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门-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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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布庄,这会儿,月芬正眼疾手快的从门口一个瘸腿汉子手里抢过一块布头,狠狠的砸在面前一个小丫头身上,开口就是大骂。
小丫头被月芬骂的眼泡发红,肩膀也一抽一抽的,看着着实可怜,瘸腿汉子甚是潦倒的说:“你骂她做甚,我不买了就是,这就走了……”
虞景明这才看清,那瘸腿汉子正是陶裁缝,只如今再没有往日的风流。这会儿耸了耸肩上的旧布包,一瘸一拐的朝街另一头走去。
“陶裁缝发生那事之后,再没人去他那里做衣服,他的腿又伤了,治腿也花了不少的钱,再加上出去租屋生活的都是要钱的,没人去他那里做衣服,他便自己做些成衣沿街叫卖。”麻喜这时也凑了过来道。
“哦。”虞景明点点头,又皱着眉问:“月芬怎么在这处开店了?”
对月芬两口子,虞景明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这两人跟二叔的死纠葛在一起,总让人有些难以释怀,却不想月芬搬离了永福门,又跑这边来了,还开了一个布庄?
“德三开的,两人现在在一起了,这店如今全落在月芬嫂的手里。”卞维武这话只差没说月芬是德三的姘头了,这话不好听,说着他又一脸怪相的道:“大小姐,你再瞅着,有意思哩……”
“什么?”虞景明没明白。
这时一个老婆子腋下夹着半匹布骂咧咧的从布庄出来:“这真是作孽哟,没人要的布头卖了还抢回来,还骂人,一个姘头而已,倒是比当家太太脾气都大,这会儿半匹这好好的布,却又巴巴的上赶着三文不值两文的拿去送人,真没见过这么作贱的……”
老婆子边说边冲着陶裁缝的方向追去。
虞景明皱着眉看着那方向,长长的四马码街道,街上人来人往,鼻息间飘着油墨,脂粉的香气。
有时候,虞景明觉得这大上海就象一头兽,降伏不了它,使只能被它吞噬,在里面沉沦,而能降伏它焉知自己会不会又变成另一头兽……
风过,虞景明又闻到了老半斋酒楼水晶肴肉的香味儿。
街中,一个妓院的龟奴背着院里的妓女出局,匆匆打街头而过。
……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
……
报馆隔壁,天蟾戏台,青衣花旦依依呀呀的唱着贵妃醉酒……
这是时代的印记。
傍晚,虞景明换了衣服去参加董家的生辰宴。
第六十二章 宴会上的女人
董家的生辰宴摆在霞飞路一家俱乐部里办。
虞景明刚一下马车就看到虞三姑娘同戴谦两个一起过来,两人有说有笑的,只是虞三姑娘一看到虞景明,那脸色倒是跟见了鬼似的不痛快,戴嫌暗里扯了她一下,然后微笑点头招呼了声:“大姐……”
那虞三姑娘却呶了呶嘴,扯了戴谦直接进了俱乐部,问清董璎珞在二楼准备,便一阵风似的上了二楼,戴谦自是跟在后头。
两方一个错面,没打任何招呼,各走各的。
虞淑丽一向是这鬼态度,虞景明更不会去在意这些东西,倒是一派悠然的进门。
门口接待的是董家大媳妇汪莹莹,她本不认得虞景明,只是之间虞家三姑娘那表情,再加上戴谦打的招呼,汪莹莹又是玲珑剔透的人,自然能猜到虞景明是谁了。
她对虞景明也是十分的好奇,自这位大小姐从宁波来上海后,虞家几乎就是新闻界的摇钱树,从虞大小姐成亲当天就退婚,再到橡皮股票事件虞记陷入困境,虞记工人闹事,虞大小姐以永福门抵押高调入主虞记,再到之后虞二爷抓奸丧命,以及之前虞园风波……
一桩桩一件件的,行来不见风雷,但实实在在却是攻城拔寨,战绩赫赫。
便是今天虞记四马路分店开业,据传也是开门红。
想着这些,汪莹莹脸上便堆着笑容上前:“景明,可见着你了,老听绍英说起你,那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一直说让绍英介绍认识一下,可一直没机会,今儿个可算是见着真人啦……”汪莹莹实在算得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待人接物自然热情又不嫌外道。
虞景明晓得汪莹莹是二嫂嫂冯绍英的同学,两人关系甚好,倒不宜太外道,因此瞪着眼看着汪莹莹:“嫂子,哪处有梯子?”
汪莹莹倒是一楞,不晓得虞景明好好的提什么梯子。
“嫂子这说的,可把我架上天了,没有梯子,让我如何下来……”虞景明翘着嘴笑道。
汪莹莹一愣,随后却是笑弯了腰:“竟是不晓得景明竟是这般慧诘……”
这话竟是大有相识恨晚的意思。
这边说的热闹,另一边一个用屏风隔开的小茶坐里有人探出脸来朝这边望了望。
茶坐里,因着时间还早,几个女人在打着麻将。刚才微微探过脸的人又缩回了头,正要说话,她右手一位摩登女郎打了一张五万,那位太太便眯着眼笑了起来:“玫瑰啊,你今天手气可不好,我又胡了。”
那摩登女郎正是玫瑰。
“不是我手气不好,是三奶奶风头正盛。”玫瑰抿着嘴,一幅自认倒霉的样子。
杨三奶奶自也喜滋滋的收了钱,然后问道:“外面跟董家大媳妇说话的是哪一个?说的那么亲热。”
玫瑰一挑眉毛:“三奶奶这两天才来上海可能不晓得,但这位在大上海那可是顶顶有名的人,大家或许不认得,但名儿说出来定叫人如雷贯耳。”
“那是哪家姑娘?”
玫瑰对面的妇人是苏太太,四十岁左右,梳着头髻,穿了一件倒大袖偏襟袄,脖子上戴了一窜珍珠项链,色泽温润,低调却也不敛华光,整个人看着端庄大气。
她身侧是一个二十七八岁年纪的妇人,是田太太,一袭改良旗袍,外套一件薄呢子短大衣,也是时下摩登打扮,只不过那大衣的领边已经发毛发白,便是显得有些朴素。
两人都是上海人,听得玫瑰这么说,不由的好奇起的问道。
在上海,倒底哪家姑娘意有如此大的名声,当然两人也不是傻子,听得玫瑰这话,也能听出玫瑰跟那位只怕是有些矛盾。
“苏太太,田太太,是虞记东家大小姐虞景明啊。”玫瑰尖着嘴道。
“哦……”苏太太和田太太一脸恍然大悟,这位果然算得如雷贯耳,而玫瑰和于景明之间的事情那更是情楚,一切心知肚明,两人俱微敛了一下眼神,不再接话了。
这时,玫瑰又冲着楼梯那边抬了抬下巴,给杨三奶奶解释道:“她前一步上楼的姑娘是她的三妹,虞家三朵花之一的虞淑丽。”
说着又问一句:“虞记你晓得不啦?”
“虞记?”那杨三奶奶沉思了一下然后道:“可是永福门的虞记?”
“可不就是,没想到杨三奶奶竟也晓得虞记……”玫瑰瞪大眼睛,有些惊讶,杨三奶奶是南京那边过来的,看来这虞记倒是名声在外了。
“你不晓得呀,这回南洋劝业会上,一个丁家轿丁氏兄弟的猪蹄,一个永福门虞记的提浆月饼,那都是入了围,出了一阵子风头的,现在已经进入评奖程序了。”那杨三奶奶说。
南洋劝业会在南京举行,她是南京人,更清楚劝业会上的事情。
“那可是为咱们上海争光了。”苏太太接话说。
玫瑰撇撇嘴。
“谁为咱们上海争光了?”汪莹莹挽着虞景明的胳膊过来,正好听到苏太太这话,便笑嘻嘻的问。
“还有谁,当然是虞大小姐的虞记啦,听说在南洋劝业上好一阵风光,可不就是给咱们上海争光了。”玫瑰却是先一步笑道。
“那可不,申报上可都登了。”这样的话题江莹莹自也是要迎合的。
说着便给大家介绍说:“这是虞景明,虞记的东家大小姐。”
然后又指着在座在几个给虞景明介绍,先是指着那苏太太道:“这位苏记百货公司的苏太太,苏记百货公司就不用我多提,在上海那是零售业半边天,景明以后有的交道要打的。”
“苏太太好。”虞景明微笑点头,虞景明自从宁波来,家里事一桩接一桩,牵涉到各种新闻,虞景明一来懒的烦,二来确实也是没有时间,一心就扑在虞记上,这几个月来除了查看过十几家分店外,便只在永福门转悠,这一次是她第一次在上海商界人面前露脸儿。
说起上海的苏记百货,那也是有名头的,前身是苏记南北货行,近年来越做越大,再加上各种泊来品,苏记百货可以说囊括东西方精品百货。上海人,尤其是女人,哪个不喜欢逛百货公司的?
前些年,她二叔一直想把虞记糕点打进苏记百货,但最终都没能如愿。这一条道虞景明也是想要打通的,当然,这是后话。
“这是杨三奶奶。”对于那位杨三奶奶,汪莹莹介绍并不多。
“杨三奶奶好……”虞景明便也依礼微笑点头招呼,杨三奶奶同样微笑点头,这种场合,谁都不会失礼。
“这位是赵雅丽,夫家田明,是跑行商的……”汪莹莹又介绍道。
“田太太好。”虞景明依然微笑着打招呼,心里倒是想着此田明会不会就是戴政给她资料中的田明,再看这位田太太的穿着,估计差不多就是了,一会儿再了解一下。
“这位是玫瑰,咱们上海顶顶有名的摩登女郎,就不用我多介绍了。”汪莹莹最后道。
虞景明便冲着玫瑰微笑点头。
一边田太太瞧了一眼两人,就觉得两人之间火星直冒似的,心底却道,也难怪呀。
当初,虞大小姐同荣大少爷成亲,荣大少爷为了玫瑰竟然干出拒绝迎亲的事情,最后又被虞大小姐抓奸在床,闹的哪一个都没面子,最终虞荣两家的亲事泡汤。后来荣记出事,听说玫瑰在里面出了不少力,终使得荣大少攀上了俄亚银行,听说荣大少现在还在争俄亚银行的帮办呢。
原先大家都在猜,凭着这功劳,玫瑰大约能嫁进荣家了。
谁都晓得那玫瑰一门心思就是想嫁进荣家的。
可没成想,今天又有消息传出,说是荣大奶奶看上了虞家二姑娘,头前先有董太太上门说项,后又有戴娘子搓合,据说虞二奶奶也起了心,两家已经初步谈妥,虞荣两家再结亲只怕也就是只待来日了,这真真是谁也没料道。
难怪今天玫瑰说话总是带着刺儿。
众人不免看戏。
这时又有客人来了……
汪莹莹要去招呼客人,便道歉告退。
第六十三章 俱乐部里的牌局(上)
“虞大小姐打牌吧?要不,玩两把?”玫瑰是交际花的性子,在交际的场合从来都是殷勤周道的。
“我这边给你打吧。”那田太太连忙站起身来给虞景明让位置,这里边的人属她面子最小,而且她这回舔着脸来参加这个宴会,也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给自家夫君谋个出路,自然要更知情识趣些。
“我不太会打的。”虞景明连忙阻止,她不好随意占别人的位置。
“别客气,你不会打才好呀,虞大小姐可是有好大身家的人,输了正好当救济我呗,虞大小姐可不能一毛不拔,也才一分一个子,顶天也就牙缝钱。”玫瑰说着,却是笑语盈盈的上前按着虞景明的肩让她坐下。
虞景明一直觉得自己是惯会做场面的人,今日一碰上这玫瑰才晓得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那恭敬不由从命。”虞景明说着,却又转身冲着那田太太道:“田太太坐我身边好吧,正好帮我参谋参谋,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两个也顶得大半个,谁家钱都不是大风吹来的,我可就是输不起的……”
“这还真就是个一毛不拔的。”玫瑰瞪眼,好似很气恼的样子,又噗嗤一笑:“那好了,到时我手下留情好了。”
在坐的,除了杨三奶奶因为是南京那边过来,对于玫瑰和虞景明的恩怨不太了解,其它的两个见桌面的情形,便是苏太太这等从大宅门里闯出来的镇宅太太都不得不叹为观止啊,这年月,能闯出万儿字来的就没有一个简单的,这要是不晓得的,还当两人是好姐妹呢。
田太太见虞景明这么说,便不好马上走,搬了一张凳子坐在虞景明身边给她当参谋。
客人渐渐的多了,虞景明今天的手气特别好,再加上玫瑰时不时放冲,几轮下来,倒是赢不少筹码,好在一分一个子儿,全加一起也不过一块多钱。
“出这牌……”田太太这参谋当的是极称职的。
“六条……”虞景明出了牌,又侧过脸问田太太:“田太太,你是不是住苏州河那边的?田先生以前跑行商时,做的是各地土特产?”
虞景明这边话音未落,玫瑰那里却接了虞景明的六条,一脸兴奋的叫道:“碰……”又顺手打了一张牌:“七万。”
“是的呀,大小姐认得我当家的?”田太太先是好奇的接了虞景明的话,随后又有些怔怔的看着玫瑰打的牌,神色却一下子怪异了起来,其实他们几个在这里打牌主要是陪杨三奶奶玩的,打的多少是有些人情麻将的,虽然大家各有输赢,但大体上赢家总是杨三奶奶。可自从虞大小姐一上牌桌,那牌风变得很奇怪的,虞大小姐今天的风头是真好,抓的牌基本都是成牌的,再加上玫瑰时不时的放冲,整个牌局竟是虞大小姐独领风骚,这局面田太太实在是有些看不懂,她瞅了瞅杨三奶奶沉着的脸,这实在是有些扫了这位的面子。因此,这会儿虞景明尽管胡了,田太太竟是一时没有叫胡,但是她的神色却瞒不了人。
“不会吧,景明又胡了?”玫瑰当先一脸不可思议的叫了起来。
虞景明未回玫瑰的话,而是接着之前的话题回田太太道:“我这刚接手虞记,又正逢中秋佳节,想着我虞记三代全靠着顾客的支持才一步步走来,于是便想趁着节日到一些老顾客家里走走,正好查到田先生曾连续六年销售我们虞记的糕点,因此记下了田先生的信息。今日又碰到田太太,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不晓得田太太和田先生明天有空不,我想到田太太家拜访一下,感谢田先生多年来对虞记的相携扶持之情。”
“有空的呀。”田太太没想到虞记居然还有这份心,便一脸忐忑的点头。
虞景明冲着她微微一笑,这事就算是说定了。
说着虞景明才转过脸两手轻轻一推面前的牌,才冲着玫瑰道:“不好意思,还真就胡了。”
“我这什么霉手呀,老是放冲,气死我了。”玫瑰便一脸懊恼的啪的一声打着她打牌的手,随后却又虚指着虞景明道:“景明,你深藏不露哦,你大概是算准了我正等着碰六条清牌吧,故意打六条好诱使我打七万……”
听得玫瑰这么说,那杨三奶奶一张脸更寒了。
苏太太在一边喝着茶,看着戏,虞大小姐这是掉玫瑰的坑里,之前她们四个人打,她哪里看不出来,这玫瑰实在是个牌精,从洗牌开始就有不少道道,反倒虞大小姐,于这些道道却是一点也不懂的……
只是这位玫瑰从一开始邀虞景明打牌就不安好心,倒要看看这位这段时间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大小姐如何翻盘?否则得罪了杨三奶奶,前段时间在南洋劝业会上出尽风头的虞记提浆月饼能不能拿奖说不定就是异数了。
这位杨三奶奶实是南洋劝业会总理事杨帮办的三姨奶奶,这位杨帮办还是两江总督张大人的顾问。
虽说南洋劝业会这会儿专门的监督,评奖也公开透明,想要靠人情得奖基本杜绝,但想要下绊子却并不难。
“输不起就承认自己输不起,不要找理由。”虞景明似乎根本没觉得场面气氛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