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赋-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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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事查到天梧寺,我就有本事烧了寺,窦南筝有天大的本事藏了那老尼,我便有本事,让她在不该开口的时候,开不了口。那女人手眼通天,但可惜,还是栽在我刘庆手里。你皇兄我,有的不仅是布局的本事,更有拆局的本事。就好比,你现在苦苦地等着耿峣回京,欲图利用他查出窦南筝究竟将那老尼藏在了何处,但我已然知晓……”
“就在阴慎柔,阴皇后手中。”
刘肇眸光巨震。
“但是耿峣,我还是会杀了。耿峣,绝对无法活着进雒阳城。我想要藏住的秘密,没有谁,能揭得开。”
刘肇余光瞥见素帐下,隐隐的人影窜动。
冷冽之气直刺后背,刘肇步子未挪分毫,道:“那你为何还要同朕透底,为何,想要朕死在此处。”
见其默然,刘肇也禁不住冷笑一声:“你虽杀了窦南筝,却逃不开她死前给你设的局。即便你能掩盖得了秘密,你却拦不下邓骘,是不是。”
刘庆目露凶光。
不错,时至今日,邓骘这人,竟成了最大的变数。
刘庆伸手紧握铢身侧的刀柄,猛然抽出,刀光乍现。素帐下隐藏的人影霎时移步至刘肇身后,不过眨眼的功夫,高举着刀劈下,眼看刀锋就要划破刘肇的后劲,又在一瞬间被暗器所打而弹开。
行夜手手持长刀,刀尖稳稳指着眼前的刺客,而身后的门,在一瞬间关上。
殿外半跪的宋箫,见殿门闭上,眼终归缓缓闭上,又睁开。
终归走到这一步。
他站起身来,挥袖调兵,拦住欲进殿一看究竟的宫内兵马。一时间竟是对峙。宋箫扬声道:“放肆,今日是什么日子,胆敢如此妄动。”
兵将们面面相觑,耿老将军适时踏门而来,道:“宋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想来陛下神伤欲闭门同长公主殿下话别,却总有些不懂规矩的,这么持刀进门便是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宋箫语气里,却还是带着些轻松的。
耿老将军抚须长笑两声,这才道:“老夫还以为是何事,清河王殿下也在内呢,即使是皇族也抵不住这血脉之间的情深啊。下去下去,这些个宫内逍遥的守卫啊,自是比不上老夫和宋廷尉领着战场上真刀真枪实干的人,一点点动静就更野兔似的乱窜。”
“耿将军,事关陛下安危……”领头的行礼道,话却只说了一半便被打断。
“嗯?那宋廷尉你脚步轻,稍稍打开门来探探,看里头如何,今儿这白日子可当真别得罪了陛下和殿下。”宋箫和那领头对视一眼,也做了难,推辞了两句,“这……臣下可……”
那领头却好似在两难中得了解脱,忙的也说道:“有劳宋廷尉,小的人微言轻,只怕是触了陛下心事难交代。”
宋箫这才点点头道:“罢了,我去门缝里看着。耿老将军,您出的这主意,回头若是不仔细惊动了,还望您多替我说两句好话,免了怪罪。”
宋箫轻着步子,靠近了些许,看着屋内的模样。
黑衣人立于刘肇右侧不过三步之遥远,而与此同时,行夜却刀指刘庆胸膛。宋箫神色一凛,又看了两秒,依旧僵持。
这才轻着步子又下来,感慨道道:“果真是触了心肠啊。”
同时,眼风似有似无地扫过耿老将军,耿老将军意会地转眸。
殿内。黑衣人的一步未敢动。刘肇握着被刀擦伤的手腕,鲜血滴落在地上。余光看到殿外的人离去,心下一沉:“宋……宋廷尉竟然……”
“以为西绒一死,臣下和宋廷尉势必水火不容是不是。”刘庆脖子擦出一丝血色,他却无所畏惧。
刘肇心中一转,便瞬间明白了。
西绒是宋箫原来的未婚妻,是他心尖上的人。想来,他也是知道了,刘祜是西绒的儿子。扶持刘庆当皇帝,就是扶持刘祜当皇储。
原本因一个女人而反目成仇的表兄弟,竟因为一个孩子,前仇尽消。
这世间的因缘际会,果真可叹,可笑。
只叹当年第一个提出这一疑点的正是宋箫,否则,绝不会让宋箫涉事此案。
刘庆的脖子被划出一道细细的口,血渗到了刀刃上,可即便如此,他却丝毫不松口。黑衣人此时距刘肇一丈内,而行夜挟清河王却在三丈外。即便此时行夜杀了刘庆,却无能阻止黑衣人同时杀刘肇。
故而,唯有僵持。
但刘庆真的就不怕吗。此时他于劣势,他的人根本不敢动刘肇,因为刘肇若死,自己必然也活不了。
想到此处,刘肇却猛地又明白过了形势。
看到刘肇恍然的神情,刘庆低声笑然,心底却还是暗叹着刘肇的聪颖。
刘庆根本就没想自己活着出去。倘若能拉着刘肇死,他不在乎自己能否活着走出这殿中。刘肇的身边如影随形地跟着一个武功至高的行夜,而他根本不会轻易将自己陷入险境。玉石俱焚的结局,刘庆早有所料。
两个人都死了,他清河王还能落得个护驾而死的好名声。
刘肇无子,宋箫是何等机敏,他必然能瞒得过耿家,同耿家一同扶持他的儿子刘祜坐上皇位。
祜儿。
阿绒,我依诺,会将整个天下,都给我们的祜儿。
行夜意欲挟清河王向刘肇靠近,却不想刚踏出半步,黑衣人当机立断挟刀刺向刘肇。
行夜甩出手中刀将黑衣人手中的刀打偏半寸,刀深深没入刘肇的胸膛。此时行夜也顾不上惊动黑衣人,猛然大喊道:“有刺客!”
千钧一发之际,黑衣人却也未曾想收手,门外脚步声渐近,黑衣人深知这一剑并未贯穿心脏,便使暗劲意欲将刀生生横过来。
皮肉翻搅的声音令人心惊。
行夜又将手中另一刀刃掷出生生斩断那黑衣人手臂。他却一个翻身一抬腿踢到了刘肇胸膛上的刀,顿时血喷涌而出。
便是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软软糯糯的声音。
“父王……父王……”
刘庆耳尖,猛地大喊:“停手!”
黑衣人生生停手。大殿们被撞开的刹那,刘庆拔出腰侧的刀,一刀刺向黑衣人胸口,他也未躲,一刀毙命。
众人谎乱,血溅上刘庆的的脸,他捂着被划伤的脖子,转过头去,撕裂了脖上伤口,血顺着染红了衣领。
看到了邓绥紧紧拽着刘祜,站在门外。邓绥面色苍白如雪,眼眸里满是锐利如刀,越过乱行而入的人影,精准地和清河王四目相对。
“父王……在哪里呀?”刘祜声音有些软糯。
“祜儿乖,本宫说会带你去寻父王,就一定会寻到。”邓绥紧拽着刘祜,半分不肯松手,几乎都要把他拽疼了。
邓绥一眼望见他身上的血色,眸光却半分不挪去寻刘肇的身影,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手里却是将刘祜抓得更紧。
刘庆面色不由得煞白。
祜儿!
而身子本就有些虚的他,也由于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第一百四十二章。君王重伤
“父王……在哪里呀?”刘祜声音有些软糯。
“祜儿乖,本宫说会带你去寻父王,就一定会寻到。”邓绥紧拽着刘祜,半分不肯松手,几乎都要把他拽疼了。
邓绥一眼望见他身上的血色,眸光却半分不挪去寻刘肇的身影,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手里更是将刘祜抓得更紧。
刘庆面色不由得煞白。
祜儿!
而身子本就有些虚的他,也由于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看着眼下重伤得半死不活的刘肇,又看着邓绥手下的刘祜,心中却只有后怕。
…
脚下的步履,一步步都走得虚浮。伸出一双稚嫩的手,轻轻推开厚重高大的殿门。跨过高高的朱色门槛,深绛色的重重纱幔后,一身玄色龙纹袖金边龙袍的皇帝,坐在殿上。
殿上的男子一看到他,肃穆的脸上,浮现了难得温润如玉的笑意。他屈膝身躬,轻轻将他抱在怀里,高高举起:“庆儿,朕的庆儿。”
皇帝的身旁,那举止投足柔情似水的女子,眉目间却好似总有着化不开的愁色。她望向自己的目光,那般爱怜,又那般担忧。
“你看看我们的庆儿。”皇帝将他轻轻放下,揉摸着他的头,“他会是这大汉朝,未来的皇帝。灵妆,你究竟……还在害怕什么?”
“陛下……”身后的女子,却终默默不语,只是眼角莫名地闪着晶莹的泪花。
“嗯?”皇帝微微侧首。
女子不再言语。
皇帝垂眸,望着他。蹲下,手搭于他的肩上,道:“庆儿,终有一日,父皇会将所有的一切,都交到你手中。你一定,要牢牢握住了。朕希望,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父皇,什么是好皇帝呀?”奶声奶气道。
闻言,皇帝嘴一勾起,良久,却也只是失笑摇头。
皇帝负手而去,长门掩上。他一边转身一边欲问母妃:“母妃,什么是好皇……”
话戛然而止。
在他面前的,女子被一条白绫高高悬起,面色乌青,手脚无力地垂坠而下。发丝凌乱,珠钗步摇碎了一地。
已然毫无气息。
母妃……母妃……
“母妃!”
刘庆的眼猛然睁开,却感觉到脖子处一阵撕裂地疼痛。眼前一片模糊。许久后,才看清身侧的耿姬。
他怔了好一会神。
耿姬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坐在他身侧。
良久,她才终归开口道:“寒乐坊那个舞姬,我已经替你打发了回去。如今是个什么时候,你竟是什么人都往府里领。”
刘庆的心从嗓子眼落到了胸膛内,这才哑着声道:“死了没。”
耿姬眉头一皱。
“宫里没有半分消息。你若是还撑得住,倒是寻寻门路,探探着风声。他伤得如何,不是你最清楚。如今闹到了这个地步,刘肇是死是活,雒阳城可都要翻天覆地了。谁都没有半步退路。”耿姬心也是惴惴不安,说这句话时,犹如千斤重石压着,竟是喘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雒阳城宫城以内,人人自危。
邓绥二话不说地便扣下了清河王府世子刘祜,半分不松手。与宋箫周旋许久,才回到了殿中,直奔向刘肇。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来,幸而此前刘肇将宫闱重权从阴氏转交与邓氏,邓绥才能让这宫墙密不透风。
万一,倘若当真有个万一,她也定然要为刘肇稳住这天下。
邓绥已传信于邓骘,望他能早归。
而与此同时,恍若是早有预备,长秋宫内被软禁的阴皇后遇刺杀,阴慎柔拖着被刺伤的胳膊便是强行出了行宫,跪在温室殿外求见陛下,血泪纵横地道担心陛下安危,携其兄长守在温室殿外长久不离。
这其中几分缘由,邓绥自然是一想便知。这阴氏不过是来探风声的,仗着自己还能有个皇后之名,做此最后一搏。大抵也是从清河王府得到了刘肇病重的消息,兴许还受了清河王府的些许蒙骗,认定刘肇也许已死。否则必不敢如此。
邓绥当机立断,将温室殿内也封死,携带着刘肇的帝王冠,代传天子言勒令阴氏禁足于长秋宫。并将自己宫中心腹调于温室殿服侍,彻查所有温室殿内进出人等,为陛下诊治的御医一律调出家中族谱细看,凡与清河王刘庆,耿氏有干系者,均寻了理由,不得入殿。
宫内私相授受者,立斩不赦。
而清河王世子刘祜,被邓绥接进了宫,伴她左右。
雒阳城内唯有还未涉入此事的马家,观风而望,却感慨邓绥短短一日内应变之缜密,手段之雷霆。
然而整整三日,刘肇都未能醒来。
邓绥却未能想到,三日后,刘肇睁眼,神智清明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令她将窦归荑送出城外。彼时他气息不匀,面色苍白却浑身滚烫,艰难地一字一句嘱咐着她,切不可令窦归荑知道他如今现状。
在刘肇的逼问下,御医直言此番病情凶险。细想便知这几日,邓绥是如何顶得清河王与阴氏的内外逼迫。
他轻按着穿腹而过的伤口,如今想来仿佛依旧感觉到那刀刃的冰冷。皇兄他……他甚至不惜舍了自己的性命,也要将自己从这位置上拖下来,这是刘肇始料未及的。
如若说,他并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那又为何执着于这皇位。
轻咳后愈发觉得胸闷,便以手背捂口重咳了两声,看到手背上的鲜红血色,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落寞。
“邓贵人。”他暗自垂下眼光,心中缠绕如麻的思绪理不清,话语里冷淡平静,“倘若朕逃不过这一劫……”
“陛下!”邓绥皱眉。
刘肇抬头,望着床边的邓绥,却见她呆呆地望着自己唇上咳出的血色一瞬间红了眼眶,:“记住三件事。一则,汝兄邓骘心志尚不宽阔,心中无家无国,无正无邪。这样的人,可成事亦可起乱。若你有力牵制,便可重权与之,用人以善,尽力引导……一片乱局下,只有他能帮你稳住朝堂,力保天下安稳。但长此以往,如若有一日,你掌控不住他,为了我大汉江山,一定要尽力压制他,一点点地收权于手。”
“二则,你或可如朕一般,借助宫内宦官之力。但如郑众一般的人,心思诡谲,极善猜人心意,你心底得拿捏好分寸,恩威并施不可为之所惑。此等一计,实为权宜,不可久用。必要时,见准了时机再行打压制衡。”
说了这许多话,刘肇觉着眼前有些乱影,摇了摇头,尝着口中的腥甜心中却满是苦涩。
“三则,倘若不成,便谈判各退一步,扶刘祜上位。朕告知你一事,你可见机牵制清河王同耿氏一流。清河王府世子刘祜非耿氏亲子,乃是侧室所生……咳咳,你极为聪颖,个中缘由你可细查,但清河王行事极为谨慎,只怕,此事你难寻证据……咳……咳咳咳……”
刘肇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邓绥无比震惊,但看到刘肇气短而咳嗽的模样,心疼不已忙地扶住他拍着他的肩膀道:“臣妾知道了……知道了,陛下不必再多言……”
“朕会……”
刘肇伸手握上她的手,滚烫的手心几乎烫伤她的肌肤。他眼如深潭一点点恍若要将邓绥拉入深渊:“朕,会尽力为你铺好路。”
“陛下……”
邓绥通红的眼眶终于落下了泪来。
“你和朕……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你的处事朕能放心,朕也信你心正志坚,能够稳住朝局,引导好下一任的君王,守得住大汉朝的气象。”
“如朕有不测,这万里河山,便托付给你,望你……好生看顾。”
邓绥满脸泪痕,花了妆面,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刘肇的脸。此时此刻她也不愿多说旁的,她知道刘肇想听什么,忧伤而坚定地道:“陛下记得臣妾说过的吗,倘若有一日陛下累了,倦了,陛下还有臣妾……”
另一只手,擦干了软弱的眼泪,邓绥微微扬起嘴角。
“臣妾,会为陛下担起这天下。”
窗缝中吹拂过一阵凉风。邓绥发间的步摇叮铃而响,发丝微扬。
而她蓦然间,又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望着刘肇道:“那……那……”
刘肇却只是余光瞥着她,轻抿着嘴,并未多作言语。
邓绥眉头一点点皱起。
眼前的这个人,是她此生的丈夫,亦是是天下的主君。她幽怨他此生心心念念于另一人,可却怜惜他终此一生忍着无尽的苦楚。她曾心入邪念,甚至想要窦归荑从这个世间消失。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她却又无比地希望,窦归荑能爱他,能伴着他,能给他自己所不能给的欢愉。
刘肇这一生,忍下的,实在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