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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天香_梦溪石-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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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谷撞撞跌跌跑进来时,便听见最后一句话,他脚下一个踉跄,直接往前扑倒。
    “陛下,不好了!皇后,皇后不知所踪,皇子和公主也不见了,交泰殿没人了!”
    眼下人心惶惶,宫门守卫不可能依旧还向往日那样尽忠职守,有些对前景悲观的,直接就不知躲往哪儿去了,宫女内侍个个行色匆匆,像是后面有鬼怪在穷追不舍,杨谷没有仔细留意,但他估计已经有人偷偷逃出宫去了,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皇后从这里回去之后,直接就带着皇子和公主消失了。
    皇后入宫时,陪她嫁进来的严家婢女有十来人之多,这几年在魏临有意无意的压制下,皇后如今身边就剩两三个靠得住的了,这些人出了宫,又能往哪里去?
    先前战事吃紧,皇帝对后宫疏于防范,皇后若趁机预谋后路,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听见这句话,魏临面无表情。
    杨谷许久等不到他的回应,又见玉壶碎片被摔得满地都是,心中忐忑不安,不由出声:“陛下,是不是让奴婢去将皇后和皇子他们找回来?”
    魏临却忽然冷笑出声,答非所问:“既然所有人都没把这魏国江山当回事,朕为什么又要去为先帝留下的烂摊子负责?”
    “啊?”杨谷傻眼,一时不知要怎么接话。
    魏临:“不用管皇后他们了,你现在去找王郢,就说朕愿降,但要转告齐人,让他们派出能作主的使者来和谈。”
    说到这里,他的唇角露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也不知道是在嘲讽谁:“让王郢告诉齐人,让他们别忘了,托贵国济宁伯的福,我们守城尚有‘万人敌’这等火弹,朕若是下令硬抗到底,怕是齐人大军再剽悍,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
    “阿爹,外头都在说,陛下要与齐人和谈,此事是真是假?”
    花厅之内,王令大步流星走进来,顾不上抹去头上汗水,便开口问道。
    “是真的。”王郢叹了口气,以往他最注重礼仪的,但眼下已经无心去训斥王令的失仪了。
    “怎会如此?难道我等今日当真要做亡国奴不成!”王令失声道。
    王郢沉声道:“如今严家已降,陛下手中无可用之兵,不归顺又能如何,难不成真要死守到底,给齐人屠城的借口么,到时候不过是百姓枉死罢了!”
    王令的心神犹在震惊之中,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可是……”
    王郢:“事到如今,说句大不敬的,魏国这江山,也是太、祖皇帝从前朝末帝手里头夺来的,风水轮流转,魏国气数已尽,齐国有能者居之,也是理所应当的,陛下是个外柔内刚的要强之人,他能放下帝王自尊,同意归顺,这是百姓之幸事,否则若真打起来,你我性命是小,这满城百姓,又能跑到哪里去?”
    王令知道父亲所说句句在理,但情感上,他从出生便已是魏国人,如今故国将要消失,他却要成为新朝的顺民,感情和观念上一时还难以扭转过来,他忍不住恨恨道:“若非严氏父子,也不至于沦落到此地!”
    王郢摇摇头:“严氏父子就算不降,魏军数量也不及齐军,若要追根溯源,先帝在时,如果能够将严家和程家的兵权收回来,局面当不至于此,最起码魏国与齐国还有一拼之力,如今却是……唉!”
    前尘种种,今事种种,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声叹息。
    王令:“您与齐人那边接触过了?他们怎么说?”
    王郢:“我已派人去给齐军主帅鲁巍送信,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回音了。齐军围而不攻,无非也是想等魏国主动归降罢了。我听说那鲁巍素有仁厚名声,断不至于咄咄逼人,待回信来了再看如何,若对方要我亲自去谈,少不得我还得走一趟。”
    王令:“那我也随父亲去!”
    这话刚说了没多久,外面就有下人来报,说是城外齐军派人捎来信件。
    王郢让人将信拿过来,拆开一看,由上而下,一目一行,末了轻轻嘶一口气。
    王令好奇心大起,但没有父亲允许,他又不好失礼地凑上前去一起看,王郢素来讨厌这种行为。
    “父亲,信上说了什么?”
    王郢将信件递给他:“鲁巍说,他只负责打仗,不负责和谈,齐国特使已经启程,此时正在途中,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抵达这里,届时将由他全权负责与魏国和谈事宜。”
    王令一边看信一边问:“那和谈的特使是?”
    王郢:“夏侯渝。”
    老父说话的当口,他也正好看到那里,一个没忍住,与王郢一样,他也轻轻倒抽了口凉气。
    对魏人来说,夏侯渝这个名字自然再熟悉不过,大家也都是老相识了。
    可谁有能想到,当年那个柔弱不堪的小质子,有朝一日会咸鱼翻身,直上青云呢?
    而他因为娶了顾香生的缘故,更与魏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王令问父亲:“我听说,夏侯渝在齐国,如今已经封了肃王?”
    齐君追封夏侯渝生母为懿节贵妃的事情,此时还未传过来。
    王郢颔首长叹:“我自忖有识人之明,却也看走眼了,没想到这夏侯渝竟是一条潜龙!”
    王令蹙眉:“他与魏国有故,想必不会太为难魏国罢,更何况还有顾氏这一层关系!”
    王郢道:“当年他在魏国,过得并不好罢,顾氏离开魏国,也是迫不得已,怕只怕他挟私报复,心怀旧怨,存心想给陛下一个难堪,更何况正因为有顾氏这一层关系在,只怕……”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
    顾家听说这个消息,反应却是与王郢截然相反的。
    “阿婧,你说的可是真的?”顾经禁不住面露喜色,坐都有些坐不住了,上半身微微向前倾。
    “阿翁和夫君俱是这么说的,那封信我也看过了,想来再过不久,夏侯渝便会入城,不过他定然要先去宫里找陛下的,来不来顾家,犹未可知。”顾琴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如珠玉璁珑,因为日子过得舒坦,岁月在她脸上没留下多少痕迹,除了面颊丰腴一些,面容依旧不掩绝色。
    当年闻名京师的三位美人,程翡红颜薄命,严氏入宫为后,顾琴生嫁为人妇,虽说皇后看上去尊贵,严家又手握兵权,但真正论起来,反不如顾琴生来得舒心。
    王令风流多情,婚后一度遣散外室小妾,但后来又故态复萌,顾琴生伤心了一阵,也与他闹过一阵,发现王令本性难改之后,也就索性撂手不管了,一心一意抚养自己所出的两个儿子,闲来绣花作画,日子也算悠闲自在。
    “顾家是四娘的娘家,既然他娶了四娘为妻,我自然也是他的岳丈,夏侯渝若知礼,就该过来行礼认亲才是。”顾经很快从惊喜中恢复过来,开始捻须端起岳丈的架子了。
    许氏脸上却还有些迟疑:“四娘性子倔强,只怕她心中对早年那些事还有所埋怨,不肯让女婿过来呢!”
    顾经动作一顿,沉下脸色:“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她自小在顾家长大,顾家不曾短过她的吃穿,又费心教养,这些恩德她若不记得,那也与狼心狗肺无异了!再说当年情势所迫,陛下有命,我们别无选择,又能怎么办!”
    顾琴生想说什么,小焦氏递了个眼色过来,她知趣闭嘴了。
    仆从自外头进来:“禀郎君,二房三房的郎君娘子们在门外求见呢,您看是见还是不见?”
    分家之后,二房的人觉得族老分配不公,又说大房有意吞掉四房的东西,上门闹过几回,两家的关系恶劣之极,反倒不如长房和三房这种同父异母所出,起码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气。
    换了平日,顾经连听见二房的名头都觉得厌恶,今日春风得意,却难得大发慈悲:“让他们进来。”
    顾琴生适时起身:“阿爹,难得来一趟,我想去看看侄儿们。”
    顾经挥挥手:“让你兄长嫂嫂陪你去罢。”
    顾琴生不愿见李氏他们,正可借机避开,顾凌和小焦氏想来也知道她心中所想,带着她来到自己的院落,并未叫来儿女添乱,三人总算得以坐下来好好说话。
    “叔叔婶婶他们必然是听说了陛下将要归降,夏侯渝入城的消息,方才上门来拜访的。”顾琴生道。
    三人心知肚明,这些年下来,顾凌也早就看清二房的势利,顾家失势,二房立马就想抽身,完全不顾血缘亲情,如今眼看魏国归顺,顾家因为顾香生的缘故,又有翻身的架势,便急急忙忙上门来弥补关系了。
    遥想当年焦太夫人在时,顾家好歹还算团团圆圆,上下一心,哪里像现在这样?
    顾凌摇摇头,完全不想多说:“听说你昨日去探望二娘了,她还好么?”
    顾画生自打被送入尼姑庵清修之后,就从众人的视线中彻底淡出了,顾凌和顾琴生念在同胞兄妹的情分上,还会偶尔给她送东西过去,尼姑庵顾凌不方便去,只能托小焦氏过去,但据说顾画生的脾气并不好,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依旧对周围人事充满怨怼,青灯古佛从来就没消磨她心中的怨气,每回见到顾琴生和小焦氏都会絮絮叨叨说起当年的事情,久而久之,她们也减少了探望的次数。
    “还是老样子!”顾琴生叹了口气,也是拿这个妹妹毫无办法。
    “你们说,陛下见了夏侯渝,该不会谈崩罢?”见兄妹二人相对叹息,小焦氏连忙转移话题。

  ☆、第146章

这个问题,顾凌没法回答,顾琴生也没法回答,唯一能够回答的人,正在宫里。
    杨谷一直疑心自打听见严氏投敌之后,魏临就已经性情大变,因为严氏带着皇子公主逃离宫廷之后,他也未曾派人去追,反是召王郢入宫,同意归降,之后便连宫中四处逃窜人心惶惶的宫人也不管,就在大政殿住着,一日三餐,悉如从前,就连奏疏公文,也都一一批阅,有条不紊,浑然没有即将成为亡国之君的不安与绝望。
    然而杨谷在旁边伺候,却越看越是惊悚,只觉得魏临其实已经疯了,只是面上还看不出来罢了。
    “去给朕泡一杯参茶。”魏临嘴里说道,手中依旧运笔如飞。
    过了片刻没见有人回应,魏临抬眼,就见杨谷直愣愣看着自己,表情变幻不定。
    “你怎么了?”他皱起眉头。
    杨谷鼻子一酸,突然跪了下来,哽咽道:“陛下,您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罢,您别吓奴婢啊!”
    魏临一怔,竟然还笑了:“起来,朕有什么难过的?”
    杨谷:“陛下……”
    魏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在其位谋其政,朕现在一日还没归降,一日就还是魏国皇帝,自然要将这些事情做好,难道朕非得哭天抢地,寻根绳子上吊,才算是尽了本分?”
    杨谷嗫嚅:“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魏临淡淡道:“放心罢,朕没发疯,便是为了那些见不得朕好的人,朕也不能疯,他们一个个都投递卖国,临阵脱逃了,朕那个卖国求荣的好弟弟,如今正在齐国过好日子呢,凭什么他们逍遥自在,朕就得来承担这个恶果?”
    杨谷这才明白,皇帝既没有寻死,也没有发疯,所谓的投降,也并不是在说什么反话气话,而是真的打算将魏国拱手相让。
    他跟随魏临多年,亲眼看着他从东宫太子的位置上跌落下来,而后又一步步坐上那把最尊贵的椅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魏临为此付出多少代价,当年为了坐稳皇位,他不得不与严家合作,抛弃发妻,可付出这么多,到头来,却依旧是个亡国的结局。
    杨谷忍不住为魏临抱不平,他觉得这一切根本就不是魏临的错,他只不过是承担了两代先帝造成的那些恶果罢了。
    换作寻常人,付出一切得来的皇位,却又变成镜花水月,哪里会有不伤心不难过的呢?
    杨谷一下一下地抽噎,一边哭一边抹泪:“陛下,您太难了,您太难了啊……”
    魏临额角痉挛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动,只是面上表情忽然放空下来,连手中动作也停止了,许久之后,方道:“去罢,去倒杯参茶来,总不至于连这个都没了罢?”
    “有有!”杨谷抹干眼泪,连忙站起来,“奴婢这就去给您泡茶!”
    魏临出神了好一会儿,这才提笔继续写道:
    “皇祖有感前朝昏聩,起兵反梁,创三世基业,天下莫不服膺。承天命之昭,赖祖宗之灵,朕自登极,至今六年有余,然则薄德匪躬,上干天怒,致君臣不和,民心思变……”
    写到这里,他的手微微不由颤抖起来。
    突然,魏临将笔掷于地上,整个人伏在案上,放声大哭。
    ……
    夏侯渝是在王郢父子的亲自引领下入城的。
    与他同行的,还是数十人的亲随侍卫,鲁巍还想派一支军队随行保护,却被夏侯渝拒绝了。
    有城外的齐国大军在,只要魏国不是昏了脑袋,就不会敢轻举妄动。
    魏临面上温雅,却心比天高,是个极其骄傲的人,若是带大军入城,保不好激起他的反抗心理,反倒不美了。
    虽然时至今日,齐国根本不需要和谈劝降,只要轻松围困上数日,便足以让城中粮草殆尽,人畜俱亡,不战而降,但一来夏侯礼想博一个好名声,二来顾香生毕竟出身于此,即便是为了妻子,夏侯渝也希望能够尽可能通过和平而非战争的形式来解决此事。
    潭京对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他有一大半童年和几乎所有的少年时期都在这里度过。
    他甚至还记得路旁哪个铺子是顾香生和魏初曾经带他去逛过的,而今招牌也还在,只是店面看着老旧了几分。
    “肃王殿下故地重游,可有衣锦还乡的感觉?”
    旁边王令开口道,从前他与夏侯渝相交甚少,见他从一介备受冷遇的质子,摇身一变成为战胜国的特使,心里难免有几分异样,忍不住就脱口而出了。
    王郢眉毛一耸,忙拱手道:“犬子无状,言语失礼,还请肃王殿下勿要与他计较!”
    他本以为儿子与夏侯渝怎么也算个连襟,听说顾氏在闺中时便与儿媳妇比较亲近,将王令带上,说不定还可以缓和气氛,谁知道王令一出口便得罪人,效果反而大打折扣了。
    夏侯渝摆摆手,轻笑一声:“王相不必如此,其实令郎这么问,倒也无可厚非,从前我在魏国,的确是人人都瞧不起,还记得当时每到冬天,发放下来的炭,都是人家拣剩下的,烧起来烟尘四起,我更是年年旧衣,难有换新的时候,贵国先帝日理万机,想必不会记得我这样小小的人物,是以我每每耻于出门,便生怕被他人嘲笑。”
    说起自己旧日的窘境,夏侯渝面色淡然,并无半分不适,反是王郢老脸微红,听出他在说“日理万机”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调。
    当日夏侯渝在魏国受冷落,他也不是没有耳闻,可诚如夏侯渝自己所说,当时谁会为了一个小小的质子去出头呢,连王郢这等被外人交口称赞的贤相,不也同样没将他放在心上?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我反而要感谢贵国先帝才是。”他话锋一转,“若非有那段日子的磋磨,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才会更加珍惜以后,反观自小就生于富贵温柔乡的贵介公子,固然天赋过人,但若以此自满,不善加利用,顶多也只能充作一文人耳,王相觉得我所说的,是否有理?”
    他虽然是对着王郢说话,眼睛却时不时看向王令,王令何其聪明,自然知道他在说自己,面色不由有点难堪,想要开口反驳,却直接被其父一只手按在肩膀上,以示警告。
    “肃王殿下所言甚是,正所谓长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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