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门-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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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叔点点头,扶了杨嫂回了屋里,呜咽声时不时的传出。
虞二奶奶心烦也回了屋里,只虞淑华依然站在屋檐下,好似木头。
虞景明上前拍拍她的肩:“事已至此,不要多想。”虞景明说着,便回了楼上。有些坎终是要淑华自己渡过。
虞景明上了楼,就听翁姑奶奶在叹气:“春兰那姑娘虽然见的不多,但也是一脸机灵样儿,没想这说走就走了。”
红梅倒是跟虞景明讲:“杨叔杨嫂这回铁定是要离开虞家的,只他们一走,二房肯定要添人,这看守门户的,不知根不知底的肯定不行,前不久,戴家四姨倒是托人给我带信,她和她家里想到上海来找份差事做做,家里实在太难,如今又乱,不出来,日子过不下去,让我帮他们留意看看,我是想,如果杨叔和杨嫂真的离开,他们两个倒是正好可以帮衬,就是不晓得能不能行?”
戴家四姨就是当初虞淑华成亲时,带了八个鸡蛋来贺喜那位,虞景明对她倒也有些好感,而且戴家四姨妈那边跟红梅开口,显然也是想进虞记做事,只是不好直接开口,就问问,这方面虞景明也没有什么忌讳,小桃也是家里的亲戚,乡土情厚,亲戚之间,能帮总是要帮,更何况是互相需要。
虞景明便点点头:“我这边没问题,一会儿我跟淑华透透口风,问问。”
“好……”红梅点头。
此时,外面的鞭炮声便此起彼伏的再也没有停歇。
民国元年的三十晚,虞家九号门,两房是一起吃的团圆饭,只是因着春兰的亡故,这顿饭吃的有些阑珊,是夜,一夜烟花绽放,却更显人心寂廖。
清晨,鞭炮声中,杨叔和杨嫂便收拾了行礼,虞二奶奶也准备了好些礼物,虞景明这边也准备了一份,只是初二,杨叔杨嫂离开时,虞二奶奶和虞景明准备的物价他们一样也没拿,终究有些难以释怀。
民国二年,虞家就更显冷清了,直到二月,戴四姨妈和四姨夫到永福门,才热闹结起来,而时间一进三月,上海又是平地一声雷,宋先生在火车站遇刺,最终不治身亡。
接下来,整个中国局势就纷纷扬扬,最终宋案的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袁北洋,孙先生开始公开反袁,成立了反袁军,而此时袁政府也迅速通过大借款各条例,大借款尘埃落定。
这下是一石激起千重浪,紧接着,江西都督,广东都督,安徽都督通电反对贷款。之后,袁政府当即就免除了三省都督的都督职务,同时派了北洋第六师进入江西,又令郑汝成带警卫队进驻上海制造局,另派两舰队抵达上海参予防务。
而紧接着就是江西,江苏,上海,安徽,湖南,福建,四川,等地纷纷宣布独立。
一时间,中华大地,战云密布。
清晨,吃过早饭,虞景明在屋里换了衣服,然后拿了账册和算盘出来,不管局势再怎样紧张,作为生意人,依然是要上班的。只不过现在的生意愈发难做,局势不稳,带来的必然是粮价飞价,糕点的成本也就愈高,再加上麻氏有大仓洋行撑腰,凭着低价蚕食市场,已经逼得好几家糕点作坊倒闭,连新桥坊都到了倒闭的边缘。
虞记和陶记联手,足足坚持了近一年,但最终还是不得不跟麻氏打价格战,不打价格战,市场就要丢光了,这是个恶性遁环,但不得不做,现在就看麻氏还能支持多久,虞景明晓得,麻氏也快到极限了,元甫那边的消息,大仓洋行为了布局闸北水电,抽出了大量的资金,所以,粮食这一块,大仓洋行也不得不涨价了,大仓洋行这边提供的粮价一涨,麻氏糕点将很难维持它现在的低价位,到时势必涨价,这个时候就是关键,虞记和陶记自然要趁这机会抢回市场,新桥坊那边也想打个翻身仗。
所以,现在大家都在熬。
“大小姐,好了吗?”门边,小桃手里拿着伞问,外面有小雨。
“走吧。”虞景明讲,同小桃一起下楼。
楼下,虞二奶奶在吃早点,戴家四姨妈陪着说话,没看到虞淑华。虞景明晓得,自戴家四姨妈来上海,虞淑华便大多时间都待在虞园,专心经营董婆私厨,除了每周回来看看二奶奶外,鲜少回来,虞景明晓得,春兰的事体搁二妹心里到底也是不好受的。
其实这在虞景明看来是无关的,只二妹心里总有个坎。
戴家四姨妈见到虞景明,便笑着打招呼:“景明上班呀。”
“是的呀。”虞景明点点头,又冲着虞二奶奶讲:“二婶早。”
虞二奶奶点点头,然后有些没话找话的问了句:“现在生意还好哇?”
虞淑丽在香港,还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淑华虽然也掂着她这个做娘的,但荣家的事体,春兰的事体,都是伤心事,家也成了伤心地,要远远避开,她这个做娘的,有心要讲几句都不好讲,也只有随着淑华,最后只留得现在身边清冷,再回头看看,唯一留在身边的,却是她最恨的虞景明和那野小子,想想也是好笑,如此,平日里相见,终也能心平气和的聊两句了。
“还行,端午过了,离中秋节还有点时间,现在是淡季,大体差不多,能对付。”虞景明讲。
“那就行。”虞二奶奶点头,便再也无话讲。
虞景明笑笑,正要带着小桃往外走,这时红梅拿了报纸匆匆上楼讲:“孙先生发布了讨袁令……”
“呀,又要打战呀?”戴家四姨妈有些担心的讲。
“咱们这边应该没事,总商会已经通电全国,讲‘上海系中国市场,非战之地。’这是保持中立了。”红梅看着报纸念道,然后又讲:“不过,工部局那边取消息孙先生,黄先生,沈先生,李总长等人在租界的居留权,政府警察厅这边也在通辑他们。”
“李总长也被通辑呀?”虞二奶奶有些惊讶的问。
“那小西门这边的老城墙还要不要继续拆呀?”戴家四姨妈也好奇的问,永福门最近的话题都是这个,如今这样的变故,对永福门也不晓得有没有影响。
虞景明沉思了一下,正要吩咐小桃去准备马车,有些事体她要到王家去打听一下。就在这时,门外巷子里又是一片暄闹,然后虞宅的门被敲的嘣嘣响。
四姨夫开的门,赵明就冲了进来,见到虞景明就讲:“东家大小姐,城外壕沟那帮人聚众围了永福门……”赵明这话,吓了大家一跳。
“他们为什么要围永福门?”虞景明皱着眉头问。
“是麻氏害的,城外壕沟那边钱瞎子的闺女钱小月在麻氏上班,钱小月长的水灵,昨天下班的时候,那个东洋人工头起了坏心,非讲钱小月偷了糕点,要拉她进值班室搜查,这大热天的,糕点作坊里又热,工人们穿的都很单薄,有没有藏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再讲了,一个大姑娘被一个男人拉进值班室搜查,这是要毁人家姑娘的清白,最后由一同上班的乔翼带头,就跟工头顶撞了起来,没想那工头就报了警,讲工人滋事,最后同行的七个人都被抓进了警察厅,今天一早,钱瞎子他们就去麻氏讨公道,没想被麻氏的护卫打了出来,警察厅那边也进不去,申诉也无用,最后他们就堵了永福门,主要是要堵平五和麻师傅……大小姐看看,这要怎么办?”赵明讲。
“这还要什么怎么办?平五和麻师傅的事体还要虞记跟永福门来担不成,不理会就是了,再不行,直接报警察厅。”虞二奶奶没好气的讲。
虞景明没作声,心里却晓得不能这样,李总长刚去辞被通辑,老城墙拆除工程又一阵停工,永福门这边又是肥肉惹人眼,而一但有风吹草动,就容易被人利用,所以,不理会是不行的。
而且,虞景明也隐隐有些想法,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想着,虞景明就冲着赵明摆摆手讲:“出去看看再讲……”
第二百六十七章 谋局与觉醒
同荣里。
荣老爷子坐在饭桌前看报纸,边上荣太太正小口小口的喝着燕窝粥,荣伟堂和玫瑰两个坐在下首默默吃着早点。好一会儿,荣伟堂放下碗,冲着对面的玫瑰示意了一个眼色,玫瑰撇撇嘴,放下碗,拿手帕擦了擦嘴,才站起身讲:“爸,妈今天小公馆那边有个酒会,我和伟堂要早先过去打理一下。”
“是呀。”荣伟堂也应和一声。
荣太太没讲会,也没给玫瑰好脸色看,玫瑰假流产的事体到底让她耿耿于怀。
荣老爷子这会儿才放下报纸,抬起头来扫了荣伟堂和玫瑰一眼,然后讲:“又是那个叫威廉的呀?”
“嗯。”荣伟堂点点头,又讲:“威廉先生已经从俄亚银行离职,进了公董局建筑管理委员会,这回是给他办履新晚宴。”
荣老爷子点点头,沉默了一下又突然问:“永福门那边的事体是你运作的?”永福门的吵闹声,同荣里都能听到。
“爸,这事体跟我们没关的。”玫瑰在一边先回道。
“我没有问你,我问伟堂。”荣老爷子淡淡的讲。玫瑰便撇撇嘴不讲话。
“爸,你晓得我的,我心里就这么一个执念,在永福门,在虞景明手上,我栽的跟斗太大了,这是个机会,我不想放过。”荣伟堂讲,虽然没有明白的承认是他运作,但话里的意思是认了。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荣老爷子脸上看不出表情的反问。
“法租界公董局提出扩充租界要求,现在正跟政府谈,只是因为刚刚通过大借款的事件,政府迫于舆论压力暂时不敢通过,但现在政府情况爸也清楚,这个提案通过的可能性很大,威廉那边呢,他也看中了永福门这一片,到时连接民国路,就跟整个法租界连成一片,而这边离文庙和南市近,是文昌之地,稍一经营,收益必然可观,所以,威廉跟我说定,我们正可借钱瞎子的事情将永福门拖进困局……”
说到这里,荣伟堂顿了一下,又继续讲:“钱瞎子这回这事体跟永福门,跟虞记无关,但谁让平五和麻三妹就住在永福门呢,钱瞎子他们无路可走,就只能盯着永福门,虞景明要么交出平五和麻三妹,这显然不可能,平五和麻三妹如今根本就不在永福门,而就算平五和麻三妹在永福门,他们没有违反租住协议,虞景明还能赶走平五和麻三妹不成?她真要那样做了,虞记的信誉就没了。所以,最终,虞记要解决问题就只得报警,可现在什么时期,是孙先生公开反袁,陈二爷他们又要再打制造局,警察厅那边已经全员动员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到时肯定下重手,爹再想想,若是钱瞎子他们在永福门出了事,又是虞记报的警,那钱瞎子他们跟麻氏的矛盾,就完全转成城外壕沟租户跟永福门的矛盾了,到时必然大乱,这样一来,公董局这边正好以租界安全和警权为由施压,迫使政府同意租界扩充提议,而就算政府一时不答应,那公董局那边退而求其次,以安全为由,要求将永福门,老城墙和城外壕沟划入租界区,同时以重新规划建设为由要求永福门迁移,这些都是顺理成章的,主动权握在公董局手里,到时就由不得虞景明了……”荣伟堂一五一十的讲。
“你们就这么吃定虞景明?别忘了四明公所事件,法国人都吃过亏。”荣老爷子皱着眉头讲。
“那不一样,四明公所那边是墓地,死者为大,再加上四明公所牵涉的是整个宁波人团体,如今永福门只有虞家,租户那边,只要我承诺给他们同样的租户待遇,大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哪个会跟着虞景明一条道走到黑。”荣伟堂说着,又讲:“我晓得,虞景明背后有王家,苏家撑腰,可如今,李总长被通缉,王家苏家跟李家走的最近,爹,郑大人已经密令淞沪警察厅,查拿革命党人,毋使漏网,这时候,他们就算要帮虞景明也会有所顾忌。”
荣伟堂越说越兴奋,就好似永福门已经到手。说起来虞景明跟革命党也是关系密切的,到时她身都不晓得说不说得清。
只荣老爷子却紧皱眉头:“伟堂,你说的天花乱坠都无用,商场争利,如将士拓土,各凭本事,这本没什么好讲,可你不该伙同洋人做这事体,商人,固然争个利字,但也需记得,有所为,有所不为……”
荣老爷子话未说完,一边玫瑰突然插话讲:“爹,话不是这样讲的,就算没有我们配合,如今上海还不是洋人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呀,这点,只消看看法租界当初多大的地盘,如今多在地盘,这些年一直在扩充,朝廷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洋人势大,在上海的商人哪个不是在夹缝里生存,这回算计永福门,伟堂实也是用心良苦,一些传言爹应该也听讲了,关于挪用银行头寸的事体,其实都是威廉的主意,只不过借的是伟堂的手,所以,威廉离职了,而俄亚银行之所以将伟堂的事体揭过,那也是因为看中了老城墙,永福门一片,银行有利可图,自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一但失败,威廉搞不好都要受牵连,更别讲伟堂,伟堂没有退路啦,爹不要讲他了。”玫瑰说完,就转脸冲着荣伟堂讲:“我们要过去了,这回宴会很重要,公董局建筑委员会那边有好几个重要人物都会参加,不能有疏漏。”
“好。”荣伟堂点点头,顺手拿起摆在一边茶几上的公文包,然后冲着荣老爷子和荣太太讲:“爹,娘,那我们先过去了,有事晚上回来再讲。”一边玫瑰也拿了个小包,又唤了茉莉,然后挽着荣伟堂的手,三人一起出了家门。
“哎,怎么这样就走啦?”荣太太瞪眼,转脸看着荣老爷子黑沉的脸,就拍拍荣老爷子的手,劝道:“算啦算啦,生意上的事体,伟堂有数,你这两年也不管事,时代早就不一样了,随他们去吧。”
“你以为我在意他这态度呀,我是担心呀,他好象一幅胜券在握的样子,还讲王家和苏家自身难保,帮不了虞景明,却也不想想,正是因为自身难保,王家苏家才要破局,李平书被通缉,但商团还在的呀,还有救火队,如今并成了上海保卫团,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家和苏家总还有些影响力的吧。再讲了,总商会宣布了保持政治中立,还不是大家不想打来打去的,最后把家产给打没了,可如今荣伟堂借着洋人租界扩充办法想拿下永福门,这可就触了沪上各大家的逆鳞了,再讲了,现在这个时候,袁政府要对革命党动手,他一方面要靠洋人支持,另一方面也不敢太有违民意吧,我跟你讲,我现在就可以肯定,到时,事情鼓动起来,法国人这个租界扩充办法在目前,政府很大可能不会同意,伟堂这些年太迷信洋人的本事了……”荣老爷子一脸叹气的讲。
“也是,王家和苏家在上海也是说的上话的。”听荣老爷子这样讲,荣太太也担心起来,只得又讲:“那等晚上伟堂回来再好好吃他讲讲……”
“他讲晚上回来就真的回来呀,办宴会,哪回不弄到三更半夜的。”荣老爷子脸色不好的讲,又说:“再讲了,这些东西他听不进去,多讲也无用,伟党眼里,我现在是老了,不中用了。”荣老爷子叹气讲。
荣太太只好不讲话。
“爹真是老了……”同荣里路口,玫瑰挽着荣伟堂的胳膊有些抱怨的讲。
“是呀,做事总是缩手缩脚的,现在不是以前的时代了,那样成不了事。”荣伟堂讲。
贾西这时开车过来,停在两人跟前,荣伟堂和玫瑰就上了汽车。
汽车路过小西门的时候,从车窗里,荣伟堂看到卞维文站在小西门门口跟卓老汉讲话,就摇下玻璃跟卞维文打招呼:“卞先生,这一早去上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