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未迟-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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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萧承恩去后,她已不大管事,整日宫门紧锁,在西殿吃斋念佛。
她养在身侧的太子都没了,她还有什么心思去争抢,宫内就是管的再井井有条,将来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倒是手上沾了鲜血,要向佛祖菩萨好生忏悔,求死后别进了十八层地狱受抽筋拔骨之刑才是。
“娘娘,陛下还是翻了苏氏的牌子。”嬷嬷眼见佛前贡着的香要燃尽,点了三支檀香小心递给赵贵妃。
赵贵妃启目,伸手接了檀香插在香炉里,恭敬拜了三拜,抬起手由着嬷嬷扶她起身。
她缓缓出了佛堂,去坐在外头的圈椅上,抿了口茶水才淡漠的开口“这不是常事儿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陛下若是有一日不翻苏氏的牌子,怕是才奇怪。”
嬷嬷站了赵贵妃身后,替她揉了肩松乏,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让赵贵妃不由的眯起眼睛享受。
“奴婢只是担心有一日,苏氏……取代了娘娘的位置。”嬷嬷叹了口气,尊尊劝导道。
赵贵妃捻了捻手腕上的佛珠,依旧闭目淡然处之“莫说取代了本宫的位置就是她苏氏一日当上了皇后,也不见得过得痛快。”
嬷嬷手上动作一顿,复又继续。
她到底是眼界狭小了,却是如此。
陛下如今没有子嗣,便是有了,依照陛下如今的身子,怕是小皇子登上皇位也是稚龄,这历朝历代有几个小皇帝得了善果的?还不是大权旁落。
苏氏就是成了皇后,再做太后,也是日子不好过。
再说,若是陛下自此再无子嗣,真正立了广陵郡王为太子,那广陵郡王比苏氏年纪还大几岁,虽理论上说苏氏是他皇婶,但要他尊苏氏为长辈怕是也不能,苏氏这日子也过得憋屈。
倒不如当个太妃来的清静自在。
况且,这太妃能不能当上,还要看陛下与长安王哪个更技高一筹了。
赵贵妃搓着手里的佛珠,宁帝几斤几两她还是大致能摸清,胸无大志,脑子拎不清,只会些风花雪月之事,承恩与他像了九分。
不是她偏帮着外人,而是宁帝实在像有手段赢得过萧晋的模样。近来又偏信奸宦,实在不成气候。
她如今手下没了太子,当不成太后,那宁帝胜负与否与她也没什么关系了。左右萧晋若是登基,也不会要了她这个妇道人家的命。
她就吃好斋,念好佛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李江流也有个狗血的身份~顶着锅盖逃走!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一队队御林军银甲森森,腰佩长剑,奉命游走在邺城的大街小巷,凡是人群聚集之处,都用铁链扯了人去。还有不少直接斩杀在当场,染的街道上猩红一片。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百姓人心惶惶,皆是敢怒不敢言,行人连眼神相互交流都不敢多有。
平日里热闹的茶馆酒肆异常冷清,邺城的大狱里倒是热闹,京兆尹已然忙的焦头烂额,府尹的大牢里已经赛的满满登登,关着的都是叫屈喊冤的百姓。
是京兆尹现从九城兵马司的大牢处求了空的牢房,才勉强安放了被御林军锁来的百姓。
他倒是想放了那些无辜的百姓,省的心里闹挺,可这是宁帝亲自吩咐李江流带人捕的,李江流那把刀就挨在他的脖子上,他若敢放人,那把刀就能落下来。他的亲主子长安王那儿也没个什么指示,他便也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拖得越久,百姓的怒气就越发不得控制,邺城风起云涌,逐渐变得不安宁。
“都督,此次共计抓捕入狱百姓六百一十二人,就地正法……四十六人。”御林军统领恭敬的垂下头与李江流禀报。
他不敢让他的怜悯表达分毫,生怕这个杀人如麻的都督取了他的性命。他也是生计所迫,才为虎作伥,做下如此灭绝人性之事。
李江流听到这统领的回禀,神色无半分波动,像是抓捕死去的不是人,而是畜生,依旧专心摆弄着手里的佛珠。
他动了动身子,换了个舒适的姿势,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凉薄的寒意,淡淡道“人还是少了些,继续。”
统领动了动唇有些迟疑,却还是什么都未说,只恭敬领了命下去。
阵阵寒意却从脚底板窜上头盖骨,汗毛都倒立开,都说阉人是天生的刽子手,性情凉薄,此言果真……非虚。都是鲜活的生命,他却看得比畜生还轻贱。
李江流凤眸微阖,瞥了一眼统领离去的背影,将手腕上挂着的佛珠转了几转,有些意味不明在里。
佛珠本是佛家之物,是圣洁慈悲之物,能清净人心,在他手里,却莫名染上了戾气和血腥。
李江流复又望向院落外,那一丛丛的菊花开得灿烈,比别处的都好,在夕阳下染上艳色。那菊花下面,埋了一件东西。他在那处徘徊过多次,曾经也挖出过它多次,却没有一次敢去再展开。
他嗤笑一声,甩了佛珠在地上,那气力用的足,圆润的珠子四散蹦开,咕噜咕噜的滚向各处。他眼眶发红,眼底的癫狂之色。欲将喷涌而出。
人心浮动,自然有人坐不住,开始暗地筹谋蠢蠢欲动,例如广陵郡王萧明晰。
萧明晰是宁帝叔父景嘉王之孙,若论皇位的承袭自然轮不到他。他虽左性狠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却原本并无争权夺利之心,性子懒散自私,只一心想做个闲散王爷,闲云野鹤,煮酒烹茶,余生富贵,天下苍生的性命在他眼中也不过尔尔。
无奈人心易变,自打宁帝有意立他为太子,给了他些权利的甜头,便逐渐有了争权的念头,这念头如滚雪球般,愈来愈大,最后一发不可收拾,全然忘了初心。
他足智多谋,再加上手段狠辣,虽无法动摇萧晋在宫外朝堂的根基,却也逐渐控制了宫内的大半势力,消息也灵通。
眼见宁帝民心尽失,自觉是大好时机,若借民间舆论,联合宫内逼宫,能有些把握。
只担心李江流与萧晋那处,李江流如今掌控了邺城的卫队又听命与宁帝,若宫中有变,他率兵救驾,自己必然抵挡不住。
萧晋那处也是,他在朝堂坐大,若自己真正逼宫,怕是朝堂大臣会力推萧晋继位,再给自己扣上奸臣贼子的帽子,倒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与其错失良机,不若一搏,萧明晰召集了手下的幕僚进行议事。
“诸位可有什么高见?”他拢了拢袖子朗声开口问下首的众人,若非正说的是谋反这大逆不道之事,端的是恍若谪仙,眉间一点朱砂痣越发添彩。
萧明晰右手边第一座的中年男人先开了腔,他一身偏长灰白色长袍,身材偏瘦,穿着那长袍空空荡荡的,留着八字须,一只木簪斜插发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他捻了唇上的胡须“依愚之见,此事非同小可,不宜操之过急,应当从长计议。
一来,郡王手上兵力不足,自古欲成大事,兵乃重中之重,在足够的武力压制面前,再多的规矩,纲常伦理,仁义道德,都是宛若虚设。
二来,当今并非是任人宰割之人,他手下还有一众御林军和侦处的阉人,也不可小觑。御林军可是占了邺城兵力的六成。
第三,便是长安王。那人不可不防,朝堂上六成的大臣都是听命与他,他又控制了四方兵甲,若真要逼宫,怕是胜算……更大些。只城外调兵,人数众多,太过明显,不便实行罢了。”
萧明晰屈指扣了扣身侧的扶手,低头沉思,只指节处发出一阵一阵清脆的声响。室内的气氛显得愈发凝滞,许久,他才声音沙哑的开口“就无旁的稳妥办法了?”
他如何不知其中关窍,只是不甘心放弃这般大好的时机,若让萧晋抢在他前头,那他只能是成王败寇里的败寇,他做不到眼睁睁将机会拱手让人。
他话一出,底下一阵默然,众人皆不言。
萧明晰敛眸扫过众人,虽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指节处敲击椅子扶手的频率却愈发加快,带了不耐和暴躁。
底下末座一位年轻儒生打扮的人骤然起身,眉眼间带着些傲气和意气风发,面容算是周正,他屈身一礼,扬声道“在下倒是有一计,不知郡王可否容在下一言?”
萧明晰一笑,心下有些欢喜“讲!”
那年轻的儒生掷地有声道“真正论起来,郡王并非胜算全无。”
萧明晰不禁倾身好奇去听。
见萧明晰有些兴致,那儒生声量更高“皆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如今,郡王与长安王有共同的敌人,便是当今。
他萧晋在宫内的势力不如郡王,虽手握重兵,却难以调入邺城。郡王虽朝堂势力不如他萧晋,却能控制宫内,若郡王与他合作,想是大事可成。”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起身反驳“在下以为不妥,与萧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况且,若郡王与他真正得成,那这天下又该归谁?郡王三思。”
萧明晰眼底闪起光芒,索性睫毛纤长,遮住了那眼底的癫色。他满不在乎的拂袖“本王倒是觉得此计不错,至于天下归谁?到时再计也不迟,总归本王与他是有一场恶战的。”
萧明晰又饶有兴致的指着问那年轻的儒生“先生名唤什么?若他朝一日,你所献之计得成,本王定然要重重赏你,现在你便说说,有什么想要的?本王好记下。”
那儒生俯身行一礼,有些涩然,全然无了方才那副自傲,面颊与耳朵相连红了大片,像是猴屁。股,支支吾吾才出声“只怕这请求郡王不会应允。”
萧明晰未觉,只继续道“本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有什么不能应允的,先生只管说便是了。”
儒生揪了衣角,咬了咬牙才说出口“在下已年过加冠,却无家室,瞧着郡王跟前儿的槿若姑娘正好,在下心悦已久,望郡王能将槿若姑娘赐予在下。
在下定当三媒六聘迎娶槿若姑娘进门,好生对她。”
众人听后都倒吸一口凉气,心下暗道,这小子是疯了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敢同郡王抢人,这满府上下,谁人不知,那槿若姑娘……可是郡王的人。
萧明晰听过他的话后,原本还带着笑意的面容瞬间垮了下来,眼底有些暗色。
他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仅是对活人承诺的……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若有机会,本王自然是……应允的。”萧明晰这话莫名带了些森然,底下众人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们跟着郡王时日已久,有些甚至是看着郡王长大的,自然清楚他的秉性。
儒生双手举过头顶,满心欢喜的谢过萧明晰。众人只觉他是要大祸临头。
萧明晰后又安排人去着手准备,预备深夜前去拜访萧晋。众人虽说犹豫,却也应下,郡王所决定的,没有人能忤逆他。
眼见太阳西沉,大地落入一片寂静的黑暗,唯有天边那轮被云半遮半掩的残月在与黑暗负隅顽抗,邺城处处掌起灯火,暖光点点。
宫内的浣衣局,是整个宫里除却冷宫最为凄冷困苦之处,除了来往做浆洗苦力的宫人,再就没什么人烟了。
便是如此之处,也是分出三六九等的,李福海前日被贬来此处替众人刷夜壶,这刷夜壶也算浣衣局内最低贱的职位。从承乾殿副统领太监沦落至此,可谓天上地下。
又是宁帝亲自开口贬来的,自然没有人敢替他说话,是以日子过得苦楚不堪。
原本宛若大家小姐般细嫩白皙的手,在寒秋里冷水的洗涮下变得皲裂,布满冻疮,还散发着秽物难忍的恶臭,便是他自己都不忍得去闻。整个人也消瘦憔悴不少。
李福海抬头看了眼天色,眼见又要错过了用饭的时候,那夜壶还剩大半没有清刷干净,他顾不得手上的冻疮,将手按进冷水中卖力去洗涮着。
也就是在前日,他用的夜壶还都是金玉为饰,鹅毛铺底,用起来半分气温味都无,见了这等子秽物,便是看一眼都觉得作呕。短短两天时间,也是能毫无心理负担的伸手去将它清洗干净。
宫里放饭是有规定时候的,他已不是承乾殿的副总领太监,那时还能时不时开个小灶,还有底下人源源不断的进贡。便是山珍海味他也都吃腻了。
如今,错过了饭点儿也只能饿着,早些时候,拿来喂猪狗的粗面馍馍也吃得津津有味。
李福海正将最后一件夜壶刷洗干净,离放饭时候还有半刻钟,他不禁一喜,今日可以吃个饱饭了。他自打来过,就未进过食,都是靠喝水过活,现在已是头昏眼花,手脚无力。
却就听见后面传来推车咕噜咕噜的声响,他面色不禁一白,果不其然,就听得有个年轻的小太监捏了鼻子,厌弃的朝他喊“小李子,这是西宫刚送来的,今晚就涮了它们,这可是贵人主子们用的,手脚麻利点儿。杂家先去用饭了。”
李福海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什么主子贵人,西宫住的都是些位份低下的美人娘子,往常见了他都是巴结不得的,现如今竟要与她们刷洗恭桶。
他也只能认命的去卸那一车的恭桶,刚拎了一个在手里,就听见外头铜钟嗡鸣,发出浑厚的声音,是宫里放饭了。
随后便是一阵宫女太监们吵吵嚷嚷的交谈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匆匆奔向膳堂。
他忍不住扔了恭桶,蹲在原地抱头痛哭,陛下啊,奴才可是对你一片真心,您如何能这么狠心啊!
“哭什么?我还没哭,你哭个什么劲儿?咳……咳!”最后那阵子咳声似要将肺子都咳出来。
李福海抬了红肿的像蛤。蟆一样的眼泡子去向上看,只见是个老太监,一身破烂的酱色内侍服,是宫里最低等太监有的。
鬓发已经白成雪色,脸上皱纹一道挨着一道,像是书页,眉眼耷拉,身形枯瘦,身形弯曲驼背,一双鸡爪子一样干枯柴瘦的手正颤颤巍巍的去扯蹲在地上的李福海。
李福海被人瞧去了丑态,面上挂不住,有些讪讪地问“敢问公公是哪位?”
他如今是宫里最低等刷洗恭桶的太监,见谁都得客气着,方才那小太监分明也是宫里饱受欺凌的,见了他却腰板子也能挺直了。
老太监又撕心裂肺捂着胸口咳了几声,才嗓音沙哑枯朽的缓声道“小海子,这么多年,你是白活了,记性竟是这般差。可还记得当年,就是你主子入宫,见了我还要恭恭敬敬的喊声德公公。”
李福海张大嘴巴,眼睛圆瞪,惊的忘记了言语,德公公,他竟是还没死?
李福海自然是知道德公公的,那是和帝跟前儿最得力的太监,江德镇,当年可谓是风头无量。
伺候了和帝近五十年,三年前宁帝逼宫,因江德镇伺候和帝多年,必定是知晓些旁人不知道的东西,却又始终逼问他不得,便留了他的性命去浣衣局做苦力。
算着,若是他还未死,便也是六十的年纪,如今李福海面前这人,说是八。九十岁也有人信。
德公公嘿嘿一笑,有些阴鸷道“你是不是想着为何我还未死?也是,旁人若是这般境地怕是早就受不住了。可我是谁啊?是江德镇,我江德镇一日不见你那畜生不如的主子死了,我是不会死的。”
李福海瑟了瑟身子,坐着向后挪了两尺。
江德镇年纪虽大,这些年也将身子糟践的差不多了,但他手劲儿还是不减当年,伸手扯了分量不算太。重的李福海起来。弯腰时身子都在咔咔作响,像是老旧的门栓,只靠着一股子韧劲儿和信念活动着,下一刻就能散架。
他替李福海拍干净身上的泥土,继续道“你放心,我又不是……咳…要杀了你…就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能动了谁,不过是兔死狐悲,有些感慨罢了。
你看我冤不冤啊?明贤皇后冤不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