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门-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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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太太这一起身,周围的人也就陆陆续续告辞。
三姑娘虞淑丽一身孝服,站在灶间的廊下,娘亲这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刚才说有些饿,她来灶间端吃的却不曾想听到这一翻话,牙齿咬的格格响,这些个太太平日跟娘亲都是说的过去的,每想到这出了事情,表面安慰,温言细语,背里也全是看热闹的。再想着父亲,本以为父母恩爱,却哪晓得父亲背后竟养了女人生了孩子,这世上人,还能不能有个真面孔?想着,她疯也似的冲上前,将一桌的茶点都扫落在地。
“哎哟,三姑娘这是怎么了?”杨妈在灶间听到响声赶了出来,见得一地杯盘,跺跺脚连忙招呼人收拾。
“杨妈,天井一桌上茶点。”前面有人招呼着,杨妈这边又马上招呼人送茶,实在是忙不过了,连忙叫了小喜,让她去前面请二姑娘。
虞淑华一过来就看到三妹趴在桌上肩膀直抽。
“二姐,我们得想办法把虞圆拿到手,决不能便宜了吕家人。”虞淑丽抬头看到虞淑华,便咬着牙道。
“三妹,这事情咱们还是跟大姐商量一下。”虞淑华劝道,那园子自然不能便宜吕家人,但她们如今是两眼一抹黑,这事情使不得得大姐出面。
“二姐,合着咱们就要让虞景明骑在头上了吗?什么都要跟她商量,若不是她闹了这一堆事,咱家如今能这样吗?你怕事就算,我去跟娘亲说。”三姑娘虞淑丽咬着牙转身就走。
二姑娘颓然的坐在凳子上,脑子一团糊,不晓得如何是好。
“哎哟,你们是谁?”小喜提着垃圾桶去倒垃圾,刚拉开侧门,就看两人滚成一团。
“我,我……”夏至一手紧紧的抱着景祺,一手揉着屁股。
……
第三十八章 奇正两道
虞景明走进虞记,甩落虞宅里的满宅风雨。
今天好些个虞记工人都到虞宅那边去帮忙了,虞记显得空落了一些,虞景明走到作坊外面时,就看到麻三妹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只瓷盘,瓷盘里放在几块切开的饼子,这时麻三妹正站在办公楼下。
自上回虞景明发出邀请后,第二天麻三妹便来了虞记,如今在虞记作坊里,凭着她的桂花糕也占得一席之位,整个人倒是比上回见到更自信一些。
麻三妹站在那里,抬头朝着楼上一个敞开的窗户喊:“卞先生啊,快下来。”
“有事啊?”卞维文从窗户里探出头问。
“有事体哩,快下来。”麻三妹冲着他直招手。
“有么事体哦?”卞维文又问。
“下来不就晓得了嘛。”麻三妹又说,又一个劲的直招手。
然后没一会儿,虞景明就看到卞先生从楼上来,刚走到楼梯口,麻三妹便快步上前,将手里的盘子递给卞维文:“卞先生,尝尝,刚刚出炉的提浆月饼,整个上海仅此一家。”
虞景明正好听到这话,倒是咦了一声,莫师傅这是把提浆月饼做出来了?
正宗的宫廷提浆月饼除了提浆法不一样外,便是那馅料也是有特殊讲究的。
卞维文没想到麻三妹叫他下来就是为了尝月饼,本来倒没有什么,作坊里刚研究出来的糕点,大家尝尝,品品,提提意见的再正常不过,只是麻三妹的热情总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虽然老好人似的,对什么事都不计较,但实则十分聪敏更自律,麻三妹的心思他多少能体会到一点,只是他既没有那心思,还是不要给人一丝暇想的好。这时抬头见虞景明过来,便顺手接过麻三妹手中的盘子递到虞景明面前:“提浆月饼做出来了,大小姐尝尝。”
卞维文这里面便有那么一点心机了,他本是坦荡随和的性子,这点小心机实与他的性子相左,一时间这递盘子的动作竟让他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虞景明什么样的人,那心思更是机敏万分,又岂能看不透这两人各抱着的小心机,那嘴角不由的微翘,自也不去说破。正好,她倒也想尝尝这提浆水饼的味道怎么样,倒也没去接过卞维文手里的盘子,只是伸手过去,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饼子,因着怕碎屑掉在地上,虞景明的脸不由的便也凑过去了些,那饼子还未入口,一股勾人食欲的浓香就扑鼻而至,入嘴后,有些实,也有些韧劲,但并不会有硬的感觉,反而有一种别样的松软。
“嗯,好吃。”虞景明不由的又拿了一块,这两天她并没有什么味口,吃的也少,这会儿便是被勾起了食欲。
“大小姐好……”麻三妹在一边脸色不太好,咳了一声,打了声招呼,卞维文一向淡定的神色也略有些不自在,但也仅仅只是不自在,倒是大小姐,只怕是真有些饿了,而不晓得为什么,虞景明那微微侧着吃月饼的脸意让他想起大小姐成亲那日,大红头巾飘落,他一接住,抬头往上看时的情形。
虞景明这时倒是不着痕迹的退后了一步,先是应了麻三妹一声,然后问:“莫老师傅这是把宫廷提浆月饼制出来了?”
“嗯,昨晚我们去四马路查封账则的时候,莫老师傅还在作坊里,这可又是熬了一宿。”卞维文也淡笑点点头,看着虞大小姐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心里却是有些哑然失笑,他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也算是经历过不少的,刚才大小姐无意之举竟让他有些暇想。
“大小姐慢用,我做事去了。”卞维文再次点头,告辞转身上楼去财务室,虞记百废待兴,他得趁这段时间将虞记过往的账目都过一遍。
虞景明看着卞维文离去的身影也摇摇头,她的心情是有些微妙的,看昨晚卞先生标记的那些四马路分店的账目,显然这位卞先生已看透她的心思,心思叫人看透的感觉并不让人愉悦,果然太聪明的人招人忌讳,她也不能免俗。
虞景明看着手里的青瓷小盘,将最后一块月饼丢进嘴里。任那股浓香自鼻间荡漾至心底。
“大小姐,我做事去了。”麻三妹自也有些无趣的告辞。
虞景明哑然,自己似乎坏了麻三妹两次机会,想着虞景明一手拿着盘子走进了作坊。
“大小姐,味道怎么样?”莫老师傅解下围裙,冲着虞景明问。
“宫廷提香月饼在莫老师傅手里重现,莫老师傅有继绝学之功。”虞景明笑道。
“说大了,说大了。”莫老师傅连连摆手,却一脸欢喜。
这时戴政匆匆从外面进来:“大小姐,莫老师傅,陶记,新桥坊,美味斋开始联手阻击我们虞记了。”
趁你病,要你命,商场是一个不见硝烟的战场。虞记虽然如今有些没落了,但一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虞记后面还有永福门,只要历精图治,再兴起并不难,而如今上海的糕点市场那也是一片混乱,如同战国。
最大的便是陶记,新桥坊,美味斋,虞记,除此四家,苏州,徽州,宁波等地的糕点作坊往上海的市场冲,这种情况下,上海的糕点市场就成了寸土必争之势。
现在虞记出了问题,陶记,新桥坊,美味斋怎么可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陶记,美味斋,新桥坊等已经将上海的市场划分了,现在正在大肆宣传,那广告都做到咱们分店的门口了。”戴政掌握着法租界的分店,那美味斋因着主营是西点,有着天然的优势,自然要拿下虞记这一部份的市场。
三人边说边进了里间的办公室。
听得戴政这么说,莫老师傅也皱了皱眉头,虽然他已经研究出了宫廷提浆月饼,但因为市场上的提浆月饼口味并不太好,又因为少油,容易硬容易僵,因此,市场上提浆月饼的口碑是良莠不齐,虞记这提浆月饼要打开口碑那还真不是说马上的事情。
“莫老师傅,我听说南洋劝业会此刻正在南京举行?”虞景明并没有提如何应对陶记,新桥坊,美味斋的阻止,而是转而问其它。
不说莫老师傅这等糕点业的老前辈,便是戴政也在虞记呆了七八年了,于糕点行业不说精通吧,但也是见微着著。听得虞景明这一句,莫老师傅和戴政便立刻领会到虞景明的意思。
“大小姐是想将提浆月饼送去参展?”戴政问,自今岁开始,南洋劝业会在业界也传的纷纷扬扬,业界相关都知道,年初时,他还建议过虞记是不是也捐点钱弄个展台,不过,那时虞二爷一门心思赴在橡皮股票上没有理会。
“此事可行,虞记这提浆月饼若能在南洋劝业会上拿个奖项,则必然可扬我虞记之名。”莫老师傅一脸兴奋。
“只是南洋劝业会已开幕月余,现在去是否还来得及?”戴政又问。
“没事,王家有专门的展馆,我们都是宁波会馆的,可以在王家的展馆中展示。”虞景明道,这事她会跟王家说,想来不会有问题。
“如此甚好,那我现在马上选人,我亲自带队去南京,我还可以现场制作。”莫老师傅当即拍板。
“那就辛苦莫老师傅了。”本来这事虞景明可以带队,可如今二叔新丧,她自然不好离开。说着,虞景明又拱拱手:“听说莫老师傅昨晚上熬了一宿,这可不成,今后虞记要仰仗老师傅的地方太多了,还请莫老师傅回去休息,身体是本钱呢。”
“成,我一会儿就回去了。”莫老师傅点头。
“我这边准备让许老掌柜给各分店下一个通知,由各分店选起码是六年以上,有代表性的老顾客,今年中秋,虞记给他们送礼,政表哥也可以及早做一下准备。”虞景明又道。
“到时还可以敲锣打鼓,这样的宣传可比发广告单有用多了。”戴政倒是举一反三道。
这时许老掌柜也过来了,如此几人坐下来又细细商榷一翻,定下虞记的发展策略,莫老师傅带队去拼南洋劝业奖项,各分店守好现在的市场份额然后尽量开拓新顾客群,作坊这边把好质量关并开拓新品种,如此厚积而薄发。
虞景明不是商道大家,但父亲在世时曾说过,这世间万物均走奇正两道,创业时奇正并用,并以奇突破重围,守业时虽然也奇正并用,但却需以正立世,对于虞记来说何为正?质量和创新是正,信义情怀是正,虞景明只须守住这些正,并把细节做到最好,想来虞记没有不兴的道理。当然,去拼南洋劝业奖这一招或许可算得奇招。
第三十九章 天意磋磨
虞景明从虞记正门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山,永福门这边因为巷子比较窄,两边的房子也多是两层半的小楼,在将灰不灰的暮光里,永福门长街显得有些影影绰绰。
天气还有些闷热,但许是因为虞家办丧事的缘故,暮色中的永福门巷子又显得有些阴深,全没有平日的热闹,乘凉的也没几个,家家户户早早关了门窝在家里。
便是老王头的茶档今日收摊也比往日早了些。
传言,人死头七天会回门,永福门就这一条长街,谁也不想撞见鬼不是。当然这大多是一些老人的想法,年轻的可不管这些。
卞维武今天一天要么窝在茶档上,要么就窝在茶档边的麻家。这会儿茶当已经收摊,他就蹲在麻家的门坎上。
“卞二哥,肥田粉还有不?”麻喜和赵铁柱也一人一边的蹲着,三人挤在一起。
麻喜是麻婶家的三小子,今年十九岁,赵铁柱是赵明和桂花嫂的大儿子,今年十七岁。
大家都是永福门的小子,卞维武得了赚钱的路数,便拉了麻喜和赵铁柱一起干。两人这段时间也赚了些钱,食髓知味的,倒是掂记上了。
“二哥二哥,也均点肥田粉给我们呗。”住在二号门钱六叔家的大孙子钱厚实从前面一溜跑的过来,一脸憨实着说。
“你爷爷不是才从三妹嫂子那里弄了些钱,怎么手里还缺钱哪?”麻喜不干了,他晓得卞二哥手上的肥田粉不多了,多一人分就少一份利。
“切,我爷爷的钱能到我手上?”钱厚实斜着眼,那样子就不太厚实了。
“卖什么卖?没看我现在这样子,狗日的吕三不是东西,想要吃独食,我不予他,他便找人堵了我,把我打成这样。”卞维武恨恨的道。
“二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不能忍啊。”赵铁柱先叫了起来,连拳头也举了起来,半大的小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
“就是,二哥,咱们干他们去。”麻喜也兴奋的道。
“走,干丫的去。”卞维武咧了咧嘴,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要吃晚饭了,维武,干什么去?做事要三思而后行,不要太冲动哩。”园门洞边,卞维文出来找卞维武,见到一帮子人往巷口冲,连忙阻止的问道。
“大哥,有些事体没的妥协的,侬别管了,畏首畏尾的,什么事也做不成的。”卞维武伸着手掌揉揉嘴角的青紫,然后一帮人呼啦啦的冲出了永福门。
人群散尽,卞维文看到正好站在对面虞记门口的虞景明,不由摇摇头自嘲:“让大小姐见笑了。”
虞景明同样摇摇头:“他不懂,对于卞先生来说,没有什么能比卞维武和卞维新的安危更重要。”
为着这些安危,想来便是窝窝囊囊的,这位卞先生也都认了。
卞维文一愣,虞大小姐这话竟是说到他心肝里去了,又一想,这虞大小姐行事自来惯会揣磨人的心思,能看透倒也不奇怪,最后笑笑转身身影就消失在圆门洞里。
虞景明继续朝虞宅走去,卞先生这个人在外人看来做事是有些畏首畏尾的,只是他一个人要养大两个弟弟,这些年来其中这艰辛只怕不足于外人道。
站在虞宅的门口,虞景明抬头看那两盏白灯笼,有些愣愣失神。
“谁?谁放他们进来的?”虞景明推开门,就听到二婶尖锐到有些恶狠狠的声音:“淑华,是不是你?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忘了,是他娘杀死的,你是要气死娘是不是,滚,赶他们走,否则娘死给你看。”听到这尖叫,虞景明不由略停了一下脚步,门里廊下是一片阴影,天井处昏昏暗暗,更衬得堂前灵堂上的烛光一片苍白,在这一片苍白下,夏至牵着虞景祺跪在堂前。
虞二奶奶已经顺手抄起扫把就劈头盖脸的朝着那丫头孩子打去。
虞景明看到那原先从医院里跟着过来的丫头这会儿紧紧的抱着怀里的小男孩,原先手里的一柱香掉在地上,小男孩神色依然木呆呆的,便是虞二奶奶的扫帚砸过来,他的眼睛皮也只是条件反射的眨一下,那眼中的神色没有一丝毫的变化。这孩子的情形是越来越不对了。
“娘,倒底是爹的孩子,我就让他上柱香,我这就赶他们走。”虞淑华从一边冲上来劝着,推攘着两人出去,只那动作,看似推攘,却正好挡住了虞二奶奶手上的扫把。
“你爹的孩子?还不晓得是不是你爹的种呢?便是你爹的种,我不认,他便什么都不是,滚!”虞二奶奶两眼瞪着,着实恨极的样子,又冲着一边的杨妈道:“杨妈,你们就干看着?家里养你们一帮人有什么用?”
杨妈等人连忙过来拉着那丫头往外扯。那丫头护着孩子抬头之即正好看到从大门边过来的虞景明,便冲着虞景明用力的挣扎,只是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女孩,手里又抱着一个孩子,哪里敌得过杨妈等人,终是被杨妈等人拖着出门。
虞景明看了那丫头的背影一眼,这丫头好似想求她似的,只是她又有什么理由来理会这事儿呢?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这孩子的去于留,自有虞二奶奶和二妹三妹做主,轮不到她来插手,这求她也是没用。
她本身也不是那种热心肠的人,这一点她倒是比不上二妹的。
在虞二奶奶尖锐的叫声下,门吱呀的一声关上,门外无声无息,但谁都晓得那丫头抱着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