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门-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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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越品就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来。
“卖报卖报,荣大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昨夜文明大舞台,荣大公子为了当红小星玫瑰小姐于人大打出手,场面火爆……卖报啦,卖报啦……”一个卖报小童见人多就往巷子里钻,边跑边兜售着他的报纸。
茶档众人都不由的倒吸一口气,这荣大公子不就是虞家今日的新郎官吗?
起风了,永福门招风雨呢,这可不是大家伙儿瞎想,是有道士算过卦的。
这永福门在十多年前可不叫永福门,当年叫贝子街,正是贝子爷老潢家的产业。
贝子爷老潢全名爱新觉罗?曹潢,正儿巴经的正黄旗出身,据说当年老佛爷选帝的时候差点就选了他,当然也只是差点儿。总之这位凭着根正苗红的皇亲身份不用做营生便吃穿不愁。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清廷的日子也挺艰难,尤其是在庚子赔偿后,那正应了一句话——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于是清廷大肆砍掉了皇亲国戚的供奉,这贝子爷的日子也就越来越不好过了,他那会儿还好赌,最后干脆就把这条贝子街卖了出去,买下贝子街正是虞家大爷虞永福。此后贝子街便叫永福门。
而如今曾经坐拥贝子街的贝子爷也只不过是永福门的一个住户,整日里提笼溜鸟,爱找人麻烦让人不痛快的穷酸糟老头,用街邻的话来说贼讨厌人了。
而曾经掀起过风云的虞永福也曾坐拥永福门,却早早病故。
如今是景明小姐,呀哟,不好说,不好说……
一个个啧着嘴。
第三章 童年
“该死的,一帮子碎嘴的东西。”翁姑奶奶冲着窗外呸了一口。
“听听也怪有意思的。”虞景明回头冲着翁姑奶奶笑。
翁姑奶奶是宁波老太太的远房亲戚,孀居多年,无儿无女,这些年来一直跟在虞老太太身边侍伺老太太,虞老太太走后,就把景明托付给了她,同样的也相当于把翁姑奶奶托付给了景明。
“大小姐还笑的出来?看看这报纸。”翁姑奶奶先是瞪眼,随后又红了眼眶,将手上的报纸丢在景明面前的梳妆台上,她实在是对不住已故的老太太,没有照应好景明。
虞景明看着报纸,很显眼的几个粗黑大字:荣大少冲冠一怒为红颜。接下来又是一排黑体小字:昨夜文明大舞台,荣记钱庄大公子为了争夺当红小星玫瑰小姐大打出手,场面火爆……
正是之前楼外茶坐闲聊的话题之一。
虞景明看着,好一会儿平静的道:“翁姑奶奶,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也是啊,这样的事情大户人家随便一个借口就能撇清。”翁姑奶奶长叹一口气,然后拉过一条凳子,一脸正色的坐在虞景明身边:“景明,红梅给我传说,说你安排的事情她盯着呢,我晓得一些事情你有安排,我也不问你具体安排了个什么,我只想知道最后结果你有几成把握?”
这些日子翁姑奶奶晓得大小姐也是有些安排的。要不然,便是拼着命不要,她也要带着大小姐回宁波讨个说法,没的这么白白叫人算计的。
“翁姑奶奶,智者千虑有一失,这种事情说不好,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虞景明回道。那眼神便落在手上的书上,书里夹着一张信纸。这是前几天她偶尔一次上街,有人塞进她的手里的。
信的内容是说,荣家想直接掌控她手里的永福门,便想拿成亲礼做文章……
至于所谓的“文章”,比如,如今报纸上登的这个……
虞景明那手指轻轻敲了敲梳妆台的桌面,这样的“文章”很不高明,荣老爷子毕竟是商场打滚,跟自家老爹当年也是能掰手腕的人,虞景明不认为这是荣家想做的“文章”,毕竟这样的“文章”对荣家可并没有太大的好处,只怕是后面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荣家盯上她的永福门,不过那个叫玫瑰的却盯上了荣大少,千方百计的想进荣家门。
所以才有先前的信,才有现在的这“文章”。那个叫玫瑰的女人可没安什么好心,只怕也是给她挖坑,好借机进门罢了。
只不过彼之蜜糖,我之砒霜,虞景明根本就没打算进荣家。
如此,她便借得一场东风。
尽人事,听天命吧,虞景明轻叹一声。
“老太太,你可得保佑大小姐。”翁姑奶奶直念起阿弥陀佛。
虞二奶奶就是这时上得楼来,一上楼,就看到一楼的婆子和丫头们依着栏杆说闲话,便教训起来:“怎么回事啊?我这一错眼不看着,你们就一个个的偷懒了,大小姐房里的事情都安顿好了吗?”
“二奶奶,可不是我们偷懒,那位嫌咱们吵闹,把我们赶出来了,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哪有成亲的日子还嫌吵闹的。”外面的婆子们叫起屈来。
成亲的日子巴不得越热闹越好的。
“多嘴,大小姐也是你们能编排的。”虞二奶奶更是厉声的说。
几个婆子虽然闭了嘴,但眼神却斜来斜去的,显是很不服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虞景明站在门边细声细气的道:“二婶,不怪她们的。”
“哎哟,你怎么出来了?新娘子今天不能出来的,快进屋里。”虞二奶奶眯着眼笑道,推了虞景明进屋,又冲着一边的翁姑奶奶道:“姑奶奶,下人若有不听话的,翁姑奶尽管教训,这些日子,也幸得有翁姑奶奶,要不然,这样的日子,我忙上忙下的还真有些照应不了来。”
“二奶奶,我说好听点是姑奶奶,说不好听点也就一个管事的下人,担不得二奶奶抬举,不过,说到底我没照应好景明啊,倒叫这帮人白白算计了去,我都没脸去见老太太啊。”翁姑奶奶不假辞色的道,翁姑奶奶倒底是跟了虞老太太多年的人了,自有一番威势,她这一番话竟是将虞二奶奶的气势压了下去。
虞二奶奶暗里牙花子一嗟,还说担不起抬举呢,就这态度,也没把她这个二奶奶放在眼里。虞二奶奶虽然心里不快,只到底她还不够厚黑,原先不晓得就里,还当真是虞景明自个儿没规矩,听老爷分析才晓得是连带着自己都叫荣家算计了,倒也不好再说是景明的不是了,倒是辩解的道:“瞧翁姑奶奶说的,哪里有人算计,只能说阴错阳差吧,荣家可也是大户人家,亏不了景明。”
“亏不了?那二奶奶看看这个吧?”翁姑奶奶抓起先前的报纸递给虞二奶奶。
虞二奶奶一早忙的脚不沾的,根本没顾上这些事情,这会儿接过来一看,气的眼一黑,还拿着盒子的手青筋爆跳,差点没接上气来。
合着荣家之前说的受风寒什么的都是骗人啊,应该是风流债的惹的祸才是真。
虞二奶奶深吸一口气,只是这时候她也不能叫翁姑奶奶看了笑话,强撑着脸面道:“翁姑奶奶你们才来上海不久,不晓得这上海的风气,那是捕风捉影,无风也要抛起三层浪的,尤其是这报纸上说的,没有一样能当真,大多都是哗众取宠。翁姑奶奶若是不放心,一会儿荣家来迎亲,翁姑奶奶自可亲自问他们,想来有个交待。”
虞二奶奶这话回的也是滴水不漏。
翁姑奶奶哪里有话回。
见得翁姑奶奶没话说了,虞二奶奶才把手上的盒子递给景明:“景明啊,来,这拿着,里面是永福门的地契,这迎亲的队伍马上就来,来,这个盒子拿好,一会儿上花轿捧着,这个呀便是你在荣家的依仗。”
“唉。”虞景明微笑的应声。一脸平静的接过盒子,心里却并不如表面这么平淡。
永福门,别人只道她爹是他自己的名字起名,又如何晓得,永福永福,永远幸福,是他爹为她的祈愿。
只是她想守着这个却又有多不容易啊。
尤其记得童年。夏日,知了在欢唱,母亲的团扇带着一股凉风让人好不舒爽。
烛光下,父亲手下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以及那散漫在巷子里那芝麻夹杂着桂花味的淡香。
有些东西,便是站在悬崖边起舞她也要守护着的。
第四章 老潢
“来了,来了,新郎倌来了。”外面的长街徒的更热闹了几分,一群小屁孩一溜风的从巷口跑了进来,随着震耳欲聋的鞭炮,荣家的迎亲队伍从隔壁街转进了永福门。
“哎呀,不对啊,看荣家这路数,是直接从隔壁巷过来啊,这可不合规矩。”路边看热闹的人嘀嘀咕咕。
荣家和虞家只有一街之隔,但迎亲礼数不是这样的,荣家迎亲队伍得绕城一圈才过来,以示尊重啊,如今看这方向有些不对啊……
就在人们猜疑的同时,又是一阵鞭炮声响起。今天的永福门实在太热闹了。
“哟,这哪里放的鞭炮?”
“巷尾城门口呢,小西门开了,以后咱们这出城可方便了。”人群中有人兴奋的大喊。
以李平书为首的开明商人要拆老城墙,可以贝子爷老潢为首的守旧派却坚决反对拆除城墙。
这位老潢如今虽然落魄成了一个糟老头,可人祖上到底正黄旗的,便是如今逢年大庆的时候,上海道的老爷也得请他去过个场。
如今,虽然大清日薄西山,但这位真撒起泼来跟人斗,上海道衙门也不能不顾忌,最后在开明派和保守派之间取个平衡,城墙暂时不拆,但为了出行方便,便增开新的城门。
今日正是增开的小西门开门的日子。小西门的位置就在永福门长街尽头的老城墙根下。
立时的,人群便都朝巷尾走去。
“走走,去看看。”喝茶的也不喝了,凑热闹去。
“家国两愁绝,人天一粲然。只余心独在,看汝更千年。世界几痕梦,微尘万座莲。后来凭吊意,分付此山川。”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尖锐的腔调响了起来。
长街的门洞里,贝子爷老潢一身旗装,套着一件黄马褂,一手拿着招魂幡,一手还撒着纸钱。拖着半条瘸腿就那么一瘸一拐的从门洞里出来:“值此新开小西门之喜,老朽以此诗为古城墙祭,为大清祭!!大清要完了!!”说着,老潢颠悠悠的跪了下来,叩一个头,起来走两步,又叩一个头。
“哎哟,是老潢,他这闹的是哪一出?”
“呀,这老头该千刀万剐,哪有这样的喜庆的日子这般触人霉头的。
一街人一片哗然,这糟老头实在是太扫兴了。
“该死!”虞二奶奶在楼上看得脸色铁青,说着虞二奶奶又冲着门外的下人吼:“你们都是死人哪,由着别人在府门前闹,给我打散,打死了活该。”
虞二奶奶说着,一把推开边上的人。
虞景明身体被虞二奶奶推的一晃,连忙依着窗边,那头便探出了窗外,一阵风起,头上的红盖头便扬了起来,虞景明连忙伸手去捞,那红盖头滑过她的指尖依然飘然而落。
长街上,卞维文一身青灰长衫,腋下夹着算盘匆匆而过,不期然,一抹红色先扫过他的脸,然后落在他的肩上,再从肩上滑落在他的手上,卞维文有些茫然失措的抬起头,就对上一双微微有些愣神的双眼。
“看新娘子……”一个被抱在娘亲怀里的小娃娃看着窗口虞景明身上的大红嫁衣,喜笑颜开的嚷,马上被她娘亲捂了嘴吧。
整条长街立时鸦雀无声。
“哎哟,这新娘子还没上花轿,荣大少爷顶子就开始绿了……”人群中突然一声嘻笑。随后便是各种倒吸气的声音,接着长街上那议论声便如海啸汹涌。
荣伟堂此时端坐在马上,脸色是一阵青一阵绿。
还真叫玫瑰说中了,他昨夜和玫瑰弄了那一出,这位今天就拿这事来报复他,触他霉头,果然手握着永福门,这大小姐的脾气不小呀,如此,就得趁机压一压她,否则真进了荣家,凭着她手里的永福门,他还真不一定能拿得住她。
荣伟堂想着,一把扯下胸前的红花丢在地上,一转马头,转身就走,干脆非常呀……
荣伟堂这一出,让围观的一干人倒抽一口气,议论声也更是汹涌了起来,今儿个这一出是要出大新闻了……
“大少爷……”荣家下人连忙去追,只是两腿的人哪里追得上四腿的马,转过弯就看不见人影了。只得赶紧回府报告。
最终整个队伍只留下抬花轿的人和那大红花轿立在永福门的飞檐之下进,进不得,退,退不得。
楼上,虞二奶奶惊叫的对杨妈说:“快,快让人去请二爷回来,这下出大事了……”
楼上,翁姑奶奶同样倒抽一口气,以她从未有过的敏捷从楼上跑下楼又跑出虞宅。一把抢过卞维文手上的红盖头,最后只留一个背影给卞维文。
虞景明依然一脸平静的立在窗边,眼里只有永福门的飞檐。
卞维文再抬头,楼上女子的身影如惊鸿一撇,再也不见,只有映着窗边玻璃处的一抹艳红,夺目的很。只是再夺目,有了这一出,这女子以后的路只怕不好走了,卞维文倒有些后悔他赶这个时候出门,他该早先出门的,这样,于他也有些麻烦的。
摇摇头,卞维文紧紧了腋下的算盘,他上差要迟到了,于是抬脚匆匆离开。
虞宅是一片乱哄哄。
虞景明此时坐在椅子上眼观鼻子鼻观心,只那身上的红嫁衣却突然显得有些刺眼。
虞二爷接到消息,气的是眼冒金星,千防万防,小心了再小心也没有想到这都到了成亲的正日了,居然弄出了这样的事情来。
“你怎么办事的?这样的大日子,弄这么一出来,你是嫌我们虞家的笑话不够吗?”虞二爷一回来就冲着虞二奶奶发脾气,那表情跟要吃人一样。
虞二奶奶一脸委屈:“我哪想到会出这么多的事情来,当时也是太急了……”
“太急了,太急了,我看你该好好的修身养性了。”虞二爷将茶杯重重的砸在地上。
“二叔,这怪不得二婶,是我自己不小心。”虞景明这时抬起头来咳一声道。
“你也知道是你不小心啊?你好好的坐一边等着上花桥就是了,跑窗边看什么热闹?这是正经女子该做的事情吗?”虞二爷现在是逮谁骂谁。
虞景明也不辩解,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家二叔。
虞二爷皱了皱眉头,最后却又错开眼,面对着这丫头,他总是有些不自在,就象每次回家面对那老太太一样,总让人有一种无所遁形之感。
“别说,这位的运气还真霉透了。”厅堂右边的二门,一身新式洋装的虞淑丽半掀着帘子探头探脑朝外看,听了她娘亲的话,回头跟她二姐虞淑华道。
“什么这位,那位的,那是大姐。”虞淑华用劲的拉了拉虞淑丽,厅堂上一股火药味,三妹妹可别再火上烧油了。
“哼……”虞淑丽呶呶嘴,一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样子。
“呵,你们的规矩是越来越好了,都学会听墙根儿了……”虞二爷正烦闷呢,这边的窃窃私语让他更是恼火,头也不回就吼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两个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懂事啊……”虞二奶奶瞧着这两丫头不是火上烧油吗连忙跟赶鸭子似的将她们赶进后厅,砰的一声将门关紧了。
第五章 那一身红衣
“老爷如今急也没用,还是赶紧着想个解决的办法,荣家那边什么个意思,不管怎么说也是荣大少爷自个儿跑掉了,这婚倒底还结不结?这不上不下的吊着总不是个事情。”虞二奶奶又安抚着虞二爷道,心里也着实急啊。
“这东西我一个人想有什么用,我现在去荣家那边。”虞二爷弹了弹衣摆。
“二叔,你去荣家要跟他们说什么?”虞景明再一次开口问自家二叔。
“说什么?自然是找他们讨说法啊,你虽然有不对,但到底只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