的人非袁大人莫属。”又有人讲,午楼是荫昌大人的字。
“那有意思了,袁大人现在正解甲归田呢,这是要起覆了?”有人问。
“就算要起覆,还不晓得他站哪一边呢?他是后党,老佛爷已经归西了,当年维新那会儿,这位可是告密者,活活坑了光绪爷,如今的摄政王可容不得他,要不然,他一个北洋大臣,至于解甲归田吗,他可自负的很,他前几年写了一首诗晓得哇,百年心事总悠悠,壮志当时苦未酬。野老胸中负兵甲,钓翁眼底小王候。思量天下无磐石,叹息神州变缺瓯。散发天涯从此去,烟蓑雨笠一渔舟。这诗,听着他好象就准备做个渔翁似的,可你听听前面一句,思量天下无磐石呀,叹息神州变缺瓯,晓得什么意思吧,他自比定天下的磐石,就好比孙猴子手里的定海神针一样。当然,他手握北洋军,有这样的能力,如今这时局,他就成了奇货可居了,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袁大人可不就是一个渔翁嘛……”说话的是南街的一个落弟秀才。
“哟,老酸才这意思是说,这革命党同朝廷争来争去的,搞不好最后好了袁北洋呀……”有人咧着嘴问。
“我可没这样说,谁晓得呢。”落弟秀才不认。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有人见这话题从老潢上吊已经跑到天边去了,连忙打住,这话题太敏感。
“卞先生,热水,毛巾拿过来了,要我过来打理吗?”芸嫂子这时捧了脸盆,毛巾过来。
“我来吧。”卞维文这才抬起脸了,接过芸嫂子手上的东西。
虞景明便看到了卞维文的脸,神色算是平静,只抬眼之即,眼底有血丝,眼神有些暗沉。
卞维文也看到了人群里的虞景明,虞景明便笑笑,算是安慰,卞维文几乎是微不觉察的摇摇头,表示没事。虞景明便点点头。
卞维文便又转过身,搓了毛巾,细细的给老潢擦脸。
“老潢也是前世修来的福,要不然,就他这样的老东西,死了有哪个理会。”人群里又窃窃私语。
虽说老潢是正黄旗的人,可近年来,八旗里这样的破落户不晓得有多少,有子孙的,大多子孙不肖,老头一走,争那点薄有产都来不及,最终有一口薄棺材算不错的了。没子孙,鳏寡的,衙门收尸,也就席子一卷,最后落一个荒冢土包,来年便野草戚戚。
更有甚者,那尸体被野狗刨出来,最后被分食的,反正也无人知晓,真正落得个天地茫茫。
“卞先生能这样,也不枉老潢一片心,我爹讲,老潢是有心的,老潢前日还跟我爹喝酒,讲了时局,老潢讲大清朝是真要完蛋了,我爹讲,完不完蛋也无所谓,你一个糟老头,不完蛋,大清朝也没人给你养老送终,完蛋了,你一个半只脚进棺材的,只要别作死,别人也犯不着跟你过不去,日子一样的,没甚么区别。老潢讲,他是无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可卞先生和卞维武两个得罪的人多,两人都是踩着董帮办的尸体起来的,背地里咒骂的,欲取而代之的不少。不过,维文维武两兄弟也是有能力的,别人不一定是对手,可他老潢若驻在那里,大清朝一完,他这个落魄贝子就成了别人攻击卞家兄弟的口实,两兄弟在别人嘴里纵有万般不是,但待老潢是仁义,他不能拖累他们……我爹当时叹气,这话不好谈下去,只没成想,这转眼的,老潢就上吊了……”
芸嫂子站在虞景明身边,颇有些唏嘘的讲。
虞景明点点头。
对于老潢,虞景明平日是有些避讳的,这老头经历的世事多,他那双眼睛虽然混浊但却能看透人心似的,虞景明平日里虽然自持坦荡,但心思也确实多了一点,肚子的弯绕绕也多一些,有些也不甚光明,自不愿叫人看透。所以平日里,她跟老潢,最多也就见面点个头,无甚言语。
不过,对于老潢的心思,她到是能摸着一二,其实从老潢改变形象开始,她就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老潢已经准备要走了,如今,也不过早走晚走的区别。
“老潢这一走,只怕这老城墙也终于到了该拆的时候了……”人群里又有人突然讲。
虞景明便不由抬头看城墙,城墙的墙砖满是青苔,斑斑驳驳的,似乎已老朽不堪,也许是该拆了,破而后立,虞景明想。
就在这时,城门外,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起,然后是一阵喜庆的锁呐声,众人的心都陡的提了起来。
“哟,老天爷这是作孽呢,这边才死人呢,怎么就又碰上放炮吹锁呐的……”人群里一片哗然。
有人朝小西门外望去,一桥之隔,就看到荣兴的贾西带着一队人在桥头边放炮边吹锁呐,还在桥上扯了一块恭贺竣工的横幅。
那人便回头讲:“是荣兴公司帮法租界公董局建的巡路岗亭竣工了……”
小西门外的护城河早已经是一条臭水沟了,两岸更堆积出了一些滩涂,自两年前起,法租界就陆续在护城河另一边沿岸填滩筑路,路筑到哪里,岗亭就建到哪里,再借着巡路权,护大租界的地盘,这是各租界扩张地盘惯用的手段。
也因此如今法租界的地盘早就不是当初划定的那点地方了。
而今年初,是荣兴接了公董局这筑路和建岗亭的工程,到如今正好建成了。
“是工程竣工呀?还以为不巧碰上哪家迎亲的呢,工程竣工仪式要这样早的吗?”有人发出疑问,大家抬头看天,天边是青白色,天还不算大亮呢,这时候办工程竣工仪式实在是诡异了点。
“嘿,荣大少爷这是报复老潢吧,当年,荣大少爷跟虞大小姐结亲那天,老潢可是因着增开小西门的缘故,嚎了一顿丧呢……”人群里有人怀疑的讲。
大家便记得当初荣虞联姻那会儿,正日子里,老潢却是披麻带孝的嚎丧,别提多晦气了,而因为荣大少爷同玫瑰闹出的桃色花边,荣伟堂和虞景明这场亲事最终以退亲结局,便有不少人讲,这是被老潢触了霉头。
如此想来,众人神色不免有些怪异,这是一报还一报?
也有人不愤的讲:“公董局筑路就筑路,护城河都叫他们填了一半去是什么意思呀,是不是以后把护城河填了,到时护城河也归法租界了?”
“呸,难怪老潢誓死要护着这段城墙,若是没有这段城墙,只怕公董局的手都要伸到咱们这地界儿了,荣兴也不是好东西,接这样的生意,等于在要挖自家祖坟。”南街的老秀才也探头出去看,看到竣工的横幅都扯到桥当中了,便呸了一声。
“老酸才,这可不关荣兴的事体,这要怪,你怪朝廷去呀,朝廷不都默认了嘛,咱们五斗小民能翻天?这工程荣兴不接自有人接,咱们荣兴总不能跟钱过不去吧?”
却是玫瑰从小西门外进来,一进门,正好听到老秀才的声音,便反驳说。
玫瑰身后,荣伟堂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