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雁-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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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宇文睿抬手阻止道:“莫大人,不得再说了……”
那莫大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放悲声,涕泪交流,连连叩首:“雍王殿下,老臣是看不过去啊。您还要继续忍受这样的委屈吗?皇上明鉴啊!上回京郊巷道伏击事件,人人皆心痛蜀王殿下臂上伤重,修养期间更得皇上亲自探望!而雍王……雍王他……却因身兼京兆尹一职而备受指摘,雍王他……雍王他其实……”
宇文睿厉声喝道:“圣上面前,莫大人这般成何体统?勿再多言!”
莫大人哭道:“微臣……微臣……是为雍王感到冤枉啊……”
龙座上宇文劲喝道:“混账!身为朝廷重臣,莫卿这是干什么?雍王有何冤屈?你慢慢道来。”
莫大人不再嚎哭,抽抽搭搭地低泣:“皇上啊,若非老臣的女儿告知,就连老臣也不会知道,雍王那夜为保护蜀王、身受重伤……”
一时大殿上如炸开了锅,众臣议论纷纷,谁也未曾听闻过雍王受伤一事……
宇文睿苦笑道:“唉,莫大人,本王早已无碍了,您还提这个干什么……”
皇帝宇文劲皱眉道:“老四,那晚你不在车中,听闻,是事后赶到,你的兵马很快便驱逐了刺客。你何时受了伤?为何受了伤后又从未提起?”
莫大人呼道:“皇上,这就是雍王的可贵之处,因皇上责难,有心之人趁机落井下石,将玩忽职守的罪名推给雍王殿下。雍王殿下为不令皇上失望,也是为给受惊的蜀王殿下出气,雍王只是自己草草绑住伤口。伤口尚流着血,就开始四处奔走,查探其余刺客行踪。刑部大牢里,雍王喝茶的几案上有几处血迹,本以为是拷打犯人之时溅到上面的,谁知,那是雍王自己的血啊!皇上,皇上明鉴,雍王如此德行,岂是曹大人口中那等,贪图钱财的龌龊小人啊?雍王贵为皇上四子,先皇后唯一的嫡子,又岂可任由臣子出言侮辱?微臣奏请圣上,严惩曹基范,以正天家威严!”
说罢,扬臂叩首,伏地不起。
卫东康等雍王一派臣工立即跪地齐呼:“求圣上严惩曹基范,以正天家威严!”
宇文劲向宇文睿招了招手:“老四,你过来。”
宇文睿上前,跪在父亲脚下道:“父皇,曹大人两朝老臣,一时失言,还请父皇网开一面,饶他这次吧!”
宇文劲不答,只盯着他的脸,低声道:“你伤在何处?如今可痊愈了?”
宇文睿笑道:“谢父皇关心,儿臣无事,早已痊愈了。”
“伤口在何处?”宇文劲问得颇细,显然是要亲眼看了才能放心……
宇文睿无法,只得扯松衣襟,露出胸前几道狰狞可怕的疤痕……
宇文劲料不到他果真如此伤重,与之相较,蜀王宇文炜臂上的伤简直不值一提。
“你这孩子……”宇文劲待要责怪,想到他所受的委屈,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莫大人高声道:“圣上明鉴,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曹基范此人,多次出言不逊,圣上面前犹如此嘴脸,私下里更是多番挑衅、蔑视雍王殿下,意图栽赃、嫁祸。其用心险恶,胆大妄为,满朝文武,无能出其右,请皇上严惩此人,以示天威!”
宇文睿整好衣襟,回身道:“众位为本王鸣不平,本王感激不尽,但曹大人向来对父皇忠心,又有功于社稷,岂可因本王一人受辱,就抹杀了贤臣功绩?”
那曹大人在众人言语之时,一直大声疾呼,辱骂雍王,为自己辩白,此时宇文瑞为他求情,他冷冷一笑,大声骂道:“我呸,曹某岂需你这等无父无君的阴险小人为曹某说好话?曹某所言句句属实,皇上决计不会偏听你等妖言惑众……”
宇文劲被这些人吵得越发头痛,他喝道:“一个一个,都当朕死了么?”
立时,满朝官员噤若寒蝉。
蓦地,一人持笏而起,越众而出,躬身道:“启奏陛下,微臣有事禀告。微臣手上有一卷册,上面记载着某年某月某位朝廷官员强征民宅,扩建自己府第。又某年某月,这位官员,挪用公款,为倚红楼头牌绮月姑娘赎身、藏于外宅。某年某月,此人纵容其妻,笞打婢女致死,婢女家人告入府衙,被此人连夜将女婢家中六名亲眷全部灭口……”
“何人,如此无法无天?郑静明,你说!”宇文劲瞪大了眼睛,有些听不下去。
“此人正是曹基范大人!”郑静明躬身道,“奏请圣上,微臣提议,弹劾曹基范!”
一时之间,大殿上乱如街市。
少顷,卫东康持笏而出:“臣附议,弹劾曹基范!”
“臣附议……”
“臣附议!”
满朝文武跪地大半。余下众人,皆与曹基范平素往来密切,此时不发一言,皆将头低垂,恨不能把自己掩藏起来。
郑静明是何人?镇国公府世子。他出面弹劾之人,定是恶贯满盈罪无可恕!
此时宇文睿也不再开口为曹基范求情,他紧抿嘴唇,看向郑静明的目光里,有一丝困惑。
镇国公手里握着京畿最精锐的兵力,皇城内外护卫皇帝的兵马,皆由镇国公调配。他的嫡长孙郑静明,为何要相助于自己?宇文睿想不通……
龙座之上的宇文劲起身,将手背在身后,不理会阶下大呼冤枉的曹基范,缓缓说道:“罪臣曹基范,藐视王族,为臣不忠。强征民地,为官不仁。草菅人命,为主不义。即时革去官位,押送天牢!”
在被人拖走的曹基范的呼嚎声中,众臣跪地齐呼:“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宇文劲又道:“雍王仁义,敏慧勤勉,上孝君父,下恤民情,愿自出十万两白银赈济灾民,朕心大慰!特封雍王宇文睿为朝廷特使,代朕前往城北各县赈灾。”
宇文睿跪地拜倒:“儿臣遵旨!”
郑静明的马车缓缓行走在雪地上,雪路甚滑,此时街面上人影寥寥,他闭目倚在车壁上。听见身后传来车马行进之声,他微微一笑,睁开了眼。
雍王所乘的金顶麒麟车,奔驰如飞,丝毫不受那溜滑的雪道影响,很快与郑静明的马车并头。
宇文睿笑道:“世子请留步!”
郑静明挑起帘子,大惊小怪地道:“雍王殿下?”
宇文睿笑道:“世子向来事忙,一直无暇应本王之邀入府一叙,今日若无他事,不若让本王一尽心意,请世子喝杯水酒,去去寒气?”
郑静明笑道:“不敢不敢。静明早对雍王有仰慕之心,既蒙王爷不弃,自然该静明设宴,款待雍王!”
宇文睿微笑道:“既如此,本王等世子的消息。本王还要回府准备赈灾事宜,就此别过。”
郑静明连忙下马,恭敬地立在地上,目送雍王离去。
待他转回头来,见街角处一个黑衣武士向他打手势,他低低笑道:“祖父还是那个性子,一刻也等不及。我今日所做一切,可不是为我个人,更不只是为郑家啊。那人早有谋划,我们这些人,都是他的棋子。呵呵,棋子而已啊……”
☆、第十八章 飞檐重楼,钟鸣鼎食之家。醉卧灯里,惆怅失意之人。
午后,纷飞的大雪依旧没有停息,雪中伫立着的乌黑漆木大门、与发亮的碧瓦重檐,共同凑成一幅静谧的画卷。匾额上写着方正的金字:“镇国公府”。
郑静明走进这扇黑色大门,身后的仆从小厮各个面目肃然,一声不响地低着头跟随在后。
镇国公长子、三子、次孙郑仲明皆战死后,从前的朱红大门便被刷上了黑漆,给这座府邸更添了一分肃穆之感。
雪下得急,扫雪的从人尚来不及扫净,靴子踏在雪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地上留下一串串整齐的脚印。
郑静明快步踏上丹樨,推开门,里面一个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幅画,正在认真的看着。他的座前,跪坐着一个红袄金裙的妙龄少女。听见门响,老人和少女一同回过头来。少女甜甜地唤道:“大哥,你回来啦!”
郑静明微笑道:“紫歆,你也在?”
郑紫歆撇撇嘴:“祖父正考察人家的功课呢!说是,天分有余、勤勉不足,不及三哥一半!”
郑静明冷哼一声:“那是自然。你三哥虽然胡闹,总还知道轻重,读书作画从未荒废。哪像你,越大越不成样子,女孩子家,整天挥鞭弄棍,打鸡骂狗,全无大家淑女风范!亏你忝居什么‘京城双姝’之位,吕家小姐何曾如你一般,不学无术、全无仪范?”
“祖父,你瞧大哥,他总这样!”郑紫歆红着眼圈,委屈地滚进老人怀里。“孙女毕竟是镇国公府之人啊,除了我跟三哥,哪个不是功夫好手?孙女纵是玩得过些,打了几个小蟊贼,也是不想落了咱们镇国公府的威名啊!”
老人正是镇国公郑季雷本人,他咳了一声,嗔怪道:“你大哥没冤枉你,你瞧你,多大的姑娘了,还在祖父跟前撒娇?”
郑紫歆缩着头,撇着嘴,不再说什么。
镇国公笑道:”傻丫头,你去吧,你在书画上面有天分,莫浪费了。祖父跟你大哥还有话说。”
郑紫歆低着头往外走,经过郑静明时,朝他做了个鬼脸,不等郑静明训斥,一溜烟跑了出去。
镇国公指着面前的蒲垫,道:“坐。”
郑静明腰背挺直,跪坐在垫子上,道:“祖父,对于今日之事,您可有话要问孙儿?”
“你不是冲动莽撞之人,”镇国公拿起案上茶盏,吸啜一口,“你今日这般做法,定有你的道理。所以……,祖父在朝堂之上,未发一言。回到府中,一样不会多问一句。你只管按照你认为对的方向去做。咱们镇国公府忠心于陛下一人,多年来不曾参与任何党派之争,雍王也好,蜀王也罢,无论谁占了上风,都无关紧要。我们看重的,只有陛下。祖父相信你心中有数,也相信你不会忘了我们的初衷!”
郑静明点头,微笑道:“祖父看得透彻。孙儿多谢祖父信任。”
镇国公笑道:“纵观整个京城,世家大族小一辈人中,你是拔尖的,你又是世子,祖父对你尚不放心,还能信任何人?”
郑静明郑重地低头拜道:“祖父,孙儿不会令您、令镇国公府蒙羞!更不会让父亲、三叔和二弟的血白流!”
镇国公眼中蒙起一层水雾,他看向窗外,庭院中雪花无声,默默倾盖了一切……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愉悦的声音说道:“祖父,祖父,听说,小妹要定亲了?”
一个面带喜色的锦衣青年推门而入,见到郑静明,吃了一惊,连忙敛身行礼:“祖父、大哥!”
郑静明眉头锁起,不悦道:“多大的人了?早已娶了妻室,仍是这般莽莽撞撞?祖父的书房也是你闯得的?”
青年搓着手,局促地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镇国公微笑道:“难得你这猴子,也知道怕个人。泽明,你过来坐吧。”
郑泽明抬眼瞧了瞧自己的大哥,见后者不再怒瞪着自己,这才溜过来坐下,解释道:
“祖父,孙儿只是听说紫歆的亲事有了眉目,一时情急……”
郑静明收了怒意,向镇国公求证:“真有此事?祖父看上的是何人?”
镇国公道:“岂是祖父看上了谁?是你们那个傻妹子自己看上的……”
“是玉钦?”郑泽明闻言,笑得合不拢嘴,他与徐玉钦是知己好友,如果他能成为自己妹夫,自然是亲上加亲,在一处玩乐也更加方便。
“徐家二公子?”郑静明有些不认同,“他年长于紫歆七岁余,又非靖国公府世子……”
镇国公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虽非世子,但难得是个勤奋上进的年轻人。他生于贵胄之家,却并未坐享富贵,等闲人生。听闻他外出游学三载,遍访文士隐者,诸多名家大儒,均对其赞誉有加。最难得是被紫歆那孩子,瞧上了眼。”
镇国公面上露出微笑:“能有个人,帮你们拘束你们妹子的野性,你们也该偷笑了……”
郑静明与郑泽明皆笑了起来。
郑泽明问道:“玉钦已经向祖父提亲了么?怎么我这个至交好友却未曾听他露过风声?”
“此事只是我与靖国公两人私下议过,并未正式定下。”镇国公道,“还要问问两个孩子的意思。”
“这还有什么好问?玉钦跟我那般要好,自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紫歆更是,玉钦走了三年,她就念了三年,巴巴地还去人家路上堵着……”郑泽明险些说漏了嘴,见大哥朝他看来,连忙捂住嘴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生怕被大哥听出了什么。
“你仔细看着你妹子,莫闹出了什么乱子,让人家靖国公府看了笑话去。”镇国公嘱咐道,又说,“你妹子那个性子,也难当一家主母,若当真成就此姻缘,也是一桩美事。只是,此事急不得,紫歆毕竟才十五,咱们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孩儿,祖父也舍不得她太早出嫁。”
郑泽明和郑静明连忙躬身应“是”。
而此刻的靖国公府,与镇国公府的肃穆庄严不同,主院的厅中不断有笑语声传来,红彤彤的炭火烧得极旺,丫鬟们来回穿梭,奉上点心、茶水、蔬果等物。
徐玉钦立在其母身后,听其母冯夫人笑道:“这回姐姐带文茜来,可得多住些时日,咱们上回见面,已是六年前,姐夫赴川府任职后,咱们姐妹想见一面实在太难。”
冯氏的姐姐吴夫人笑道:“正是,这回我们娘儿俩过来,除了来看你,让咱们姐妹团聚过个新年,另有一个目的……”她凑在冯氏耳边,悄悄说了。
冯氏道:“开年选秀?”
说罢,回转头来,上下打量着姐姐的女儿、她的外甥女吴文茜,笑道:“一转眼,文茜也成了大姑娘了!啧啧,瞧瞧这小模样,真真是可人儿疼!”
一番话,说得吴文茜红了脸,吴文茜羞涩道:“姨母谬赞,文茜资质平庸,不知礼数,还望姨母多多指点。娘亲早告诉过文茜,说姨母乃是懿德典范。文茜若是有幸得姨母指点一二,便是一辈子受用无穷了。”
冯氏转头笑道:“玉钦,瞧瞧你文茜表妹,这小嘴,是不是比蜜还甜?”
这时,一个身穿秋香色遍地金狐狸毛滚边绫袄、夹棉紫金马面裙的妇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身后跟有两名打扮体面的婢女,上前笑道:“姨母跟表妹来了,娘是真高兴,茵娥在外面都听见娘的笑声了!”
冯氏见她来,笑道:“老大媳妇,伶人可到了?”
这妇人正是徐玉钦的大嫂,靖国公府世子夫人梁氏,她笑道:“是,雪天路滑,媳妇生怕请不来薛先生,谁知她一听说是咱们府上相邀,立即便应允了。”
“薛先生?”吴夫人问道,“可是那个洁烈名伶薛清霜?”
梁氏笑道:“正是。想不到,大姨母远在蜀地,也听说过薛先生之名?”
吴夫人道:“她的故事,就是蜀地也在流传。官家太太们皆对她评价甚高,虽她出身不好,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