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门-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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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这里,虞景明不由的又想到了之后月芬跟踪吕仙芝的事情,如此,事情再又推到昨天,昨天,虞景明亲眼所见,月芬跟陶先生吵的厉害,最后月芬发了狠话,要跟陶先生鱼死网破,再后来,月芬来找过二叔……
如此,事件的前因只怕就清楚了,陶裁缝人样风流,吕仙芝经常做衣服便跟陶裁缝勾答上了,引起了月芬的关注,那日月芬跟踪了吕仙芝找到了吕仙芝的住处,肯定无意中就发现了二叔跟吕仙芝的关系,之后月芬跟陶裁缝争吵,决裂,月芬曾说过要鱼死网破,因此,月芬便来找自家二叔告状。月芬来虞家时自己还碰到了,还问过长青,长青当时说二叔没有见月芬,但有些吞吞吐吐,这话是有些不尽不实的……
再从二叔的行为来看,半夜来虞园,显然就是来抓奸,然后在争执中出了意外。
虞景明这推测于事实一分不差。
“东家大小姐,二爷怕是不太行了。”这时那伙计又突然提了一句。
“直说。”虞景明冲着那伙计道。
“我听那些印捕说,二爷冲进屋里,正好撞着了仙芝夫人同陶裁缝的事情,二爷气急之下拿着西瓜刀砍了陶先生,陶先生躲的快,没有砍到要害,砍到了大腿,陶先生便跌跌撞撞的逃出卧室。二爷不甘心,追了出来,仙芝夫人怕出事,就拉扯着二爷,争执着,二爷没站住,又正好是楼梯口,二爷就滚下了楼梯,没想也不巧二爷滚下楼后那后脑袋正好磕在大理石阶上,听说当时就没什么气了,只怕……”那伙计有些小心的道。
虞景明两手不由重重一握,深吸一口气,她便是跟二叔再不对付,也决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只是虞景明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红梅,你马上回去找卞先生和许老掌柜,让他们带几个作坊的工人,身强力壮一点的,马上来这里,带走四马路分店历年来所有的账目,记住事无巨细。”虞景明吩咐一边的红梅道。
“是,那大小姐一人小心。”红梅点点头,立刻叫了黄包车往永福门赶。
“你叫什么名字?”虞景明冲着那伙计问。
“回东家大小姐,我叫润生。”那伙计道。
“好,润生,你跟我去红十字总院。”虞景明道。
“是,东家大小姐。”那伙计连连点点。
再回头看一眼灯火幽暗的园子,虞景明带着润生便匆匆去了红十字医院。
……
润生说的没错,二叔是真的不行。
“冬至,下雪了……”
虞景明站在虞二爷的病床前,虞二爷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见到虞景明进来,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虞景明说。
虞景明微微的闪了一下眼,虞二爷长长的叹了口气就咽气了。
别人都不明白这句遗言是什么意思,只道虞二爷临死前说的胡话,虞景明却记得,自己父亲是在冬至那天病死的,死的时候正好在下大雪。那一年的大雪,上海几十年未遇。
也是这一天,父亲将她托付给了二叔,如今,二叔留下这一句遗言,只怕是有些意味深长了。二叔这是要她看在父亲的份上对二房照顾一二。
还是下半夜,医院走廊在灯光下显得昏暗而悠长。
病房的门口,有一张长椅子,虞淑华一脸苍白,两眼红肿的坐在那里,离她挺远的长椅子尽头,坐着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男孩显然受了惊吓,这会儿缩成一团,男孩的身边站着一个丫头,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脸拘谨,见到虞景明望过去的眼神,咧了一下嘴显然是想笑着点头,又想起时下气氛不对,又连忙抿了嘴,整个表情尴尬的不行。
再看那男孩,果然长的极象二叔,尤其那眉眼,几乎就是二叔的翻版,只不过此时眼审呆板,失了魂一样。
“大姐……”看到虞景明过来,虞二姑娘抿着嘴低低的招呼了一声,眼眶红红的。
虞景明冲她点了点头,节哀什么的安慰话她也说不太好,便什么也没说,只听得一边病房的门里还传出虞二奶奶咬呀切齿的声音:“你欠了我的,还想让我帮你照顾那野种,没门儿,有本事你自己照顾……”
虞景明挑了挑眉,扫了一眼走廊边那孩子,那孩子还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只有那丫头,双手的手指交握着。
第三十四章 吕三
这时,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虞三姑娘扶着虞二奶奶出来,两人的眼睛也肿的跟核桃似的。
“虞景明,这下你满意了。”虞二奶奶看到虞景明,几乎是疯了似的冲了上来,一边嚎着一边扬起手就是一挥,虞景明深吸一口气,却是冷着脸往边一移,虞二奶奶这一巴掌就打了空。虞二奶奶整个人收势不住朝前扑,虞景明伸手去扶,却被虞二奶奶一手推开,虞二奶奶赤红着眼瞪着虞景明:“用不着假惺惺。”
“二婶,你明晓得这一切跟我无关,当然,你要迁怒的话我也无所谓。”虞景明吸了口气淡淡的道,眼神幽暗。
“虞景明,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三姑娘哑着声大叫。
虞景明只是低垂了眼眸,有些事情,有些恩怨事到如今已无法说清,既然说不清那就这样吧。
这时医院门口,戴寿松,还有戴政以及戴谦等人匆匆进了医院,显然也是接到消息赶了过来。
“玉容,怎么发生这样的事情?”戴寿松看着虞二奶奶就问。
“呵,怎么发生这样的事情?就问你们呀?真是我的好兄长。”虞二奶奶如今是逮着谁说谁。她心里恨极了,若是她大哥早一点告诉她这事情,她岂能容得那女人存在,如此,说不定就没有今日之祸了。
戴寿松一脸悻悻,这事说起来他们确实不对,但男人本就不太在意这些。
“你爹怎么样?”戴寿松问三姑娘。
“大舅,我爹走了。”三姑娘又哇的一声大哭。虞二奶奶在一边,那表情似悲苦又似愤恨。
戴寿松跺了跺脚,一时间安慰的话都不好说,实在是虞二爷这走的太不体面。
远远的长青陪着一个探长过来,又有一个巡捕打扮的男子凑到那探长跟前说话。
“艾伯特先生,虞二爷是自己失足掉下楼的,跟我那妹子没有关系,我妹子也是苦主……”
虞景明微皱眉头,听这人的话,虞景明才晓得这位应该就是吕仙芝那个当巡捕的堂兄吕三。这位在上海滩也是地头蛇似的人物。
“胡说,长青亲眼所见,吕仙芝那贱人就是杀人凶手。”虞二奶奶冲着那巡捕道。
“长青本是他们虞家的下人,他的话不足为证。”那吕三又冲着巡捕道,对虞家一干人毫不理会。
虞二奶奶气的跳脚。
三姑娘颇有些急智,这会儿恶狠狠的说:“你是那个贱人的兄长,你的话更不足信。”
“我的妹子是当事人,这是她的口供,她的口供不足信,那这案子就没法审了……”吕三摊摊手。
艾伯特皱着眉头。
虞景明在一边扫也没扫吕三一眼,而是直接冲着艾伯特开口说:“吕三做为嫌疑犯的兄长,在此案中他理当回避,探长先生,我想这是租界法律中应有的回避制度吧?”
“可以。”艾伯特想想点点头。然后挥挥手让吕三离开,吕三恨恨的瞪了虞景明一眼,转身走到走廊外面,却也不离开,只往这边张望着。
“至于证人,我想这位姑娘应该算一个。”虞景明又指着站在那孩子身边的丫头道。
那丫头叫夏至,是跟着吕仙芝的。
“我今天过来就是来找她了解情况的。”艾伯特竟有一口很标准的京腔。
站在那孩子身边的丫头,看了看艾伯特,又看了看一干虞家人,最后扯着衣摆低头不语。
“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我们需要一个真相,你不希望我们直接问他吧。”虞景明看了坐在长椅的小男孩一眼,小男孩显然叫事情吓傻,这会儿就是傻傻的坐着,不言不语,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你说,你爸爸是怎么死的?”一边三姑娘虞淑丽听到虞景明这话,眼神一亮,便拨开人群进来,一把握着男孩的肩,盯着他的眼睛,恶狠狠的问。
男孩子吃痛,小小的身体缩了缩,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抬头看着三姑娘的眼神也没有任何的焦距。
“你们这是干什么,他都吓坏了,你们别在吓他了,我说,我说还不成吗。”丫头一把把男孩抱在怀里,焦急的说:“是虞二爷半夜突然冲进来,看到陶先生和夫人在一起,便拿起桌上的西瓜刀要砍陶先生,陶先生被砍了一刀后逃到楼梯口,虞二爷也追到楼梯口,夫人怕出事,便去拉虞二爷,,二爷怪夫人袒护陶裁缝,拿马要砍夫人,夫人推了一把,二爷没站稳,就滚下了楼梯……。”
丫头有些语无论次的说着,男孩在她的怀里依然无知无觉的看着众人,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于他无关。
“便是这样又怎么样?仙芝这也是为了自保,自卫是无罪的。”吕三见情形不对,又冲了过来说。
“奸夫淫妇,砍死活该。”一边戴寿松也恨声的道。
“仙芝又没有入虞家的门,她跟谁在一起那是她的自由。”吕三又冷冷的道。
“这要是在老城厢里,那贱人是要浸猪笼的,你少跟我说什么自由不自由。”虞三姑娘恶狠狠的道。
“行了,本案公廨查明情况自有论断。”艾伯特打断众人的争执,又问了那丫头几句,便离开了,那吕三紧追着他背后:“艾伯特先生,我要反告虞二爷私闯民宅……”
虞景明猛的一挑眉,这位吕三是要反咬一口了,那她倒要看看了。
虞景明冷眼看着,吕三从进门到出去,竟是看也没看椅子上那男孩一眼。
虞二奶奶这气的瘫倒在一边,这些日子她也没安生过,尤其是昨天和这一个大晚上,这会儿哪里还撑得住。
“大小姐,二姑娘,三姑娘你们陪着二奶奶回去吧,这里大体事情已是定数,一些手序就由我跟舅老爷跑跑……”长青上前道,他这段时间跟着虞二爷忙的脚不粘地的,此刻两眼通红。
虞景明点点头,回头冲着虞淑华道:“淑华,你跟我一路吧,有些事情我们路上商量一下。”
“嗯。”虞淑华回头看了虞二奶奶,虞二奶奶象是没听见,只靠在墙边,在灯光的阴影里冲着那坐在长椅上的男孩冷笑。边上那丫头连忙一把抱起男孩抖抖索索的走到门边看着虞景明和虞淑华。
“他叫虞景祺。”虞淑华的声音有些落莫。
虞家在她们这一代是景字辈,虞景明因为出生时母亲早亡,虞大爷跟虞景明的母亲感情十分深厚,没打算再续娶,便直接给虞景明取了景字辈了名字,本就是打算当男孩子养的。不过虞二叔这一边,二姑娘和三姑娘都没有用辈份取名,倒是这个孩子,竟是取名叫景祺。二姑娘心里能好受才怪。
这种事情虞景明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闭口不言。
虞二奶奶又咧嘴惨然的笑:“行了,三姑娘,别哭了,你们爹这样走了也好,我也不用有什么念想了。”虞二奶奶说着,整个身体却在发抖,声音也颤的厉害。
若无在意之极,又哪来如此之惆怅。
虞景明叫的车过来了,虞二奶奶带着虞三姑娘先上了一辆,等到虞景明和虞淑华要上车时,不远那躲在医院门边的丫头抱着景祺便一直跟在后头。
“这孩子你们打算怎么办?”虞景明问虞淑华。
“我也不知道,想着他娘害死了我爹,便恨得不得了,巴不得永不见他,可想着爹已经因那姓吕的而死,难道爹的孩子还要留在姓吕的人家里,由着姓吕的人家搓磨,那我虞家人的脸面又何在?再说了,你看他那样子,我又有些不忍……”虞淑华侧脸往后看了一眼,神情端是复杂至极。
父亲临死前把这孩子托付给她照应,只是母亲已经放出话来,谁要是碰这个孩子,她便不认谁,这等时候,她又岂能不顾母亲,只是父亲的遗言她也不能不听,端是左右为难。
虞景明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现在跟二婶的关系极僵,这孩子的事情到底又跟她无关,她是不好多问的,之前也只是好奇,去留自是由二奶奶决定,不过,从二奶奶的态度来看,二婶是决不会认下这孩子的。
如此,虞家人一路回到永福门,这时天刚鱼肚白,也幸得小西门是新开的城门,开门甚早。
马车在永福门门口停下,虞三姑娘扶着虞二奶奶下了车。
虞景明和虞淑华的马车随后也到了,两人下车的时候看到那丫头抱着景祺居然还远远的跟着。
虞淑华几次回头看。
“淑华,你要认那个小子以后就别叫我娘。”虞二奶奶恶狠狠的冲着虞淑华道。
“娘,我晓得的。”虞二姑娘怕娘亲伤心,连忙应着,快步追上三姑娘,两人一起扶着虞二奶奶进门。
然后加快两步,同三姑娘一起扶着虞二奶奶进门。
虞景明看着远处躲在屋檐下的两人,轻叹口气,转身直接进了屋里,万般皆是命。
管家杨叔在门上挂上的两盏白灯笼,两个大大的奠字在微微的晨光中晃当。
第三十五章 缘尽
天亮了,永福门又象是拉开大幕的剧场,喧闹了起来,只一会儿,老王头的茶档便聚起三三两两的人。
老潢每日早晨,雷打不动的要喝一壶浓茶,然后提溜着他那胡琴吱吱呀呀的拉上那么一曲,甭管好不好听,图个闹腾。
“老潢,来曲贵妃醉酒。”月芬不晓得打那里出来,扭着腰肢,一手倚在茶档边。
“好咧。”老潢咧着嘴。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月芬唱的并不好,有些荒板走调,惹来一阵哄笑,月芬无所谓,依然吊着噪子。
“咦,虞家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有人瞪着虞家门上那两盏白灯笼。
“嗨,你们不晓得呀,昨晚虞二爷死了,还是死在女人手上的,一会儿报纸出来你们再看,这事儿可闹腾了……”卞维武不晓得从哪里钻出来,猫着腰一头钻到老潢身边。
“嘿,你小子昨晚做贼呢,一晚没回,也幸好你大哥昨夜有事,要不然少不了唠叨。”老潢没好气的一拍卞老二的肩膀,虞家的事情他知道,昨晚卞老大为了虞记四马路那边分店的事情看了一夜的账。
卞老二“哎哟”一声叫了起来,又连忙压低声音,嘴里一阵一直抽气。
“哎哟,你小子还真做贼叫人打了?”老潢这才注意卞老二,这会儿卞老二整张脸青的紫的,一边脸更是肿的老高,他一手还抱着肚子,整个人趴在桌上,龇牙咧嘴的。
“哪里,还不是狗日的吕三,昨天中午约了我谈事情,居然想截我手上肥田粉的生意,我岂能依他,没想下午他就叫人把我堵在了四马路,就成这样子了。”卞维武说着,又咧了一下嘴:“这笔账我记下了,总有一天要跟吕三算,这年月我算是看出来了,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卞维武说着呵呵了两声。
而一边的茶客听到卞维武的话都不由一惊:“不能吧,昨儿个还好好的。”
“呵,我不予你们多说,一会儿看报纸。”卞维武死猪似的趴在那里,兀自咬着牙,想着怎么找回场子。
“卖报卖报,大新闻,虞记工人罢工,虞大小姐接手虞记,成为虞记当家人……”
“卖报卖报,特大新闻,虞记虞园翠堤,吕仙芝勾搭陶裁缝,虞二爷抓奸反身亡,吕仙芝锒铛入狱……”
月芬唱曲儿的声音嘎然而止。
橡胶股票事件一波未平,上海虞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