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君行_向歆-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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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二哥今日可不就在冯家赴宴么?”
“你们?你们……”子苏一听这话,知道这三人定是桓军将领的家眷,身上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急急忙忙俯身一礼:“三位姑娘恕罪,今日是我们二人得罪了,还望三位大人不记小人过……”
“那么,这料子又当如何?”张媗虽然心里不忿,但已经知道对方是冯家的人,也不死揪不放。
“这个……这个……”
“家中小婢放肆无礼,惊扰了二位,实在对不住。”门外忽然一道清越之声传来,冯蘋袅袅娜娜走入屋内,朝谢同君歉意一笑。
面前的女子身着浅粉襦裙,瓜子脸,眉眼温润,粉唇微抿。身上毫无多余的装饰,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韵。她眼底宁静平和,带着抹善意的微笑。
谢同君飞快的扫了她一眼,浅笑着接话:“姑娘客气了,本就是一桩小事而已。”
“多谢夫人体恤。”看她态度和善,冯蘋偷偷松了口气,对那老板道:“劳烦老板把这料子包起来,当做是给这位姑娘的赔礼。”她葱白玉指虚点,对着张媗善意的微微一笑。
“算了。”张媗毫不在意的挥挥手。她虽然喜欢这布料,此刻却没有一点儿买下它的欲望了,顺口道:“君子不夺人所爱,姑娘还是自己留着吧。”
冯蘋不过十五六岁,又自小被家里娇宠着长,第一次被人拂了面子,难免有些不自在,俏脸顿时一红,尴尬的笑道:“多谢姑娘成人之美。”
张媗没料到冯蘋这般客气,看见她满脸懊恼之色,心里的火气散了大半,顺势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姑娘比我更衬这料子。”
看她没再生气,冯蘋放下心来,转头呵斥那两个丫头:“你们还不过来赔罪!”
子苏流苏心里又是气恼又是害怕,战战兢兢的往前挪动。
待她们行完礼,冯蘋说要回家教训她们的时候,谢同君适时劝道:“一场误会而已,姑娘不必太过苛责。”
冯氏是梁城大户,桓如意极有可能跟他达成某种协议而借兵,谢同君不愿意把冯蘋得罪死了,毕竟她要整治丫鬟是她自己的事,但要是顶着得罪她们这个名头整治丫鬟,未免会让冯蘋生出怨愤之心。
“夫人真是心善。”冯蘋见她好相处,想到自己即将嫁给武王,不禁有了结交的心思,脸上的笑意更加真诚:“不知夫人是哪位将领的家眷?”
☆、联姻
“妹妹!”谢同君还没说话,外面忽然极速走进一个穿着驼色襜褕的人,捉了冯蘋的手就要带她出去。
“哥哥,怎么了?”冯蘋脸上绽出灿烂的笑意,高兴地挽住兄长:“这么急做什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夫人乃是桓军将领的家眷呢!”
冯彭一怔,这才注意到面前三个女子。但他现在有急事在身,也顾不得细说,瞥了眼三人打扮,朝着谢同君和张媗揖手为礼:“夫人有礼、姑娘有礼。”
谢同君看他行色匆匆,又是来找冯蘋的,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笑着还礼:“将军有礼。”
冯彭是个急性子,应了一声便想走,但冯蘋却想借此时机多交两个朋友,想邀请谢同君两人过府一聚。一时间,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谢同君暗暗诧异冯蘋的单纯柔和,面上却友善的看了眼冯蘋,笑道:“我看令兄似有要事在身,姑娘还是先回去吧。我们若是得了空,一定登门拜访。”
“多谢夫人。”冯彭暗暗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只见她看似温和守礼的笑靥下似乎掩藏着几分轻松与洒脱,于是挑着眉头爽朗一笑,拉了冯蘋就走。
经此插曲,三人都没有了再逛下去的心思,早早便回了家。
张媗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但心思却玲珑剔透,把事情始终猜了个七七八八。待那兄妹二人一走,就挤眉弄眼的笑嘻嘻看着谢同君:“二嫂觉得这位冯姑娘与武王可是相配?”
谢同君点了下她额头,笑着没有说话。
无论冯蘋与桓如意相不相配,只要冯氏与桓如意相配即可。桓如意虽有自己的兵力,但手下农民军和宗族军却各有各的算盘,若非他一直以病体相托,手下的人又怎么肯专心为他卖命?
他若想完全将桓军纳入掌心,势必要经历一个过程。在这期间,为安定人心,联姻是最好的选择。一则可以增加他手上的筹码,二则桓军看他日后有了子嗣,那些等着他病逝以挟持幼子把持权柄之人也会更加放心。
回到府宅,府里十分清静。张偕提着一只桶,一手拿着木瓢往菜地里浇水。他似乎已经养成习惯,每每搬家,居住的地方总会留着一块菜地。
张媗朝谢同君眨眨眼,带着绕梁回屋了。谢同君其实也十分好奇,走到他身旁开门见山的问道:“武王是不是打算和冯家联姻?”
张偕手上动作未停,浅笑着看她一眼:“夫人遇见冯姑娘了?”
“你怎么知道?”谢同君一怔,接过他手里的木瓢,顺势坐在台阶上,有一下没一下拍着水花。
张偕随她坐下,颊边笑意不变:“我从冯府出来时,恰看见冯家大公子赶着一辆马车进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谢同君转移了话题。
这段时间张偕很忙,日日早出晚归,两人已经很有段时间没这么悠闲地坐下聊天了。
张偕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笑眯眯的看着她:“夫人数数我浇了多少棵菜,就知道我回来多久了。”
谢同君翻个白眼:“我才懒的数。”
“方才我回来时,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下邳传来的。”张偕将一卷薄兼从广袖中取出递给她。谢同君心里正挂念着绕梁的事,笑嘻嘻的找了个借口遁走,回到房间看谢歆的传信。
谢歆的家信一如既往地简洁明了,简单的交代过家中状况之后,缣帛里掉出一张薄薄的帛巾,正是杨珍日日挂在心上的绕梁的卖身契。谢同君放下心来,正打算把缣帛拿出去交给绕梁,忽然瞥见缣帛当中还有另一张帛巾。
她将帛抽出,粗粗一扫下来,却险些惊掉了魂。
留阳郡地动之后,张偕虽然托谢歆和徐贤帮忙打听张淮的消息,但邓姬却怎么也不放心,竟然带着两个孩子,偷偷从家里跑了出来。谢歆托人四处寻找打探,却迟迟没打听到她的消息。
一个女人,两个孩子,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在此之前,对邓姬的印象,顶多停留在淳朴胆小、顾家贤惠上面,可经此一事,谢同君却忽然觉得十分震撼。
可除了震撼,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担忧。
邓姬不过一介弱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她带着两个孩子在乱世里头乱跑,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年迈的梁姬承受着长子一家四口尽数失踪的消息,又能不能承受的住?谢同君耷拉着眼皮,只觉得心跳加速。她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拿着帛巾出了门,将之交到张偕手上。
“怎么了?”瞥见她一脸的沉闷凝滞,张偕面上笑意还未散去,可一看见帛巾上消息,笑意也渐渐凝在唇角,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仲殷……对不住。”看见他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意,谢同君的心脏猛地抽了下。
自张淮生死未明,张偕虽然看起来面色如常,但谢同君却知道他其实一直没放下心来。现在邓姬又出了事,而谢歆应张偕之请求照看张家妇孺,虽然她觉得这件事与谢家没有关系,毕竟腿长在邓姬身上,她若下定决心,怎么都会逃出去的。可现在她生死未卜,此时此刻,除了道歉,谢同君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张偕一怔,露出一抹苦笑,安慰道:“此事是大嫂自己的决定,她若铁了心想离开,即便伯梁想拦,也是拦不住的。”
谢同君放下心来,随即又有些担心:“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偕眉尖若蹙,半晌没吭声。
先不说桓军此时内外交困,他根本脱不开身,就说邓姬已经离家半个多月,谢歆差那么多人都没找着,半点儿音信线索也无,他即便是找,又该从何处找起?
“仲殷。”他的面容虽平静,但眼底却流淌着一股难言的悲切,谢同君心头倏地一痛,使劲儿握住他指尖,低声安慰:“大嫂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平安安的……”说到最后,她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这话说出口,张偕不会信,她自己更不会信。邓姬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即便此时是太平盛世,也难保她不会遭遇什么意外,更何况如今律法崩塌、战乱四起?
没过两天,冯氏与桓如意联姻的消息就敲定下来。虽然如今诸多不便,但桓如意给足了冯氏面子,三书六礼一样不少,婚期就定在一月初。
这期间,张偕再次修书一封给梁姬,谎称张淮夫妇已经到达梁城与他会合,并请求张俭照顾好娘亲与幼弟。
为了桓如意的婚事,桓军上下都十分振奋,张偕等人更是忙的脚不沾地,连好好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就连谢同君,也因为张偕的关系而被冯蘋格外看重,三番几次邀请她和张媗过府相聚。
就在冯蘋出嫁的前一天,谢同君这日正在家中练剑,忽然瞥见门外两道熟悉的粉色身影,连忙收了剑势,静静等着。
来人果然是子苏流苏两个丫头,看见她手上寒光凛凛的剑,流苏想起自己吃过的亏,吓的身子一颤,连话都不敢多说了。
“怎么了?”谢同君开门见山。
“曹掾夫人有礼。”子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这才站起身子,笑意盈盈道:“我家姑娘想请夫人过府一聚,不知夫人今日可方便?”
谢同君一怔:“冯姑娘明日便要出阁,今日……”
“夫人不必担心,家中琐事已经备好了。”子苏善解人意的微微一笑,为她让开路。既然冯蘋早已经考虑周全,谢同君自然应了,换了件衣裳便随她们去了。
到了冯家,刚刚转进冯蘋房门,正碰到冯彭迎面走出来。两人偶遇过几次,所以看见谢同君,他见怪不怪,随意的笑着打招呼:“张夫人。”
“冯将军有礼。”谢同君中规中矩的还了一礼,随着两个丫鬟进了屋。
冯彭看她言行举止十分守礼克制,不禁笑着摇摇头,快步离开了。
“姐姐,你可来了!”冯蘋迫不及待的迎出门来,伸手挽住她胳膊。不知道是不是喜事将近的原因,整个人都显得喜意盈盈,白皙的脸庞上泛着丝丝红晕。
“看你要嫁人了,气色都不一样罗!”谢同君笑着打趣她。
面前的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轻貌美,家世上佳。又自小被家里宠着长大,正是单纯天真的时候,怎么看怎么讨人喜欢。谢同君跟她结交,虽然是存着私心,但也着实喜欢她的俏皮纯善。
“我才没有呢,姐姐就会打趣人!”冯蘋不满的嗔她一眼,菱唇微撅,半带羞怯半带期望的看着她:“姐姐有没有见过武王,知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你不是已经偷偷让你哥哥打听清楚了吗?还来问我做什么?”谢同君刮了下她的鼻子,笑嘻嘻的看着她。
“你……”冯蘋脸上一红,低声嘟囔:“可是男子和女子眼中的良人是不一样的嘛!”
谢同君好笑的瞥她一眼,慢悠悠的开口:“那你可以放心了——武王他气质出众、谈吐文雅、容貌俊美。”
“咦?真的?”冯蘋眼珠子一转,狡黠的看着她:“你这么夸武王,不怕曹掾生气吗?”
“我看是你吃醋了吧!”谢同君偷笑。
“我才没有呢!”冯蘋不满的撅嘴,继而迷茫的凝视着远方,低声喃喃:“真希望他如姐姐所说,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唉……”
“怎么了?”听到她最后那句黯然的低叹,谢同君笑意僵在唇角,忽然觉得有几分心酸。
冯蘋转过身子看着她,眼眶已悬了泪:“我这几日听说了一件事,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她咬住嘴唇,可怜兮兮的看着谢同君:“姐姐不要骗我,武王他……是不是……是不是只有三两年的寿命?”
☆、婚礼
谢同君大惊失色,一把捂住冯蘋的口,强笑:“你是听哪些人混说的?可千万别胡说。”
冯蘋被她吓了一跳,呆呆的看着她,有些迷惑:“可是……可是大家都这么说呀!”
“大家都可以说,你不能说。”谢同君为她斟上一盌热茶递到她手中,细细凝视着她,低声:“你只能信你的夫君。万事不到头,谁知道以后会如何呢?”
冯蘋身子一颤,紧紧咬住嘴唇。
此事无论真假,她嫁给武王皆已成事实。如果她不小心在武王面前提起这茬,势必惹的武王心中
不悦,而且还会因此对她心存芥蒂。她嫁给武王,就只能依附她的夫君,又怎么能得罪他?冯蘋只是心思单纯,却并不傻,反应过来之后,忙向谢同君道谢:“多谢姐姐提点,是我糊涂了。”
谢同君笑着握了握冯蘋的手,触手冰凉的五指还在微微发颤。谢同君看她失魂落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她虽然对冯蘋有些好感,却不敢对她透露太多,只笑着宽慰了她几句,而后匆匆告辞。
第二天一大早,谢同君还打着呵欠便被张偕唤醒,由着绕梁侍候她梳洗换衣。此时大街上已经爆竹声声,好不热闹。
谢同君将箱箧里面的缣帛拿出交给绕梁,笑意盈盈的握住她的手:“早些去跟杨副将说,相信再过不久我又能喝一次喜酒了。”
“姑娘!”绕梁双颊绯红,紧紧握住手上的卖身契,不好意思的推了她一下,忽然又有些伤感动容:“奴婢要一辈子陪在姑娘身边,哪都不去……”
“净胡说!”谢同君佯怒,点着她的额头:“你这傻丫头,杨副将多好的人,你就不怕他被其他姑娘看了去?”
绕梁脸一红,泫然欲泣的看着她:“姑娘……可我……我舍不得姑娘……”
“大好的日子,哭什么?”谢同君打趣她:“真是个爱哭鬼,不知道杨副将看上你哪里罗……”
“姑娘!”
“逗你呢!我家绕梁模样俊俏、贤惠大方,杨副将能娶到你真是修了三辈子的福气!”谢同君笑着朝她挤眉弄眼,险些把绕梁惹的夺门而出。
这时的婚礼,虽然是从早上准备,却要等到黄昏才会迎接新妇,举行婚礼。谢同君作为冯蘋好友,一大早就被冯家两个小婢接过去,陪在冯蘋身边。
与往日清丽大相庭径,今日冯蘋一身玄色曲裾深衣,妆容浓烈精致,说不出的妩媚娇憨。看到谢同君,她刚想像往日一样迎出门去,却被抢先进来的谢同君轻轻压住肩膀。
瞥见谢同君惊艳的神色,冯蘋有些不好意思的捂住胸口:“我有点害怕,姐姐当年嫁给曹掾时,有没有害怕?”
谢同君一滞,想起曾经一时兴起披在身上的那件玄端,忽然无端的觉得有些遗憾和心酸。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在乎的时候,怎样都无所谓,可是一旦在乎了,就怎么也放不下。
见她神色黯然,冯蘋奇怪的摇了摇她的胳膊:“怎么了?”
“没什么,你太美了,看得我都失神了……”谢同君笑着抚过她柔顺的长发,拿过梳子为她轻轻梳着:“现在无须担心,还有半个时辰武王就该来迎娶新妇了。”
冯蘋还是有些害怕,握着谢同君的手不说话。两人静静相对而坐,时间过的飞快,不一会儿便听见门外传来众人的应和声和起哄声。
谢同君刚扶着冯蘋站起,外面“吱呀”一声轻响,一脸喜气的冯彭已经推门而入,要背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