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门-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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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家的名声到底重要啊。
“我晓得哩,我会注意。”虞景明点头,她自是晓得翁姑奶奶一切都是为她好。
虞景明说完,却又冲着翁冒道:“翁冒表哥,你这回辞职,是不是因为汤姆逊的原因?”
当初在吕三事件之中,虞景明借用卞老二的肥田粉事件,同翁冒一起布局,最后搬倒了吕三,拿回了虞园,这件事在虞景明这里是算完美解决。
但因为这事件终归曝露出了江海关监察汤姆逊违规拥有船舶股份的事情,最后导致汤姆逊被审查,甚至牵连出了江海关的一些权力更迭。
如今汤姆逊已经调离了江海关。如此,翁冒自然要担一些责任。
“嗯,有一些,另外也是因为这些年,我跟着东家一直在南边跑。没时间侍候翁姑奶奶,陪伴红梅,正好就趁这个机会休息一段时间,东家大公子说了,等过了这个风头,还让我回去的。”翁冒微笑的道。
“我这老婆子要你陪什么?你多陪陪红梅。”翁姑奶奶这会儿又笑咪咪的说,一边的红梅不免一脸微红。
虞景明猜着翁冒并未完全说实话,翁冒表哥离职是离职,但未必就是休息,想着那位李大公子的手笔,只怕翁冒是另有要务吧?
当然,这些在翁姑奶奶面前,虞景明自不会挑破,免得翁姑奶奶担心。
第八十五章 灰汁团和桂花酿
夏至和小桃上来摆了饭,还有一笼灰汁团,半透明的,带着汁水,瞧着就让人想咬上一口的感觉。这是虞景明自小就顶爱的宁波小吃。
“这真是灰做成的吗?”夏至拿一只白瓷碟,夹了一个灰汁团,一边照顾虞景祺一边感叹。。
她是亲眼年到翁姑奶奶用红稻草的灰拌了米粉做出来的,夏至不是宁波人,对这种小吃感到匪夷所思,灰怎么能吃?
“这人还是泥做的呢。”翁姑奶奶没好气的说。
小桃便吃吃的笑。
虞景明也笑笑说:“哪个人的人生里没有几把灰,只要有说,那灰一样更添滋味。”
这是虞老夫人当年常说的话,如今对着这灰汁团,这话倒是更能让人明白了。
吃过饭,红梅陪着翁姑奶奶说话,虞景明邀了翁冒在外间喝茶,虞景明喝茶总是习惯两手捧着茶杯喝。天气有些微凉,她是凉性身体,只要天气稍微有些凉,那手脚就冰冷的很,两手捧着茶杯,正可暖手。
“翁冒表哥,那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虞景明就着之前翁冒辞职的话题继续问。
“倒没有什么安排,先休息几天再说吧。”翁冒想了想,啜了一口茶水道。
“那不如就来虞记一段时间吧,昨天王家二嫂嫂跟我说,现在上海市面不安宁,永福门和虞记这边这段时间也有些纷扰,许老掌柜到底岁数不小了,一些事情精力不够,我想你过来任个二掌柜,顺便把永福门这边的安保担起来。”虞景明抿了抿唇说。
什么叫瞌睡了送枕头,翁冒觉得虞景明这会儿就是在瞌睡了送枕头。
他突然从李记辞职,自然是有更隐秘的任务,其中有一项便是枪枝,若是真能接手永福门保安队,虞记这边是各于宁波商会的,虞记成立的保安队便自然会成为宁波商团的一个组成部份,如果他能掌着这支保安队,那许多东西就便利了很多。
只是翁冒自也晓得自己做的事体有多凶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自然不能将永福门置于险地。几乎想也不想的,翁冒便摇摇头:“还是不了,景明不晓得,我这回辞职也就是一个交待,过后还要回李记的,景明不如就让我躲个懒。”
“那不行,我的事体,翁冒不帮我帮谁,这可不是躲懒的时候。”虞景明笑笑的道,顿了一下又说:“前几天,我听王家二嫂嫂说,李公子想效仿万国商团,窜连上海各界一些讲习所,商团卫队等,成立上海商团联盟,上海现在局势越来越乱,这个顶好,我永福门这边就是赵明带着一些工人成为的保安队,大多时候也不过是装装样子,真到危急之时自要求同行商团照应的,你跟你东家熟,我把这一摊子交给你,到时也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对吧?”
虞景明这话说到这份上,翁冒自不可能再拒绝,只是他真不想把虞记置于险境,所以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为难。
“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翁姑奶奶的侄儿,是红梅的先生,这么明显的关系摆在这里,要是真出事,一些牵连只怕是免不掉的。”虞景明说着,随后那手指重重的点了点面前的桌子说:“有些东西于其避嫌,倒不如尽各种便利,完美的完成它,如此才没有后患。”
虞景明说完,便转身进了书房。她的意思已经表达完了,至于翁冒那边,估计一些事情他也是做不得主的,使不得还得问李泽时,所以虞景明倒也不用马上得到答案。
看着虞景明离开,翁冒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下楼。
“这晚了,你还去哪里?”楼梯口,红梅唤住翁冒。
“还有一点事情跟东家说说。”翁冒说完,便出了虞宅。
……
南街戏楼。
因着快中秋节了,南街戏楼这边尤其热闹,各种彩灯挂了起来,戏楼这边特意推出了桂花酿。
靠窗的坐位,李泽时身上的风衣挂在椅背上,上身只着白衬衣和毛线背心,他对面是一身长衫的翁冒。
翁冒手里拿着一只长颈酒瓶子,欠着身体,给李泽时和自己都续满了一杯。
李泽时端着酒杯咪了一口,淡淡的酒味加上桂花的香味,这酒口味极好。
“你是说虞景明把虞记和永福门的安保问题交给了你?”放下酒杯,李泽时再跟翁冒确认。
“是的,大小姐大约已经猜到我们的身份了。”翁冒也滋溜的咪了一口酒说,他一直都晓得,大小姐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唔……”听着翁冒的话,李泽力拿指头轻扣着桌面,好一会儿道:“那就依你家大小姐的安排,你家大小姐说的对,你跟翁姑奶奶和红梅的关系摆在那里,虞记要想完全避嫌是不可能的,倒不如正象那位大小姐所说,尽力把任务完成,不留后患,这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之法。”李泽时一锤定音的道。
虞记这位大小姐眼光格局之开阔,让人服气,而做起事来,既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那必要时有必要向大小姐说明情况吗?”翁冒又问道。
“不能说明情况,我们干的事情,说的不好听的就是砍头的事情,你家大小姐可以猜得到,但咱们不能明说,明说了就是把你家大小姐拉下水。”李泽时道:“若是万一有个意外,以你家大小姐那脾气,她会屑于说她不知道?只怕她到时要一肩担当。”
“嗯……”翁冒点点头,随后却含笑道:“东家对我家大小姐知之甚深。”
“你少在这里敲边鼓。”李泽时没好气的说,然后端起酒杯,看着窗外灯红酒绿,不是他知虞大小姐甚深,而是以已度人,那虞大小姐实于他性子一般。
鼻间闻着桂花酿的香味,久久不散。同那位大小姐一样,是能让人隽永记在心间的。
第八十六章 上海的中秋
第二天便是中秋。
中秋夜,月亮有毛。正印了那句,雨打上元灯,云罩中秋月。
今年上元节的时候正是下雨的。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在永福门巷口炸响。
“舞狮子喽……”一帮永福门的小子从巷口呼啸着直扑巷尾。
“哟,这热闹的跟过年似的。”老王头的茶档口,等着看舞狮子的人把茶档坐的满满当当。
“能不热闹吗,你晓得哇,虞记这个月光奖金都发了二十多块,再加上工资,一个月就三十大几块,哪一年虞记有这样的兴旺!!”几个老人两手插袖笼里,咧着嘴啧啧有声道。
好多年没见如今这样的光景了。
“可不就是嘛!”老王头笑咪咪的应和着。
虞记的工人日子过好,他这小摊子日子也就跟着好过起来。
没法子,这段时间,物价一直在涨,听说租界那边还闹起了房租,日子都不容易哦。
一边翠婶只顾着给人上茶,门洞上的灯泡有些晃悠悠,那光影也就晃悠悠,杯中的茶水也晃悠悠,这日子呀也就晃悠悠。
虞宅里,几盏大红灯笼挂在各处门厅下,却并没有让虞宅显得热闹和喜庆,反倒显出繁华过后清幽和寂寥。
二楼这边,红梅摆着香案,夏至扯着虞景祺在巷口一个小贩那里买了桂花枝,翁姑奶奶翻箱倒柜的找出细长颈花瓶,插了桂枝摆在香案上。
虞景祺站在一边,耸着小小的鼻头闻着桂花香,一边夏至扯了虞景祺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拐角,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堂前。
楼下堂前,虞二奶奶带着二姑娘和三姑娘给虞世安上了香。
长青和陈元甫也一并揖了礼。
然后杨妈带着小喜,春兰,长三等下人摆饭。春兰是杨妈的女儿,在女学里读书,平日里并不住在虞宅,只有过节时才过来。
夏至在楼梯口张望了一下,候着虞二奶奶等人上完了香,才扯着虞景祺隐在楼梯拐角处,远远的给虞世安磕头。虞二奶奶坐在主位上,眼角斜见两人的衣角,却只当没见,脸色有些阴晴,看不透思绪。虞三姑娘下巴抬的高高,淡淡的哼了一声,更是不会理会,虞二姑娘只默默的低头,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夏至,来端菜。”二楼左手走廊的尽头,小桃拉开小灶间的门,从里面控出半个身子远远的冲着夏至招手。
夏至让虞景祺在走廊边坐好,便三步并作两步的过去,自晌午后,大小姐就带着小桃两人在灶间关起门来忙活,夏至挺好奇,大小姐能烧出怎么样的一席菜来,在她看来,大小姐那手是拿算盘的,实在不象是拿铲子的。
小灶间的门半开着,食物的浓香就象一层油脂一样在空气之中慢慢的浸润而来,似乎不错。
“大小姐呢?”进了小灶间,夏至没看到大小姐。
“浴间换衣服呢。”小桃说,抬着下巴朝着灶头上指了指。
灶头上四碗八碟,宋嫂鱼羹,三鲜菜心,冬菇栗子,宫爆里几丁,素炒虾仁,再加上几个冷盘,即不太奢,但也算得丰盛,尤其每道菜色甚是精致,让人瞧着实在是忍不住流口水,大小姐每每出人意表。
“大小姐好手艺。”夏至端着菜在堂前的桌上放下,冲着翁冒奶奶说。
翁姑奶奶笑眯着眼,两眼不由的朝着窗外的天空看,天上繁星点点:“你家大小姐呀,十二岁时就能烧得一手好菜。”
这世间从来都没有理所当然的恩惠。在宁波,大家都晓得,大小姐是唯一能入得老夫人眼里的晚辈,老夫人更是将大小姐带着身边悉心教导,才有如今芝兰一般的大小姐。只谁又晓得当年为着老夫人喜欢的素炒虾仁,大小姐不分昼夜的在厨房里待了三天,愣是炒出一道让老夫人赞不绝口的素炒虾仁,那一年大小姐才十一岁。
虞景明换了衣服出来,就听到翁姑奶奶跟夏至说着她当年的事情。虞景明笑笑:“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啦……”
“我瞧着还跟昨天似的。”翁姑奶奶笑笑回道。
虞景明晓得翁姑奶奶这是有些想老夫人了,她也有些想了。
翁冒这时手里提了两坛桂花酿上来,是昨天从南街酒楼那边买回来的,这酒是南街酒楼的招牌,口味甚是香醇。
“开席了……”虞景明收拾起情怀,招呼大家吃团圆饭。
“红梅,搬一坛桂花酿给二婶她们送去吧。”虞景明看着翁冒摆在桌上两坛桂花酿,想了想,便冲着红梅道。
“呵,给她们送去呀,二奶奶估计会砸了的。”红梅捧着酒坛,颇有些不平的道。
“砸不砸是她的事情,送不送是我的事情。”虞景明微吸了一口气道。
红梅捧着酒坛下了楼,没一会儿便转了回来,才坐下,只听得楼下天井处咣的一声,然后酒香四溢。
夜风卷着酒香夹杂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迷漫于整个永福门。
虞景明只是略挑了挑眉,便端起酒杯给翁姑奶奶敬酒,翁姑奶奶笑开了脸。
这是在上海度过的第一个中秋,于宁波果然景致不同。
“碰,啪……”绚烂的烟花又在永福门巷口绽放,舞狮队舞了一圈又回到了永福门巷口。
巷子里,各家吃过团圆饭的娘子,太太,和姑娘又聚在一起,盛妆出游,名曰:走月亮。
翁姑奶奶靠坐在二楼阳台的一张藤椅上,两手里正卷着绒线球。虞景明拿着一张小木椅子就坐在翁姑奶奶的对面,两手伸着,套着绒线卷,两手随着绒线卷散落下的线转动,方便翁姑奶奶绕成球。
一边窗台,一盏小小台灯的光亮足以应付这点手上的活儿。
“你也是的,让你出去走走,偏不出,陪着我这老太婆有什么陪头,你这性子呀,到时底是受老夫人影响太深了,没一点年青姑娘家的劲道。”翁姑奶奶边绕着绒线边说道。
红梅带着小桃夏至还有虞景祺一起出去玩了,南街据说今晚要唱一晚的大戏。
“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我倒不是不想出去玩,节前的这些日子,我是忙的脚不沾地,脑袋瓜子也没停过,难不成好不容易有个休息的时间,还出去跟人人挤人的受那份累?”虞景明笑着打趣。
翁姑奶奶想了一下,倒是这么个理儿,只到时底老人有老人的性子,便一瞪眼:“你都有理。”
虞景明嘻嘻笑,倒不再跟翁姑奶奶分辩什么,她如今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第八十七章 求不得之苦
天上的毛月亮让月光显得不那么清透,带着一丝朦朦胧胧。虞景明也将头靠在一边的廊杆边。天井里,长青正拿着扫帚清扫着砸碎的酒坛,和一地的酒渍。
可惜了一坛好酒。
二姑娘和三姑娘挽着虞二奶奶出了大门。
“长青也出去走走,过节哩。”二姑娘冲着长青打了声招呼。
“嗯,我这点扫好。”长青笑笑点头。看着三人出门,又抬头看了看天,便叫住跟在后面的杨妈:“杨妈,我看二奶奶和两个姑娘出门时没带斗篷,你给她们拿上吧。中秋了,我看这月亮,只怕要变天,一会儿就要起风了。”
“哎哟,我这脑瓜子,果然老糊涂不中用了。”杨妈一拍额头,又回头冲着屋里直叫:“春兰,春兰,快把二奶奶和二姑娘,三姑娘的斗篷拿来。”
没一会儿,春兰拿了斗篷过来,杨妈接过便快步追了出去。
“唉,这二奶奶就是有些魔障了,我瞅着长青跟二姑娘挺配的,偏失心疯似的非要跟荣家结亲。”二楼阳台,听到下面天井里的说话声,翁姑奶奶探个头看着下面,见得杨妈拿着斗篷追出去,长青这边扫好了地,又拿起斧头,到一边劈柴。
“长青至始至终都没入过二奶奶的眼,更何况二妹那里,于长青之情也并不涉男女之情,便是没有荣家,只怕二奶奶也是看不上长青的。”虞景明道。长青的感情太内敛了,想来二妹便是有感觉,也只当是普通的好感,更何况二妹的心中,还有荣伟堂的影子。
“那倒也是。”翁姑奶奶点头,卷好的绒线卷塞在一边的荷叶边布包里,又抽出一根竹针,两个指头绕着线,开始起头。
虞景明甩了甩有些举酸了的胳膊,也探出个头看下面天井。
“长青,听说你现在是虞记四马路分店的掌柜了?”春兰背着手有些掂手掂脚的走到长青面前问道。
“嗯。”长青点点头,举起斧头重重的劈在木段上。
“恭喜啊。”春兰又说。
“嗯嗯。”长青又点头。
“听说二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