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赋-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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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闷哼一声,猛的捂住胸口,揪起衣物。
☆、第一百二十八章。风云四起
“放过她……”刘肇怒急了,眼神冰冷得可怕,“你要朕放过她?”
邓骘紧紧地握住了拳头,“臣下本就一无所有,到如今荣华不过过眼云烟。她既不执念,臣便无留恋。陛下您守不住她,为何还不愿放过她!”
刘肇心口一阵疼痛袭来。他闷哼一声,猛的捂住胸口,揪起衣物。
看着刘肇面色惨白,邓骘却是依旧视死如归地说道:“陛下圣德贤明,自当守住这泱泱大汉。但臣,只想守住她!”
“兄长!”邓绥莫不大惊,看了看陛下的神色,忙地起身扶住了刘肇。
好一个情种。邓家,倒真是生出个情种!
“退下……”刘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陛……”
“给朕退下!”刘肇又是一阵眼前发黑,脑中嗡嗡作响,扶着额却摸到额头一片薄汗。
他推开了邓绥,脚步有些虚浮。
邓绥见状,想要追上,却被眼疾手快的郑众一手虚拦下:“娘娘。”
邓绥回过头,瞥着邓骘。
眼中几分忧伤,又莫名地倔强。
“你不要邓家的荣华,你也不要我吗?”
…
刘肇步履极尽缓慢。走过长长的石阶,跨过三道朱色半尺门槛,终于踏进了那个屋子。
他一只手扶着门,站定了半盏茶的时间。
风吹着窗前半掩的素色纱缦,安睡的身形映入眼帘。
——雒阳城很美,很好。但是,就像是我的一场梦一样,那不是我的家。
——扶风平陵才是我的家啊,一个孩子无论离家多久,无论外面多么美好,迟早是要回家去的。
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走近她。
——我离开的话,表皇兄就是一个人了吧。
他脚步又止住。
轻灵的声音响彻耳畔。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缓缓闭上眼睛,伸出手,指尖几分无力地触及眉眼。一片黑暗下,还能听见窗外微弱的风声,似是浅浅的悲鸣。
“归荑啊……”他放下手,终归走至她床边。
坐在她床畔,他伸出手,理了理她凌乱的鬓发。从被下握住她温暖的手,俯身下去将她的手轻轻触碰到自己脸颊,贪恋着这片刻的依恋。
她已不在意他。
无爱无恨,如同陌路。整整七年,她从未想过寻他。
是这样吗。
“你要保护的人……”
他眼眶渐红。手势渐重,最终紧紧攥着她的手。
“已经不是朕了吗。”
重逢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未曾为他。
她甚至半句未提,七年前的旧事。
她对他,已毫不在乎。
她似是有些挪动,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背。他整个人浑身一震,眼眶中的一滴泪,堪堪便要落下。
她下巴抵着他肩,缓缓睁眼。
眼底一片清明寒光。
“表……皇兄。”
刘肇一愣。
她叫他……什么。
嗤——
胸口被什么穿透。
一瞬间刘肇听见背后风声顿起,忍着剧痛整个人翻身于床榻之上整个人挡在她身前。
行夜的刀收势不及,擦过他的手臂处的衣袖。
窦归荑仅仅咬着下唇,口中血腥气翻涌。一只手绕至他的后背,还紧紧握着刺进他身体的刀柄。
“陛下!!”行夜大惊怒喊,提刀欲再斩。
他的血,不断滴落在被褥上,染成一朵妖冶的花。
她用匕首刺进他的胸膛的瞬间,他却翻身用整个身体护住了她。
“你要朕死……”胸口的血止不住,他力竭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归荑,你……”
此时此刻的她,眼眸中只有无尽的,深沉的恨。恍若要发狂一般的恨意。
那样的眼神,让他绝望。
“我要你死……”她手中的刀刃,猛的又刺进几分,他闷哼一声,“你便去死吗。”
“来人!刺……”行夜大喊,刘肇却猛喝:“谁都不许进来!”
远隔两殿之外的邓骘,猛的看到不远处的烟雾升腾,那正是温室殿侧殿。他心下一惊,飞身略去。
侍从们搬来一桶又一桶水在殿外洒水。婢女们围了一层又一层,却因王命无人敢入内。
他想要闯入,却被门外的郑众一把拉住:“陛下令,入内者死……”
话还未说完,他已经挣开闯入。
屋内火势并不大,行夜已经用长袍将火铺灭了七八分。
然而,眼前场景,令他几乎肝胆俱裂。
“我至亲的血骨,铺就你的王路。”
她沾满鲜血的手,抚摸上刘肇的脸颊。
“你是君王,但你,再不是我的表皇兄。”
邓骘瞬间眼眶欲裂。
她——
想起来了。
那一刀,并未刺中要害。
却好似,切断了他们之间所有温存。
行夜小心翼翼扶起刘肇,邓骘看到行夜的眼神,猛的上前将她护在身后。他回过身,小心地拦腰抱起了她。
“不会让你走!”
呛人的烟雾里,邓骘几分错愕地回过头。看着被行夜架着半边肩膀勉强站着的刘肇。
他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刀刃处:“邓骘,你敢再将她带出雒阳城一步,朕一定会让你悔不当初。”
邓骘眉头紧紧皱起。
“七年前……七年前你将她劫出城。”刘肇嘴边溢出一丝血,“窦家以为她遇害才决心起兵造反。当年若有她在朕身畔窦家绝不会反!”
他确有他的顾虑。
窦家权势滔天,他不敢娶她。
窦家一朝倾颓,他却还是不敢娶她。
“你藏她七年,邓骘,你又是凭什么,敢藏她七年?”还残余的些许火光,映在刘肇的眸子里,邓骘的印象中,刘肇一直深沉莫测,藏语于腹。
刘肇微抬下颚,“朕明白你和邓绥想要什么,朕会给。”
“你骨血如你先祖一般无二,朝堂中需要你这般不以弄权作势为图的武将。”年轻的君王,缓缓垂下眼眸;喘了口气,“你只消这般,长此以往,邓家荣宠必将不衰。”
眼下外患虽不足为虑。但这十数年来,朝内权位腐朽,兵将养尊处优,刀不再利,枪不再明。
他有心扭转,但一切都需要时间。
“你会是,一位很好的将军。”
刘肇紧紧盯着他怀中的女子:“所以,朕才对你一再容忍。但是,到此为止。”
“陛下说笑了,我已是邓骘的……”她寒凉的目光望着刘肇。
“他娶你,就得死。”刘肇也静默地与她对视。
语气平稳而缓慢,眼里却无半点温柔。
窦归荑莫名地,觉得背脊几分发冷。
刘肇见她缄默,便侧过头对行夜说:“密诏御医,今日之事,不得泄露半个字。”眼前一黑,站立不稳,匀了匀气息,再瞥了一眼邓骘,“立下传朕口谕,邓贵人暂代后宫事务。”
猛的,她还想起什么,问了身侧的行夜:“窦南筝副将在何处?”
听到窦南筝的三个字,原本神色恍惚的归荑,浑身狠狠一颤。邓骘感受到她这份颤抖,垂下头望了她一眼。
意外地望见她别有深意的眸色。她手暗下揪紧了他脖后的衣物。
不要说。
邓骘意会。抬眸看到行夜正摇头。
刘肇眼底的忧虑,愈加地深暗几分。
血将他他玄色外衫胸口处染成深色。他推开行夜,踉跄着走近至邓骘面前。
“七年里,想了许多话,想同你说。”嘴角扬起一丝落寞的笑意,伸出手缓缓抬高,还未触及她的脸颊,便被她冷漠地一偏头,“但你大抵是一句也不愿听了。”
“无妨。”他轻咳两声,擦去嘴角的血迹,“你还活着,便是好的。”
眼前再一黑,行夜却跨一步却只来得及接住他软倒的身子,他一个侧头吐出半口血来。
终归昏死过去。
永元十一年初冬。
阴皇后被软禁于内廷,传言陛下宠极了邓贵人,这才如此冷落阴后。
同年,邓将军前往西北为朝廷赈灾。
至永元十二年初夏,邓将军也未归。
边境相安无事,朝堂亦是平稳。
似是未曾想,此后不久,翻天覆地的波澜。
☆、第一百二十九章。自牧归荑
雒阳城。
正是倒春寒的时分,枝上霜白,戗风鼓鼓。清河王殿下一身自在的湛蓝外衫,一身清凉地踏进陈旧门槛。却难想在这金雕玉砌的雒阳宫城之内,还有这般一处空荡旧色。
刺骨的风吹开他鞋履前枯败的落叶。
踏进合欢殿的那一刻,他便看到了殿墙右侧那两颗相邻而生的桃树。只是如今,不过是枯枝一片。
犹然记得入春时刻,女孩桃树下吹笛,引来鸟雀旋于头顶的模样。
不过是,记忆扰人罢了。
当年,母妃受尽多少冷落,终有一朝入了这合欢殿。却不想,这才是梦魇之始。
呆了片刻,刘庆折下半尺桃花枯枝藏于袖中,转身踏出殿外。
却未料到,看到长巷一端,郑众的身形一拐消失。他思忖片刻,抬步跟了上去。走至长巷尽头一拐,却看到数丈开外,刘肇在小湖边静坐着,郑众在一旁为照看着樽酒仔细温着。
刘肇喝了一小口酒,头也未抬:“这年关方过不久,皇兄也不担心旧景伤情。合欢殿早已不是十数年前的模样,又何必一看再看。”
刘庆却只是将袖中的枯枝,握得更紧。
刘肇放下银杯,拿起一旁的暖炉,郑众赶忙为他披上玄色长裘。他走下几步石阶,走至刘庆面前。
“皇兄同我,同承父皇骨血。”刘肇嘴角扬起温良的笑意,“自幼便得相识,感情那样好,怎的不知何时起,皇兄对朕,竟无一言可说了。”
刘庆朝着他,行了规矩的一礼:“陛下万安。”
刘肇却未立下命他起身。
“这一年前的桃花清,自然是比不上当年宋贵人三年亲酿的雨沥香,却不知皇兄,可愿陪朕喝喝这新酒。”
刘庆俯身更下:“臣领命。”
桃花所酿的酒一入口,刘庆心中,却似是琴弦乱拨,发出了令人难忍的音律。
“春雨渐暖,桃色愈浓。雨沥香之名,当真风雅。当年的宋娘娘,也是个妙人。”刘肇眼神示意郑众,再为刘庆倒上一杯酒。
酒杯里的清冷的酒水,映着刘庆同样清冷的眸。
“春深雨落花不见,唯香未泯叶长青。这才是臣下母妃当年,赋名之意。”刘庆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猛地站起身来,“臣下府中还有琐事,就此……”
“清河王殿下。”
叮。
刘肇不轻不重地放下银杯,继而转过头来正视着他的背影:“朕以为,旧事已过,执念过深便是业障。令殿下如此难以释怀的所失之物,已是永远无法寻回。执着于再也无法弥补的东西,只会自苦。”
刘庆先是站定了半刻。尔后,竟是浅浅一笑。
他半回过头:“于陛下而言,什么是最重要的。”
刘肇沉默着,抿了一口酒。
“在臣下问出刚刚那个问题时,陛下脑中所闪过的所有东西,全部都失去的话。”刘庆嘴角的笑意风淡云轻,“大概陛下便能明白,何谓业障,何谓自苦。”
“臣下对陛下并未有过多遗憾。”刘庆笑意依旧清浅,“臣下只是想要,拿回本就是臣下的东西。陛下儿时待臣下的情分,臣下,也并非全然记不明白。”
一杯温酒下喉咙,辛香,微苦,酒落了肚,才有些回甘。
“朕待你好,不过是因为皇兄待朕好。”刘肇指腹摩挲着杯沿,“皇兄待朕好,不过是怕,被窦太后看穿皇兄胸膛内阴暗仇怨的心肠,而作戏罢了。何来什么情分。”
刘庆的眸光渐渐变得诡谲。
“陪朕喝一杯酒也不愿,皇兄早已不再将朕,看做亲兄弟了。”刘肇缓缓站起身来,“但是今日,朕偏还是想趁着着醉意,同皇兄说一说胡话。”
摆了摆手,让郑众退到了七八丈开外。
刘肇往前走了七八步。
“这天下,肇儿是绝对不会交给庆皇兄的。”
他口中的“庆皇兄”三字,倒是让刘庆有着一瞬的分神。十几年过去了,幼时不成体统奶声奶气的叫唤,却还恍如昨日。
但这一句话里,半醺半醒,似笑非笑的语气,却哪有半分像彼时的他。
“就如同朕之前的劝说,皇兄并未有半字听进耳去。皇兄这一身戾气过盛,如何坐得好这皇位。”刘肇笑意依旧温润如玉,“朕虽得先太后窦氏垂爱抚养,坐上了这位子,可日日夜夜都觉心口沉闷,思索着许许多多事。这思来想去,便是这样多年过去了。皇兄可知,朕在想什么?”
刘庆未作答。
“朕为何,朕欲何,朕之所欲,何以而得。”刘肇声音依旧轻缓,“便是这样三问。”
“想了许多年,好似才想出些正经来。着实也算不得有悟性。”刘肇又往旁处走了两步,向着湖边,负手而立,“但我瞧着皇兄,却是什么也未想清楚。这头两问,便生生卡了皇兄这样多年。”
“你这一副故作清高的模样,究竟想说什么?”刘庆眉头紧紧皱起。
“皇兄如今所求,当真是皇兄真正所欲之物吗?”
几步外亭子内的酒过热,溢出些许,浇在炭上滋滋作响。郑众却始终在远处弓着身低着头,未靠近分毫。
“哼。”刘庆眉头紧锁。
这一声嗤笑,便也算的上应答了。
刘肇微微侧过脸,斜睨着刘庆:“那么朕问你,何谓权。”
“下下者以为牟利脱贫,中下者以为功成名就,中上者以为独善其身。”凛冽的寒风,吹拂起刘肇鬓角的发丝,一如湖边的垂柳枯枝,他静默地乜了刘庆一眼,眼神莫名哀凉,“但所谓的独善其身,其实便也就自保二字,不愿失去,不愿伤害。这般心境日久渐深,想要避开所有失去,害怕受到半点伤害,那便成了作茧自缚。”
“但这一切,却又都是权衍生出的心态。是手中的权令他们将得到拥有看做常态,才觉得失去是那般不可接受,将安稳的荣华想得理所应当,才生怕人夺了去。皇兄,你口口声声说原本便是你的,那亦不过是你的以为罢了。你勿要看作,那是老天的以为。”
“这茧困顿你太久,但当局者迷。皇兄实在想不明白,朕也是没有其他法子。”那酒溢出得过多,将地下的炭火浇得愈加艳烈,刘肇不由得侧目。
“但连这一点也想不通透,竟也能作茧自缚成这般——”
刘肇缓缓抬眸,眼光如深潭一般幽暗。
对上刘庆寒冷如铁的眼。
“朕如何能将皇位,如何能生生交付到这样人手中。”
蓦然吹来一阵刺骨的寒风,本平静无澜的湖面,刹那水纹顿起。
…
…
雒阳城。
日光明媚下,女孩一袭鹅黄色细麻外衣,内里淡青色锦缎,坐于木轮椅之上,身后的婢女推着她停在湖边。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身后婢女回头望去,竟见陛下一人踱着步子而来,一礼未行完便被手势打住。
刘肇在一丈外止住脚步。
金色的暖阳如同在她发上镀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无比耀眼而温暖。他如墨一般的眼,此时此刻,仿佛从无尽的漆黑深沉里透出了熹微的光芒。
上元街中,她的笑如灯盏将黑暗划出一线亮光。雨巷烟雨,她将他紧紧拥住,告诉他,这一生,她都不会让他一人孑立。
生来离母,在窦太后的把控下,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幼小的刘肇。母非母,兄非兄,一生在皇权的重压下负重前行,生死淡然,宠辱不惊。这样的山河万里,这样的马嘶刀鸣。这样的皇权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