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雁-第1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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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雁逛了几天花园,频频“偶遇”皇帝。
她是臣子之妇,又是有孕在身,自然不便面圣,而皇帝也没理由要求召见她。这种“偶遇”却令她心中警铃大作。
皇上对她向来很好。对她母亲也特别不同。先是将圣宫给了母亲,又给她封了有食邑的乡君。
皇上看她时,那双眼睛所透露出的复杂情绪,让她很不舒服。
专注、怜爱,……还有,几分迷离……
甚至有几次她低声答他问话时,他还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阻止她行礼。
原本想多点机会走动,打探些外面的情况,现在看来,她还是得将自己留在房里才行。
她开始借口研习音律,找来一张琴,醉心于曲乐当中。
宫里有不少琴师,皇后怕她一个人闷坏了,还召来琴师伴她。
其中有个叫“月仙”的琴师,双十年华,卫雁初见她,很吃了一惊,她长得跟袁胜云非常像。
她也不是真的要弹琴,打发时间,找借口不出屋子而已。月仙却十分主动热情,过了两天,将自己手抄的古曲送给她,“乡君闲时可以瞧瞧,弹弹这首,据说是某个嫁去外域的女子所作,有咱们中土的瑰丽大气,也有外域的奔放粗犷。”
卫雁下意识地就要拒绝,抬眼却见她对自己打眼色,心中一顿,将曲谱接了过来。
☆、第四百四十七章宫妃
夜里,她在床帐中,借着夜明珠的光翻看那本曲谱。两张纸页被粘合在一起,轻轻扯开来,就发现了一张小小的字条。
“卿在深宫,郎在城外”。
城外,哪个城外?
这字迹如此陌生,不是赫连郡所书。
歪歪曲曲难看的字迹,像是个刚学会习字的人写的。
卫雁将纸条撕碎,本想烧了,难以瞒过帐外时时听她动静的宫人。
好在纸条甚小,只一仰头,便咽进腹中。
第二日,她便着意留心月仙的一举一动。月仙跟她提起昨天的琴谱,跟她说这首曲子也可填词,曾试过将唐代张若虚那首《春江花月夜》配此曲吟唱,竟极为和美。
月仙就指了另一个善歌唱的琴师唱和,自己示范着弹了一遍。
卫雁细心留意,发现她有两处弹错了音。
宫中的琴师,自是当世好手,岂会连错两音?夜里,她在帐中细看曲谱,见没什么特别,便回想那首《春江花月夜》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月仙的错处,在“相望不相闻”,和“乘月几人归”这两处……
卫雁心头乱跳,喉间几乎压抑不住地想要尖叫、呼喊。
卫雁眼眸之中蹿着火苗,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帐外的宫人立即便关切地出言:“乡君有何需要?”
卫雁按捺住澎湃的情绪,压低嗓音道:“无事。”
她掀起被子,重新躺了回去。夜明珠的光,映在她光洁的面孔上,她勾起唇角,含着一抹甜笑入梦,
这一夜,是她在宫中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腊月初一,皇帝宿于中宫。本与皇后对坐用膳,忽地想起殿后住着的她来,“朕闻淑惠醉心音律,极善琴瑟,不曾亲睹,皇后可曾得见?真如传闻中神乎其技否?”
孟皇后眼眸一闪,微笑道:“确有此事。宫中琴师对其极为推崇,想是极有本事的。”顿了顿又道,“淑惠每日此时与琴师同室操琴,不若传来殿上,命她献上一曲?”
皇帝意动,嘴角扬了扬,正要微笑,目光向后面的配殿瞥了瞥,却叹气道:“不必了。”
让一个即将临盆的外命妇给他弹琴,这事传了出去,他岂不成了昏君?
孟皇后笑道:“皇上无需多虑,皇上跟安南侯论起辈分来,还是表兄弟呢,淑惠乡君跟皇上是自家人,不妨事的。臣妾不如宣她过来吧?”
皇帝的目光在皇后脸上转了转,他道:“有一件事,皇后跟淑惠说说。安南侯……中了埋伏,消息传过来有数日了,朕已命人去迎他遗体……”
见皇后瞳孔一缩,变了脸色,想到皇后出自孟家,也是赫连郡的亲人,安慰她道,“丧仪必会风风光光的,朕准备追封他为安南王,以亲王之礼下葬。他的妻儿……”
皇后抬起脸,见皇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似乎难以下定决心,她心中陡然一跳,希望皇上说出来的话,不会是她心里想的那个可能。
“先别跟淑惠说了吧。”皇帝改变了心意,道,“先瞒住她,别走漏了风声,等她生下孩子来,孩子交给孟家,剩下的事……”
他伸手,攥住了皇后的手,另一只手温柔地抚了抚皇后的鬓发,“朕的皇后,端庄贤惠,有母仪天下之范……”
孟皇后觉得自己全身都透着一股说牧蛊;噬系幕安挥盟低辏兔靼琢耸鞘裁匆馑肌�
皇上喜欢卫雁,赫连郡死了,就不存在什么障碍。等她生下了孩子,将孩子留给孟家,就说其母难产死了,孟家不会多加追究。再求一求太后,把卫雁改个名字留在宫里侍奉圣驾,这件事并不难办。皇上是想让她这个当皇后的发挥一下自己大度贤良的本分,替他出面把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怎么哄卫雁认命,怎么对孟家说谎,怎么求太后答应,都是她这个当皇后的要烦恼的问题……
第二天众妃前来请安的时候,淑妃和德妃说起了赫连郡战死一事,“……听说死状极其惨烈,满脸焦糊,肢体都不全了。”
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了指殿后,德妃眨了眨眼道:“娘娘,后面那位还不知道这事吧?真是可怜,若是知道了,还不知怎么难过呢。”
孟皇后叹了口气,“这事唯有暂先瞒着。”
淑妃笑道:“传闻说此女命硬,瞧瞧,这不又应验了一回?”淑妃用翘着兰花指的小手掩了掩口,“难不成当真只有咱们皇上压得住这邪气?”
说着自己吃吃笑了起来,“看来不久之后,咱们宫里就能多一个姐妹了。偌大的后宫,前前后后就咱们六七名姐妹,真是怪冷清的。”
皇后肃容咳了一声,打断了淑妃的笑,“莫要胡乱议论了,淑惠乡君是太后特意关照本宫亲自照拂的,不能出半点差错,你们在她面前都注意些,莫走漏了风声。”
嫔妃们又说起旁的事,没一会儿就散了。
孟皇后召来身边的大宫女,吩咐,“把刚才淑妃的话散出去,别用咱们自己的人,我记得德妃那边有个宫女被淑妃罚过?你假装不经意的在她面前提一提……”
她眸中有如流云残卷,辨不清天色,
没过两天,宫里就流言四起,说安南侯战死,皇上欲纳其未亡人为宫妃。太后闻知此事大怒,召来皇后劈头盖脸地喝骂,指责她不堪大用,竟不劝谏皇上。
☆、第四百四十八章 册封
皇后有苦难言,哀哀痛哭。
太后怒道:“原以为你是出于一片孝心,为了不令哀家担忧,才主动接卫氏进宫待产,熟料你刚进宫几天,就开始着意争宠,再看不见你的娘家,你的姑母了!”
这话说的极重,皇后出了慈宁宫,已哭肿了双眼,兀自在皇帝面前强颜欢笑,“臣妾不委屈,皇上不必担忧臣妾,只是这件事不知是谁泄露出去的,皇上不能不查啊……万一淑惠乡君想不开……哎哟!”
皇后掩口惊呼,“臣妾得去瞧瞧淑惠乡君!”
正在这时,宫人匆忙来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皇……皇上……参见皇上……”乍一见皇帝在此,宫人将话吞回了肚子。
皇帝认得此人是皇后指派给卫雁的,便问,“淑惠乡君无碍吧?”
“乡君……乡君……不知谁把流言传到了乡君耳中,乡君痛哭了一场,这会儿……昏过去了!”
皇帝闻言,再顾不上其他,提步就往配殿走。
皇后跟了几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生生将脚步顿住,吩咐,“你们在门外守着,皇上不叫你们,你们就别进去……”
皇帝径直走入配殿内,一名宫人放下帘帐,一回头忽地见到皇上站在身后,吓得一跳,几乎惊呼出来。
皇帝轻声询问:“她怎么样?快请太医过来!”
宫人屈膝应是,连忙奔出殿外。宽阔的房中,只余下卫雁与皇帝二人。
皇上轻揭帘帐,仔细打量着里面昏昏闭目的人儿,泪痕未干,我见犹怜。
比之当年的唐凌,风姿更盛。孕中女子越显温柔。只那紧紧蹙起的眉头,令他心中疼惜不已。他伸出手去,想将她的眉头抚平。她眼睫一动,睁开双眼,唤,“皇上?”
她慌忙起身行礼,被他一把按住,“无需行礼。你还好么?”
卫雁蹙眉,一行清泪从眼中滑落,“皇上,淑惠斗胆,想问您一句,外面的传言可是真的?我家侯爷……他真的不在了么?”
皇帝低沉地叹了一声:“你不要太过伤怀……今后你就安心在宫中,朕……”
“我想回家。”卫雁不能皇上说完,哽咽地说道,“皇上能不能让我回家?我想回安南侯府,等着侯爷……若侯爷当真去了,我愿为侯爷殉葬。皇上!您向来对淑惠很好,能不能答允淑惠?满足淑惠这小小的愿望?”
皇帝眉眼凌厉起来:“你说什么傻话?你腹中有子,焉能轻言生死?你这般枉顾腹中之子,岂不令郡弟心寒?为母则强,你当好生保养自身,替郡弟养大这个孩子,你放心留在宫中,没人敢欺负你们母子!”
她若孀居在外,说不定又会惹来什么乱子,就在此刻,皇帝又咬牙下定了决心,若能留她在侧,就一并认了这姓赫连的种又如何?他一生隐忍,难道如今做了帝王,还不让自己遂愿么?
当年对唐凌的遗憾,就在卫雁身上弥补……
卫雁羽睫扇动,泪流不止,“淑惠不怕旁人欺辱,只怕辜负侯爷深情,让侯爷尸骨未寒,就成了世人口中的笑话。皇上如此,淑惠……心中……心中害怕……”
皇帝心中一软,满腔的酸涩,握住她的手,柔声哄劝,“你莫理会旁人,朕不会让人诋毁郡弟与你……你且放心,万事有朕!你只管安心将养,过几个月,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占一宫主位。你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会前途无量……朕许你的,你只管记住。朕此生,未曾对任何人失言,对你,更加不会……”
卫雁双目低垂,捂住脸,呜呜地哭出声来。
皇帝心中一喜,知道她这是认命了。
也是,哪个女人不愿做宫妃,不愿自己的孩子能有光明的前程呢?
她一个弱女子,死了夫君,一个人带着孩子跟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要怎么撑下去呢?从前她还有他的圣宫,现在却是一无所有。说到底,她从头到尾,所依靠的人,都是他啊!
他缓缓伸出手臂,搭在她肩上,“莫哭了,朕陪着你,你该笑才是啊。”
她抬起头,似幽怨,似羞涩地瞥了他一眼,“皇上,那您能不能应了淑惠,让淑惠的幼妹离宫?她自小跟在她母亲身边,如今进了宫已病了几场,虽太医汤药颇有奇效,但稚子年幼,依赖母亲……淑惠日日为她担忧,寝食难安……”
“好,朕允了!”他微微一笑,重新抱住她肩膀,甚至伸出手去,抚了抚她的肚子,“待你产下孩儿,养好身子,朕便正式册你为妃。如今四妃仅有其二,你当得其中翘楚,贵妃之位,非你莫属。”
他许下重诺,换她破涕为笑,“多谢皇上垂怜。”
别过头去,心中泛起阵阵恶心。
这样的戏,她实在演的够了。胃里翻江倒海,强行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所幸这时候外头宫人禀告,太医到了。皇帝终于松开手,站起身来。
流言四起,卫雁仍是心绪起伏伤了胎气,提前半个月产下了一个男婴。
这晚,殿前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因重臣战死,已下令全城禁止宴饮。但今夜卫雁已出了满月,明日便会下旨册封,帝王龙颜大悦,与皇后两个召来几名琴师歌者,谈笑对酌。
宫外某处,淑妃黄氏跪在冰冷的地上,雪花落了一身,早已僵硬得连抬手都不能了。她言语无状,被有心人散播宫中,本就圣宠稀薄的她,已是强弩之末,再不能争宠了。
皇帝年纪不小,子息亦不少,成年的皇子就有九个,最大的孙儿也已十来岁了,对后宫诸人就更谈不上什么宠幸。却不想祸水般的妖女卫雁入宫,皇上为此女,竟连礼义廉耻都不顾。想来男子不论年纪几何,都是难度美人关的。
就有朝臣起了心思,暗中收罗民间美人,献入宫中,却被皇帝当面斥责,将美人尽数斩杀。
这一出戏,与前皇帝宇文劲之行为何其相似!
卫雁睡在帐中,将丝竹声掩在锦被之外。她心内焦灼,觉得自己一天也耐不住了。
明天,明天怎么办?她觉得自己就要疯掉。
☆、第四百四十九章逃亡
窗格一声轻响,一阵凉风灌入,卫雁登时就警醒过来。
她坐起身,掀开帘子望了望帐外。
宫人竟未出现……
依稀瞧见,一个人影向自己靠近。
高大魁梧,带着一身寒气。
卫雁双眸陡然亮起来,纵在黑暗之中,她也能辨认出,这是何人。
她似猫一样蹿了起来,那人伸出手,将她拦腰抱起。
一声婴儿的哼叫声惊了他,卫雁指指帐中,赫连郡蹑手蹑脚地掀开帘子,望着那小小一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皇帝饮了酒,带着几分醉意倚在床栏上,“皇后,你很好。太后实在很疼爱朕,给朕找了这么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孟皇后垂眸,“皇上,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忽地,外面喧哗声乍起。皇后眉目一肃,喝道,“皇上正在休息,谁在外头喧哗?”
宫人匆匆闯入:“皇后娘娘,不好了,配殿的侍卫都被暗杀了,淑惠乡君不见了,奴婢们怎么找也找不到……”
“什么?不见了?”皇帝闻言跳起,恼怒地走出大殿。
尸体东倒西歪地靠在墙边,走入配殿,见宫人均被迷晕在地,內侍均被杀了。再走出长春宫宫门,侍卫的血,染红了门前石阶。
如果来人的目标是他,此刻他焉有命在?
皇帝如坠冰窟,从头冷到脚,他沉沉怒喝,“查!给朕揪出此人!碎尸万段!”
天际现出一缕朝霞,慢慢地,半边天都被染上了青紫颜色,由紫而朱,自朱而明。晨光透过车帘,映在她面上。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掀开帘幕向前望去。
她一眼就在人群当中,望见那人宽阔的脊背。他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穿一袭玄色袍服,腰间挂着玉带。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这种打扮。
接着就听见有人惊呼,“夫人醒了!”
那人回过头来,对她粲然一笑。
晨光之下,他眉眼弯弯,鼻子高挺,笑容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