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赋-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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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轻的邓将军也太会偷闲了,莫不是,这赈灾的银两里大有文章,亦或是,嗯,别的理由,他还真想不出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邓骘落了笔,将绢布封好,交给了身侧的人,望着拉上的门帐,挥挥手说道,“寄往雒阳。还有,将帐都闭紧了,漏了风可是好生冷的。”
这……这将在外,也得是行军打仗啊。这天天耗在陇西这一带白白吃着军饷,还说什么君命有所不受?
“将军……”陈护军对另一人使了使眼色,另一个人也忙地跪下,可还没说出一句话,被邓骘懒懒打断。
“怎么,你二位帐中不暖,要来本将军这儿同睡?”邓骘正儿八经看着他俩。却是一旁还未完全退身出去的侍从禁不住掩嘴笑了,自知失礼,行了一军礼,忙地退出帐外,还将帐门捂得严严实实。
两位护军原本喝了酒,微醺着面色,眼下却是都憋成了肝色。
邓骘双指扶颚,食指磨了磨下巴:“你二人这长相,委实是上不了本将军的榻的。”
帐外传来数人强忍后的稀落的低笑。
两位护军耷拉着头,好不尴尬地走了出来,狠狠地瞪了一眼帐外守夜的兵将。
邓骘也是轻笑着摇摇头,吹熄了桌上的灯。刚起身,却又听到门外稀落的脚步声。
一只手刚掀起被子的一角,回过头,看到陈护军也顾不上通报,急匆匆地冲进了帐内。
看到他的神情,邓骘的眼猛地危险地眯起。
“将军!”陈护军行着郑重的军礼,沉沉叩首道:“西境……怕是要起乱了!”
捏着被褥一角的手,猛地攥紧了。
门帐开着,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拂着这位年轻的将军利刃一般的眉眼。
…
雒阳。
温室殿。
刘肇生生碰倒了一侧的酒樽,酒水汩汩流了一地,沾湿了地上安顺公主的一角衣袖。
酒水涟漪,倒映着玄色的身影,屹立在这堂皇的大殿中。
“陛下!”安顺公主再行一礼,“羌人之祸此时不平,陇西一带三郡都岌岌可危,皇兄的兵马……”
“皇姐莫急。容朕……再行想想。”刘肇单手扶额,却听到殿外传来一声通传。
“千乘王之兵不可调!”邓绥的话掷地有声,走至刘肇面前,气势凛然地行了一礼,说道“便是陇西往内再波及三个郡,又何及雒阳都城半分重要。纵然殿下旧母一族皆是安顿于西境,又何至于乱方寸至此?”
邓绥一句话戳中了安顺公主心中的逆鳞。
她缄默了片刻,只能再望向刘肇:“陛下……我母妃去得早,唯一嘱咐我的,便是要看顾好舅父一族……陛下,论辈,那也是您的表舅父们啊……”
刘肇心口,猛地一窒。
“既是享了这国戚荣华,又怎地便不能为国献身?”邓绥望着安顺公主,“殿下,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仅仅是要将千乘王的兵马调去西境便这样难吗?!”安顺声音中喊了几分怒,几分悲,似是要哽咽一般,“这雒阳城中,单凭一个阴氏还能搅弄得起……”
“陇西一带离皇城千里万里之遥,即便是千乘王的兵马赶到,什么境况你怎的会真的知道?!”邓绥眉头紧紧皱起,“如若那境驻留军视而不见,甚至于,甚至于耿家……”
安顺公主猛地似是明白了邓绥的弦外之音。
不可能。
就算……就算是故意掀起边境动乱,又如何能……能在御敌之际残杀本国兵卒。
安顺公主想起了耿峣凛然偏偏的模样,用力地摇着头。
“窦家,不也是陛下的舅父吗。”邓绥的话,如同冰锥,刺进她的心间。
看守在门外的郑众,看着台阶下远远的身影,不由得用袖子擦了擦眼,再仔细一看,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比平时更大了三四分,高声通报道:
“清河王殿下觐见!耿将军觐见”
心下思忖了半晌,又连着喊了两声,刘庆走近了,又是高声问了安:“清河王殿下万福。”
刘庆瞥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郑众,却忽的停下了脚步。
抬起脚,恰似无意地,踩过他的手背。郑众眉头皱起,没吭一声,背上却沁出了细密的汗,湿透内里。
转眸望着面前的大殿,一步,踏了进去。
逆光而立,他规矩地行礼道:“陛下万福。”
刘肇遣退了众人,安顺公主和邓贵人也行礼便要离去。只是,行礼时邓贵人似有似无地抬眸,眼光望向了刘肇。
“可惜了……”刘庆望着地上的酒,嘴角微微一勾,“这可是好酒啊。”
身后的耿老将军,也适时地轻咳了两声。
刘肇薄唇轻抿。却并未再悠闲地和他寒暄。他静默地望着刘庆风轻云淡的双眸。眉头,禁不住轻皱。
满腹的怒火,已经,濒临迸裂。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刘肇脚往前迈了一小步,猛地脚步加急,直至到他面前,双手猛地揪住他两侧衣领,“边境数十万百姓,你可知,他们会是怎样的境况?!”
刘庆眼底满是嘲讽。
刘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开手。
“所以啊,皇兄此番来,不就是想同陛下,好好商讨这御敌大事的吗。”刘庆扯着右边嘴唇,笑得冰冷冷,“陛下,怎的这样大火气。”
刘肇退了两步,余光瞥过他身后的耿燮。眼底暗色汹涌,耿燮苍老的面容下,是处变不惊的泰然气度。
刘庆低下头,抚平了衣物上的褶皱,又这才慢悠悠地理着袖口:“肇儿,我对你,并未有什么遗憾。”
“当年的旧事,确同你并未有过多关系。这许多年来,你将这江山,看顾得不错。”刘庆放下衣袖,抬起头,“你自小便不贪恋俗权,也非争强好胜的性子,就此禅位吧。皇兄,会保你此生富贵平安。”
刘肇的面色,渐渐变得铁青。
果真,耿家果真在他的示意下,勾结了边境的赵氏之权。名守实叛,引得边境起乱。
“窦家和梁家的一场阴谋,将你推上了这个本不属于你的位置。”刘庆踱着步子,拿起铁挑的木柄,将一旁的灯火一点点挑亮,火苗映在他的眼底,妖冶而诡谲,“如今,他们也都相继付出了代价。一切,便该回到正道,不是吗。”
“何谓正道,皇兄……”
“当年先皇亲立的皇太子殿下,被各个宗族势力撕碎后苟延残喘至今,意欲延续先皇的遗志,这难道不是正道?!”刘庆声音变得几分尖锐地打断他,朝着他踱步靠近,“我如今走到你面前,这一步步,有多艰辛。没有我,你如今,还不过是窦家手中捏紧的蝼蚁。只要你一点不如窦太后的意,便会被毫不留情地捏死。你自小如何战战兢兢活过来,窦家要你娶窦南筝,旁人你看都不敢多看,这些,你都忘了?”
“你自小为窦氏的一颗棋子,仁义礼智孝皆为上品。那你坐在这皇位上,看到的,经历的,你仔细回想,都是些什么?”刘庆大袖一挥,“那可与你心中的仁义相符,那礼智可是礼智,孝呢,孝,呵,窦太后口中的孝,最为可笑。”
刘庆的鞋沾上了酒水,周身满是醇香的气息。
刘肇站在原地,听着他的长篇大论,却是丝毫不为所动的模样,只是一如开始,眼光静默地直直望着刘庆。
“那么皇兄回答我最初的问题吧。”刘肇轻轻语如喃喃,眼神却锐利,“何谓……权。”
刘庆收回手,敛起身子来。
“联外敌以克己。”刘肇声音低沉得可怕,“皇兄,这是……叛国。”
“你也清楚,我本意并非要动我大汉根基。”刘庆微微一笑,“何谓权……那么,容我反问一句,何谓人心。”
听闻此言,刘肇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想尽办法牵制各方势力,你自也觉得,权势何其可怕。”刘庆嗤笑一声,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观察着他的每一分细微表亲变化,“但可怕的怎会是虚无缥缈的所谓的权,可怕的,不过是握有权势后,变幻莫测的人心。”
他一个手中无半分实权的清河王。
这么多年来便是靠着,一双能够看透手握重权之人的人心的眼,才能够走到这一步。
☆、第一百三十二章。将乱之天
“想尽办法牵制各方势力,你自也觉得,权势何其可怕。”刘庆嗤笑一声,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观察着他的每一分细微表亲变化,“但可怕的怎会是虚无缥缈的所谓的权,可怕的,不过是握有权势后,变幻莫测的人心。”
他一个手中无半分实权的清河王。
这么多年来便是靠着,一双能够看透手握重权之人的人心的眼,才能够走到这一步。
“本来是极其简单的东西,但是,手握重权后,便会产生变化。权,可使无数的无能化为可能,故而,权,放大了人的欲望。”刘庆看着他眼底的眸光颤动了一瞬,“权无正邪,欲却有。人心,都是正邪交杂的。无论是谁手握权力,心中的善与恶,都会被放大。”
抓住了人心的弱点,便是寻到了权势的命门。
人,都会为心中的恶付出代价。他刘庆也是如此。但是,对于所谓的代价,他已经预想到,也从不害怕。
“陛下,是非常温厚的陛下。请陛下,用手中的权,救救边境水深火热的子民吧。””刘庆回过头,同身后的耿燮对视一眼,轻笑着说道,“用陛下手中的权,将善,恩惠于百姓。”
刘肇觉得眼前似是一黑:“你竟是丝毫不在乎……”
“不在乎。”刘庆笑意更是淡然,“大汉朝疆土少几块与我何干,只要能够坐拥天下,哪怕只剩最后一隅,王也是王。”
“当真逼宫造反,皇兄胜算能有几分。”刘肇凌厉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的耿燮,“仅仅凭一个耿家。”
“所以我并未打算走到那一步啊,肇儿。”刘庆伸出手,手指触及刘肇的胸口,“我说过,但凡人心,必有弱点。”
刘肇的温厚,便是他最大的弱点。而刘庆,恰巧没有这个弱点。
如同剧毒的蛇吐着芯,在眼前立起了身子。
但是刘庆,未免也将他看得太轻。
“该说的话说完了。皇兄可以走了。”刘肇垂下眼眸,缓缓闭上眼,仿佛极尽疲惫。
他抬步,朝着大殿外走去,与身侧玄色龙袍的刘肇,擦肩而过。
刘庆的笑意,由淡然,转为一种冷冽的坚毅。
“皇兄想要的天下,是怎样的天下?”刘肇未曾回头,只是望着地上酒水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温室殿的大殿之门,数丈高,红漆锃亮,气派盎然。门缝中透出的日光,刺眼而明媚,在他眼里,却好似冰雪里透出的寒光。
在这雒阳城中。
哪里有温暖的日光。
“与你所想,大抵不同。”刘庆脚步放缓,却未停下,“这么多年,你倾心尽力,当真以为能将雒阳城变成另一幅模样?君王,只需能掌控住朝堂便可,至于他掌控的,是怎样的朝堂,又有什么干系。”
变得比冰冷更冰冷,便会觉得,这冰冷也是暖的。
变得比黑暗更黑暗,便会觉得,这黑暗恰似昼光。
耿燮重重咳嗽了两声,望着眼前这位即将跌下王位的君王,沧桑的嗓音在这大殿中回响:“老臣以为,守得住王位的,才是最适合成为君王的人。因为这样的人,才能给朝堂带来应有的安宁。当然,陛下也是明君,懂得为天下而退让,稳朝堂之和顺。”
天真的人,究竟是谁。
刘肇的手,一点点攥起:“朕,明白了。”
耿将军行了一礼,便跟着清河王殿下转身离去。
“今日的西境,被侵入几寸,来时,朕必将尽数征讨!”刘肇下颚微抬,背影傲然自立,声音不卑不亢,字字千钧之重,砸在这空荡的大殿之上。
刘庆面色一变,微微侧过头去。
刘肇,你——
清河王的眸光,瞬间狠决起来。
刘肇转过身来,对上震惊错愕的耿燮的眼。
“攘外必先安内。哪怕是失了整个陇西,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也不会让天下落入叛国之人手中!耿老将军——”
刘肇缓缓睁开双眸,耿燮一瞬间,竟被那如深潭一般无尽暗沉的眸色所震动。
这个眼神……竟是像极了——
薨逝多年的汉世祖陛下。
耿燮的斑白的胡须,禁不住微颤。
眼前这位陛下……同他素日里所想的模样,似有初入。
“希望您能够想清楚,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甘心让羌人,踩着那浸满你父亲叔伯鲜血的土地。”
…
安顺公主出来,邓绥跟在她身后默默地走,两人不言只字片语,不知觉,竟是走到了与温室殿不过一墙之隔的梨沁院。
如今,枯枝之上已有细小的花骨朵。远远看过去,似是细雪落枝桠。
邓绥眼光猛地一止。
安顺公主顺着邓绥目光望去,看见了倚靠着树小憩的身影。梨黄色的衣衫绣着大片大片的深红的菡萏花,莫不乍眼。发髻微盘,长发披散而下,凌乱地撘在身上。
“何人在此。”安顺公主威严责问。
她缓缓睁开眼,几分疲惫地望了望头顶的枯枝,如丝般叹了口气,踉跄着坐起些许,却并未打算勉强站起。
她这双腿,如今,也已经作不得什么用了。
抬眼,望见了身后的邓绥。
“你说过,会报答我的吧。”她好似没有听见安顺公主的话,一双空洞的眼,只是看着邓绥,“君骘,我救下了。如今,曾许的报答可还作数?”
安顺公主心情正是极度躁动,见此人半分不守规矩,瞬间便是怒火冲天。
“殿下!”邓绥快步拦在那女子面前,令安顺大为惊愕。邓绥摇摇头,说道,“殿下莫要焦躁,此事一定有别的法子……”
“有何法子?!”安顺公主触动了心肠,眼眶瞬间又是通红,“陛下为了守住这雒阳城安稳,不改心意,我西境的舅父们……他们……”
窦归荑的眼,略抬。
“殿下稍安勿躁……”邓绥也是几分无奈。
安顺恍若无骨了一般,眼看着就要连站也站不稳。
“那些人,是我的叔伯。”日光下,窦归荑的面色苍白如雪,面无表情地望着安顺公主,“亦是他的舅父。不过几日光景,便顷刻没了性命。”
她一只手,扶着树干,踉跄地,忍着疼痛弓着身站立起来。
发丝遮挡住她的面容。
“世间一切,都抵不过君王的薄情一念。”撑着树干的手,指尖禁不住抠入树皮中,转过头,向着邓绥“我,想要离开雒阳城。邓绥,帮我离开雒阳。”
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她缓缓地抬头,唇口皲裂,眼神涣散,看起来,竟是非人的憔悴。
“帮我,好吗。”她松开手,意图往前走,却一下狠狠跌跌落摔在地上,邓绥一惊上前扶她,她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我本就……不是雒阳城中人啊。”
邓绥看着她的模样,一瞬间,脑中却闪过很多东西。
她确有恩于邓骘,也有恩于她。陛下如此牵念于她,这也是邓绥心中永远的忌讳。她在雒阳城一日,她便难以心安。如若她当真能离开这雒阳城,斩断了和陛下所有留恋……
说到底,不过都是孽缘罢了。她都已经成了这般模样,陛下,究竟还在执念着什么。
深深揪紧邓绥衣物的手,因用力过度,缝里透出了丝丝血色。
她没有办法原谅那个人。
她恨极了了他。
但却……没有办法杀了他。
没有回忆起有关于他的过往。她对刘肇,并无过多恨意。成王败寇,因果循环罢了。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