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门-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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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收雨散之际,天边便透过一丝阳光,显得天空格外澄静,不晓得为什么,卞维文不由的便又想起了那飘扬的红盖头。
“老潢,你说你这一生值了,那你这一生可有憾事?”卞维文看着天井上的天空问。
“怎会没有?老话不说的好,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只不过憾事并不等于就不值,有时唯有那一两憾事才能将一些人一些事镌刻在心里,永不忘怀。”老潢道,心里倒是想着一个个长草的坟头,嗯,等天晴了,得去坟上除除草,人事已了,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这个了。
两人正聊着,门被人敲响了,卞维文开门一看是董帮办。
第五十一章 董帮办
“董先生怎么来了?”看到董帮办,卞维文颇有些惊讶。
“找你有点事儿。”董帮办说着,看到老潢坐在走廊上,便没过去,雨已经停了,他就站在那石榴树下,那眼光先扫了一下老潢,然后示意了一下卞维文,自然是示意让老潢回避。
老潢咧了咧嘴,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手一抬,便架起挂在梁上的鸟笼:“宝贝儿,咱们出去溜溜,别见天的见些个俗人,污了眼睛。”
老潢说完,趿着鞋子溜溜答答的出了门。卞维文拿了两把竹椅子走了过来,放在石榴树下。
董帮办边坐下边觑了老潢的背影一眼,就这老货,整日里架鸟哼曲儿赌小钱,跟京城八大胡同那些个玩主一路货色,还嫌别人俗,呸……
董帮办不屑的看着老潢走远了,才拿下夹在腋下的公文包,打开公文包,拿出几本账册递给卞维文说:“维文,有几本账册,我找你帮我看一下。”
卞维文有些狐疑的看了董帮办一眼,然后打开账册,才翻了两页,那眉头不由的微微皱起,然后轻轻的合上账册,递还给了董帮办,董书办却是不动声音的伸出右手一拦:“你别急着拒绝,账册先放你这里,我是决对信任的,你再思量两天,初十是我家璎珞的十六岁生辰宴,我借着这由头在霞飞路的一个俱乐部办了个宴会,你到时过来,我们再细说。”
“董先生,这怎么行,你是晓得我的……”卞维文仍皱着眉头。
“我就是晓得你,所以我相信你会接下这事的。”董帮办再一次打断了卞维文的话,说完,转身便出了卞家,只卞维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细细思索董帮办的话。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这世间之事,拔出罗卜带出泥,谁也没有想到虞家大小姐的一翻毫不相关的谋划却又扯出了江海关的权利洗牌。
自开埠以来,国之海关就掌握在洋人手里,而在近年,随着原海关总税务司长赫德告老,就总税务司一职,赫德系的裴世楷和安格卫戍部队展开了激烈的争锋,直到年初朝廷任命安格联为代总税务司。可以说,这一场争夺在上层胜负已定,但赫德在海关盘庚多年,在加上他多年任人唯亲,门生故吏可以说是盘根错节,安格联虽拿下代总税务司之职,但并不等于他就能马上掌握了总税务司及下面各海关,安格联想要掌握这些,自不免要重新梳理底下各海关的人事,而江海关更是重中之重。
年初,随着安格联任代总税务司,安格联系的墨贤理也新任了江海关税务司长,但赫德系的副税务司长彼得盘据江海关多年,墨贤理初掌江海关,在他的制肘之下,颇有一些束手束脚,难以伸展的感觉,于是就江海关的掌控权,墨贤理和彼得之间就颇有一番争夺,只墨贤理新官上任,一时还没找到突破口。
这回虞景明同翁冒一起布的这个局,无意中也把汤姆逊持有船舶所有权的事情揭开了,汤姆逊做为海关监察拥有船舶所有权是违反海关规定的,而彼得做为掌管监察这一块的领导人,自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于是就为墨贤理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而至于董帮办,显然也看到了机会。
在赫德任总税务司的年代里,对华工十分的歧视,目前董先生所任的帮办已经是华人在海关里所任的最高职位的,可就这个职位在洋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助理跑腿的。
不过安格联跟赫德系裴世楷争夺总税务司一职时,为了取得朝廷和华人的支持,许诺一但他任总税务司一职便提高华人在税务司和海关里的待遇,这就是董帮办的机会。
为了在江海关拼一个更好的席位,董帮办自然也是要交投名状的,因此,他交给卞维文的账目所牵扯的便是跟彼得有关人等的账目。
董帮办要做墨贤理的前锋,为他拿下彼得,而更甚者董帮办也是盯上了彼得现在那江海关副税务司的职位……
本来依着卞维文的性子,是不会夹缠进洋人的斗争里面的,只是这回不一样,维武进了江海关下面的公廨所,他是那位汤姆逊举荐进去的,如今明显着,汤姆逊在江海关是呆不下了,这很可能会影响到维武。
若没机会也就算了,大不了那个巡捕不当,可如今有这个机会,只要帮了董帮办这一把,那便也给维武在关海关留下一份烟火情……
这也是为什么董帮办让他仔细思量的原因所在。
想着,卞维文深吸了口气,拢着袖子回了屋里,不管如何,董姑娘生辰宴那天,他使不得要走一趟董家。
虞景明自不晓得她之前的一翻谋划无意中搅动了整个上海的大局,于她来说,拿回虞园便达到目标了。
虞园的案子在一周后终于开庭了,虞记证据确着,再加上吕家也怕沾惹上吕仙芝这个死鬼的后患,而吕三又被赶出了公廨所,没了护身符,他在道上断人财路的事情没少做,如今一但失势,自然少不了痛打落水狗的。
别的不说,卞维武在他手上屡屡吃亏,这回自要找回场子,一时间吕三成了过街老鼠。
最新消息他已于开庭前一天已离开了上海,如此,整个案子顺风顺水,虞记顺利的拿回了虞园。
判下来的这天,天依然下着小雨,最近雨一直不断,听说安徽那边已经闹水灾了,再加上苏北那边的蝗灾,东北的鼠疫,还有南方革命党几次起义,大半个中国都陷在一片灾乱之中。
普通的人们便挣扎于这一片水火之中顽强的生存。
虞景明这会儿就坐在虞记一楼的糕点铺子里,面前茶几,一壶香茶,两只小蝶,蝶子里是几样点心,虞景明边吃着点心,那眼神越过敞开的窗户落在窗外的院子里的作坊前,细密的雨丝里,作坊顶的屋檐水如线一样滴落。
作坊门口,麻三妹端着一笼刚刚出炉的桂花糕匆匆进了大堂的后门,立时的,便有伙计接过桂花糕摆在铺子对外的窗口边,那里已经排了不短的队伍,麻三妹的桂花糕本就不错,来了虞记后,虞景明又同作坊几个师傅共同研究,改良了配方,完善了不足部份,一些时日下来,虞记桂花糕的名气便在周边渐有起色了。
而每一个来买桂花糕的大体也会再买一点其它的点心,比如说太后饼,在虞记的作坊由莫老师傅接手后,太后饼不管从卖相上和口味上都有了很大的提高,尤其里面的糖冬瓜,那糖冬瓜外面的糖霜竟如冰雪一般晶亮洁白,口味更是清甜而不腻,最近太后饼的销量也一直在增长,虽然幅度不大,但每天的流水看得见。
便是另两样糕点,松子百合酥和枣泥酥饼上,在虞景明要求把细节做到最精致的情况下,虽然在材料方面并没有采用上好的红松松子和沧州金丝小枣,但在材料品质保证的基础下,这两种糕点的口味和口感也得到了提升,尤其是松子百合酥,从最近两天的销量来看,总店和各分店都有缓慢提升。
虽然目前,各大货行对虞记还在观望,但有着目前的起色,虞景明倒不是太急,她相信只要把一切细节做到最好,在客户口中把虞记的口碑重新立起来,再等得一个合适的爆发时辰,一切便会迎刃而解,如此,虞记的未来便可期待了。
虞景明想着虞记的发展的时候,麻三妹站在后门口那处,朝着虞景明点头打了个招呼:“大小姐好。”
虞景明也冲她微笑点头:“做的不错。”
麻三妹再笑笑,她晓得这位大小姐并不是多话的人,便转身回后院,不晓得为什么,每次面对这位大小姐,麻三妹总是会有一些不自在,她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初次见面时在卞先生家,这位大小姐两眼清透,自己那一点小小的心思似乎一下子就被看光了似的。又想起上回,虞大小姐同卞先生站在一起说话,两人站在那银杏树下的情形,竟是那般的舒服,再想着永福门关于这位大小姐同卞先生之间的流言,她心底便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意。
在她看来,卞先生实是好人,成亲那日的事情应是被这位大小姐利用了,她有时总会为卞先生感到不平。只是这些事情卞先生并不在意,她那里皇帝不急太监急也没用。
第五十二章 麻三妹的心思
“三妹,瞧见余翰余会计了吗?”脚力头赵明从一侧的楼梯上下来,他早上给各家分店送货的时候叫了车,一些车钱要找余会计报销,不过上楼时没找到余会计。
“余会计一早跟许老掌柜的出去了,今天是虞园判下来的日子,许老掌柜同余翰去办交接去了。”麻三妹道。
“哟,这就判下来啦,那虞园就这么落到大小姐的手里了,当年虞二爷为着四马路分店和虞园那实也是花了不少心血的……”一边一个水池里,一个妇人边洗着拖把边道。
“做你的事,少说闲话。”赵明说了一句。
“赵大哥,是不是车费要报?拿来我批。”虞景明在窗户里冲着赵明招手。
那妇人之前洒扫没看到虞景明,还以为她不在作坊里,没想却在铺子里,不由一阵噢恼的抽了一下自己嘴巴,赶紧提着拖把上楼做事去了。
麻三妹小声的嘘了一声,现在说闲话的可不止这妇人一个,私下里好些人都说,虞二爷尸骨未寒,虞大小姐却是借着二房落难之机,翻手为云覆手雨的直接将虞园拿下了口袋,虞家二房那边连口汤都没捞到,如此看来,这位大小姐这性子实是太凉薄了点。
麻三妹回头看铺子里,虞大小姐正专心的看着赵明递过去的单据,这位大小姐面容有些瘦削,但皮肤却极是晶莹,是跟玉雕似的一个人。坐在那里,时而转脸看窗外的雨,通体周身竟是少有的闲适,似乎不管什么时候,这位大小姐都有些宠辱不惊的味道,这或者就是大家小姐的风范吧。
不过,再好的风范也没用,据说面容瘦削的女子无福。这是老潢说的。
赵明拿着批好的单据离开了,虞景明拍拍手也站了起来,准备回办公室,看时辰,虞园那边的事情应该结束了,许老掌柜和余翰该回来了。
虞景明起身的时候,看到麻三妹还站在后门廊下那里发呆,微微笑了笑,麻三妹的局促她看在眼里,麻三妹的心思她也晓得,甚至连麻三妹心底那股对她淡淡的敌意她也能察觉,其实麻三妹之所以答应她的邀请进虞记有七成是因为卞先生进了虞记,只是这些外在的东西都于她无关,她只要做到人尽其用,人适其位就成了。
麻三妹的桂花糕手艺挺好,她能进虞记是虞记之幸,至于其它的不重要。
虞景明刚走到门边,从敞开的门就看到麻婶子风风火火的进了后院。
麻婶子一进来,就拉着正准备走进作坊的麻三妹。
“婶子,有事呀?”麻三妹回过神来问道。
“现在忙吗?”麻婶子有些神叨叨的问着麻三妹,又张头望了望四周。
“刚一炉好了,下一炉要重新添火,暂时不忙。”麻三妹回道。
“来……”麻婶子便一扯麻三妹的胳膊,拉着麻三妹就靠在墙边小声的问道:“平五晓得不?”
“平五啊,晓得的呀,以前四海在的时候,平五来家里吃过酒。”麻三妹说着,然后挑了挑那好看的柳叶眉:“怎么了?”
麻婶搓了一下手:“昨儿个晚上,平五他娘来找过我了,说的是平五的亲事儿,问你有没有意思?你到底还年轻啊,总不好真给四海守一辈子寡吧,平五年龄相当,虽然腿因为受伤的原因可能会有点瘸了,但大体影响不大,平五如今又在制造局上班,那也是个好差事,我思量着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麻三妹没想到她婶子过来竟是跟她说这事情,不由连连摇头:“婶子你怎么想得出这一出,不成的。”
“什么想不想得到这一出?男婚女嫁,这不是很正常的嘛。”麻婶儿一瞪眼。
“我说不成就不成,婶儿,我的事儿你别管。”麻三妹也火了。
“呵,我这是多管闲事了。”麻婶也没好气,真是好心没好报,一甩手正要走,抬头看到虞景明过来,便一脸笑意的打招呼:“哟,大小姐呀……”
“麻婶不忙啊。”虞景明笑笑点点头,她倒是没想到一出来就听到这个,想那麻三妹一颗心只怕是在卞先生身上,这麻婶儿只怕是做了剃头挑子一头热了。
虞景明说着,看着一边麻三妹一脸涨的通红,便略一点头朝门口走去,迎面许老账房同余翰一脸兴冲冲的进来,见到虞景明,那许老账房将手里一个信封递给虞景明:“一切办妥,这是虞园一切资料,大小姐且收好吧。”
余翰在边上冲着虞景明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先进了虞记二楼,有关虞园的账目方面,他还需要做一个登记。
那麻婶听到许老掌柜说起虞园,两人便瞪的跟铜铃似的,拢着袖子站在墙角准备听八卦,麻三妹却是边推带拉的扯着麻婶出了虞记。
虞景明静静的翻看着虞园相关资料,一切首尾清晰明了。信封里面还有一串匙钥,发出叮当的响声。
“虞园那边是卞老二带着人去收拾的,现今全部腾出来了,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老潘外,另外我让润生照应着。”许老账房交待着又道:“现在虞园的事情解决,四马路那边的店是不是开起来?”
“嗯,那肯定要开起来,明天就开。”虞景明道,总不能她刚一接过虞记,就先断一臂,许老掌柜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那四马路那边大小姐准备交给谁?”许老掌柜又问。
虞景明看着许老掌柜,眯着眼笑道:“老掌柜似乎心目中也有人选,那不如我们效仿先贤,各自写在手掌上看看。”
“好。”许老掌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支钢笔,先在手上写好,又交给虞景明,虞景明写完便在许老掌柜面前摊开手掌,上面两个字“长青”。许老掌柜也摊开手,同样两个字:“长青”。
长青一直跟着虞二爷,可以说算是对虞记情况最清楚的一个人,他接手四马路想来没有问题。两人可算是想到一起去了。
当然这个事只是初步决定,最后只怕还要看虞二奶奶意思,长青是虞家二房的下人。
“那虞园是依然挂在四马路之下,还是另作安排?”许老掌柜又道。
“老掌柜有什么想法?”虞景明反问道。
“大小姐心中已有分晓,何须问我。”许老掌柜笑呵呵的道,他依然禀承着他的宗旨,虞家家事不掺分毫,更何况大小姐交待他做的也已表明了一切,他更不会多嘴,私下里他觉得大小姐那般处置实是有着大智慧。
“嗯,虞园的一些事情我再跟二婶说明一下。”虞景明说道。
事情不过是再恢复到最初的情形,二叔在的时候,关于四马路和虞园那边她本就是要同二叔商量的,如今二叔不在了,那就得问问二婶的意思。想着,虞景明轻轻的晃动了一下手里的信封,听着里面的匙钥叮当响,她晓得她一会儿回去家里估计还有一场戏等着她。只不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