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花朝-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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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见那少女探究的目光,又道:“吴御史离家已有几日,桌上地上却不见一丝灰尘,可见是有人每日前来为他打扫。这人在打扫只余,还记得料理院内花草,说明这人极有可能是一名细心的女子,我猜姑娘这篮子里想必放得就是清洁物事吧。姑娘既然日日来为吴御史打扫,可见和他关系不浅。”
那少女有些害羞得低下头来,“吴大哥是我的邻居,公子可以叫我阿菀。这半年来我和吴大哥一向互相照应,我见他这几日外出未归,便日日前来为他打扫,免得他回来之时,屋内会太过不堪。”
顾勋虽从她的言行中猜到几分端倪,但是听她说出这话,还是有些试探地问道:“你,并不知道吗?”
阿菀好奇地瞪大了眼睛,问道:“知道什么?”
顾勋心中突然有些不忍,迟疑一番道:“吴御史已经死了。”
“砰”得一声,那少女手中提篮落地,捂嘴惊叫道:“你说吴大哥他死了?这怎么可能!前几日,前几日还好好的……”她越说越慌,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顾勋见她如此模样,心中未免有些唏嘘,待她情绪稍稍平复之后,才缓缓问道:“我此次前来,就是想找到有关他身亡的细节,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他这段时间行为可以什么特别之处。”
阿菀努力平复心神,回想一番,突然神情一变,喃喃道:“莫非,莫非……”
顾勋忙上一步,问道:“你可是想起什么事。”
阿菀凄然一笑,道:“他前日来我家来找我,说有急事要离家几日,将一个包裹交到我手上,让我为他妥善保管。我见他那时神情有些奇怪,还追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却支吾不语,只让我好好珍重。”说到这里,她喉头又一阵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顾勋眉头一皱,道:“姑娘可否把那包裹借我一看。”
阿菀红着一双眼睛,望了他许久,一时也没有其他主张,于是回屋取来包裹,两人打开一看,里面竟放着上千两银票,和一块温润精致的蝴蝶玉佩。
阿菀惊呼一声,“这玉佩!这玉佩是我和他一同看到得,当时我就十分喜欢,只是因为太过贵重,也只敢放在心里。谁知他竟……”有一种无望的柔情在她心中扩散开来,蝴蝶双飞,玉佩同心,那人终于肯将一腔情意让她知晓,只可惜,一些都太晚了。
顾勋久久望着这包裹中的银票,心中思绪万千,按吴征的俸禄,这些年来倒是足以攒下这些家当。他是怀着如何决绝的心情,将全部身家和说不出口的情意托付到这少女手上,而他要做得,又是什么事?
当顾勋回到大理寺时,天色已经渐晚,张冲一见他,就将今日在成衣铺得来的细细禀报。
“还有一件事,”张冲脸色有些凝重,又道:“他们刚刚查探出,那一年带吴征进检察院,又对他照拂有加的右副都御史,正是洛城那件案子的事主,段笙!”
顾勋只觉得眼前骤亮,这两日来的诸多线索,终于一齐交汇连接起来,将真相层层剥出,只是面对这求之不得的真相,他却第一次感到了内心的踌躇和迷惑。
顾勋立在窗前,望着胎白色的天际线,渐渐被夕阳晕染出层层流霞,他仿佛望见那个年轻倨傲的御史,第一次穿上华衣,挥别挚爱,为了心中的公理与正义,坦然地,走上赴死之路……
而他,又该选择怎样的路。
日光再一次被暮色湮没,当太阳再度升起之时,一切总归会有个了断。顾勋怀着重重心事,在街上信步游走,再抬头时,望见檐下灯笼上大大的“薛”字,不由得微微一怔,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她的门前。
他抬眼朝内望去,只见窗棂之内,泛着柔柔的黄色光晕,空气中隐隐飘来饭菜的香味,让他突然生出一些错觉,好像自己是一名晚归的旅人,正满怀期待地踏上归家之路。
他忍不住抬手敲开了铜门,薛玥站在门旁,惊讶地望着他道:“顾大人,你怎么来了?”
顾勋正要开口,一个白色身影已经自房内闪出,横在门前,斜眼看他道:“这么晚了,顾大人不去查案,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顾勋望见玉面罗刹一副主人姿态护在薛玥身前,突然生出一些焦躁之气,他于是抬头将目光自玉面罗刹身上越过,对薛玥道:“小玥可记得和我的赌约,我特地前来告诉你一声,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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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之中,飘来阵阵酒香,小酒摊内,两道身影相对而坐。薛玥望见眼前自斟自饮,嘴角含笑之人,似是十分不解地问道:“顾大人要我做的事,就是陪你出来喝酒?”
顾勋想到刚才离开时,玉面罗刹那凶神恶煞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心情又转好一分,他再斟一杯,斜靠在椅背上道:“我说过这件事,即不会违背良心,也不会违你心意,如今真相已明,你我酌酒对月,侃侃相谈,岂不是快事一桩。”
薛玥见他眼中已带了一些醉意,而那一向恣意骄傲的面容之上,却似藏了几分异样,于是轻声道:“可是顾大人看起来,好像并不是那么快意。”
顾勋眼神一黯,缓缓将酒杯放下,望着薛玥道:“你曾说过,从不知道我到底想做些什么。如果我告诉你,我有一件非做不可之事,为了这件事我已经牺牲了太多重要的东西,我曾以为在条路上,再不会有什么能阻我向前,可今天,我却突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下去。”
薛玥第一次见他如此说话,不知道是因为这酒还是这夜,让她心中牵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小心地问道:“是因为这件案子吗?”
顾勋眼中醉意更浓,遥遥望向远方,“我原以为我已经放弃的够多,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有一些人为了心中大义,竟能置自己的生死而不顾。”他顿了一顿,继续道:“如果我继续走下去,就会让一些罪大恶极之人再度逍遥,让一些本应伟大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小玥,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他这最后一声说的极柔极淡,仿佛一声轻叹,在薛玥心中回荡。她低下头来,轻声道:“薛玥一介草民,并不懂大人心中筹谋的大事。只是我爹曾经和我说过,一个人如果认定了心中的目标,应该心无旁骛朝那个目标走下去,如果半途而废,岂不是让曾经的所有努力和牺牲,全部付之东流。”
顾勋盯着她望了许久,终是长吁一口气,重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两人不再说话,只默默对饮,心中却是难得的轻松畅快。天边一弯皓月轻轻斜斜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交错的长影。
这酒一直喝到收摊,两人才起身缓缓朝薛府走去,薛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饮了太多酒的缘故,总觉得脸上有些微微发烫,她偷偷望向身边的顾勋,总觉得这夜有些不太真实。
行得一程,薛玥远远望见自家屋檐之下,一个白色身影正站在路边等候,红色的灯笼照在他的头顶之上,更衬得他面如瓷玉、眉目如画。她知道玉面罗刹是怕她有事,特地在此等候,心中一阵暖意涌起,忙出声叫道:“叶大哥!”,就要向他走去。
顾勋望见这一幕,突然觉得胸中涌起一种莫名的酸胀之感,这陌生的情绪堵在他胸口,让他感觉十分烦闷。于是他眉头一挑,跨步至薛玥身前,伸手揽上她的肩,将她拉得贴上自己胸前,低头轻声道:“小玥,谢谢你。”
☆、第44章 浩然气(捉虫)
薛玥被他猛地一拉,额头便轻轻抵在了他的胸膛之上,那一刻,她觉得漫天的月华好似都落在自己眼前,天地间只剩扑通扑通的心跳之声,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眼前这人的。
待她反应过来,忙惊得往后一退,肩膀却仍被紧紧攥着,这一退一进之间,便感到有些晕眩,空气中仿佛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花香,让她好似坠入一场馨香满腹的迷梦之中。
顾勋闻到的却是淡淡的酒香,混着她发髻上的幽幽清香,轻轻浅浅的十分好闻,竟让他有了些许沉溺。
这时,耳边有人气急败坏地吼道:“姓顾的,你干什么呢!”他抬起头,就看到玉面罗刹那张处在爆发边缘的俊脸,心中郁结顿时消散不少,他于是轻轻松开薛玥的肩,挂上一抹笑意,柔声道:“回去好好休息罢,我先走了。”
玉面罗刹本来准备追上去教训他一番,却望见薛玥呆呆立在原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叫道:“小妹,他可是在占你的便宜。”薛玥似从梦中惊醒,有些迷惑地抬起头来,望着他,回了一声:“哦。”
在这个有些躁动的夜晚之下,另一颗心也同样积了些迷惑。顾勋走在冷寂的夜空之下,鼻间仿佛还留着她发丝的香味,惊觉这是许多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放纵自己的情绪。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一切归结到醉酒和一时意气的缘故,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抛在脑后。而他并不知道,在心里某处,有一些他刻意忽略的东西正在偷偷滋长起来。
当耳边响起三更的梆子声,顾勋已经远远看到自家檐下的灯笼随风轻摇,而在灯光之下,一辆马车正静静停在夜色之中。
凉风袭来,酒意消散殆尽,只见一名小厮从车里钻了出来,躬身拜到:“顾大人终于回来了,我家老爷请你去府上一叙。”顾勋心中微微一凛,不敢怠慢,忙撩袍上车,空旷的长街之上,只剩哒哒哒的马蹄声一路作响。
李府偏厅之内,依然是龙涎熏香沁了满室,李宗甫穿着一件靛蓝绣金线锦袍,不发一言地坐在太师椅上,一双锐目自屏风之后探出,定定落在顾勋身上,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又似乎在判断着些什么。顾勋在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之下,微微生出了些寒意。
过了许久,李宗甫终于开口道:“说吧,你究竟查到了什么?”
这话里的探究意味深浓,顾勋稍稍抬头,对上了那双在多年政斗中磨砺地越发深邃的双目,在那一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选择:将这几日所查到的所有线索,及心中推断的真相,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李宗甫听罢,面色稍缓,道:“还不错,总算没有让我失望。不过明日就要开审,仅凭你查到的这些,还不足以达到我要得目的。”他顿了一顿,握住椅背的双手微微用力,“因为我要得不仅是彬儿脱罪,更要那幕后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说完,他自桌案上拿起一样东西,丢在了顾勋面前,顾勋捡起一看,是一份奏折和一张纸笺。待他看清纸上内容,背脊之上竟生出阵阵冷汗。
他努力压下心中激荡,面上露出惊喜之色,恭敬道:“原来大人心如明镜,早已有了万全准备,倒是学生驽钝,到今日才查出些皮毛。”
李宗甫摇头笑道:“你做的很好,那晚若不是你当机立断,把彬儿从刑部强行带了出来,恐怕他今日已凶多吉少。那穆戎既然处心积虑要置彬儿于死地,就莫要怪我无情。明日之后,我要让他身败名裂,再难翻身!”
顾勋望着他那阴鸷的双目,肃身拜道:“文昭定不负大人所托!”内心却涌起一阵冷笑:他明明早已计划周详,要置那人与死地,却能不露半点声色,看着自己四处奔波、步步推测,如果自己今日真的存了些异心,并未据实相告,面临的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走出李府之时,浓墨般暗沉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将破晓,即将到来的究竟是等待已久的黎明,还是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顾勋望着朗月之下自己的影子,嘲讽得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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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亮了。乌青色的天空卷着厚重的层云,将日光遮得密不透风,墨云滚滚、山雨欲来。
大理寺公堂之内,登堂鼓起、惊如滚雷,衙役执杖,侧立两端,显得愈发庄重威严。京城的百姓们熙熙攘攘地挤在公堂门外,满脸兴奋地等待着这件早已传遍京城的大案最后的结果。
顾勋是今日的主审,只见他一身绯红交衽官袍,端坐在正中最高案几之内,更衬得他五官俊逸、仪态翩翩。
右侧陪审的是都察院右都御使曹郁,左侧座上本应是刑部尚书李默,但他生怕因此案得罪首辅,便称病不来,把这烫手山芋交给了一直紧跟此案的顺天府府尹穆戎。
顾勋向左右一扫,一拍惊堂木道:“升堂!将犯人带上堂来!”
两旁衙役威武声振振,两名衙差将李修文及杨荣安带了上来,只见两人身负枷锁镣铐,一上堂来就被按压跪地,李修文被沉重的镣铐一带,差点栽倒在地上,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穆戎冷哼道:“上了公堂还如此放肆,可见此人平日里的气焰是如何嚣张。顾大人已经拖了一日,今日若再不定罪,实在难堵门外百姓的悠悠众口啊。”
顾勋却微微一笑道:“既然穆大人如此心急,这两人就交由穆大人来审问如何?”
穆戎有些惊讶地望了他一眼,另一旁的右都御使曹郁则装聋作哑,待这两人去交锋。
穆戎虽不知顾勋到底玩得什么花样,但他并不退让,冲着堂下厉声喊道:“李修文、杨荣安,你们沆瀣一气,在酹月楼内密谋杀害都察院御史吴征,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还不快从实招来。”
李修文把下巴一扬,高声道:“姓穆的你休要血口喷人,明明是那吴征挑衅在先,我不过和他扭打了一阵,何时害过他的性命。”
穆戎冷笑一声,将案前卷宗翻开,:“大胆人犯,还敢狡辩。根据酹月楼绿芜供词,她当日帮吴征递过一张字条给你,随后你们进房密谈一阵,吴征就死了。酹月楼里数人作证,那间房内门窗紧闭,除了你们三人之外再无他人进入,不是你们做的还能是何人所为?你敢不敢向几位大人言明,那张字条上写得什么内容,是不是你们为了掩盖自己曾经的丑事,就杀了吴征灭口!”
他言辞冷硬、声色俱厉,曹郁见那李修文气势瞬时减了一半,神色迟疑的说不出话来,忍不住抬头望了望顾勋,却见他正神色自若地端起案上茶盏,缓缓啜了一口茶。
穆戎目光灼灼盯在堂下,又道:“如何?无话可说了是吗?来人,将证物呈上!”
仵作闻言忙走上堂来,手中端着一只托盘,盘内红布之上放着两根长针,观其外观,并无二致,只在其中一根之上微微染了些血渍。
穆戎向下一瞟,朝仵作问道:“敢问仵作,吴征的死因究竟为何?”
仵作拿起那只沾血的长针,回道:“正是被这根长针穿心,一击毙命。是以全身验不出致命伤口。”
“那另外一根呢?”
“另外一根便是穆大人交给我的,据称是由杨大人身上发出。两根铁针经我鉴定,大小和长度均为一致,暂时看不出有何相异之处。”
穆戎目光中闪出一道异样的光芒,望向一直跪在地上不发一言的杨荣安道:“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得吗?”
杨荣安背脊笔直,一脸淡漠道:“这铁针确实是我惯用之物,但那害死吴御史的凶器,我却从未见过,我与李公子一向恪己守法,绝不可能做出行凶杀人之事!”
穆戎面色一沉,冷笑道:“还敢嘴硬,看来唯有用刑,才能撬开你这张铁嘴。”
说完他从签筒中抽出一根竹签,正要掷下,一道不急不缓的声音自上方传来:“穆大人,且慢!”
顾勋终于慢慢放下茶盏,抬眼道:“真相未明,穆大人就急着用刑,莫非是心中有鬼?”
穆戎呲笑一声:“人证物证俱在,顾大人觉得还有何真相未明。”
顾勋将手掩至嘴边轻咳一声,目光一凝,道:“既然仵作在此,我也有一些话要好好问他。那日在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