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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雒阳赋-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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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骘行至落水河边的小亭时,拉了缰绳。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
  大约,有十年了吧。
  也是这样的瓢泼大雨。但是,是在寒冷的冬夜中。篝火燃烧,少年在一隅倚柱闭目,女孩坐在篝火前,仔仔细细地烤鱼。
  在这个地方,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孩提及了自己最不愿提起的黑暗记忆。
  因为她告诉他,她愿意听他说所有冰冷的过往。那是除了阿绥外,唯一一个,用那样温柔的姿态相待之人。
  他恍若看到稍显旧色的亭中,女孩伸出手,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手心里接着檐下滴落的雨水,回过头对着一旁一脸冷漠的少年,笑意嫣然,道:“君骘,这雨水像是雪水一样冷呢,不过,它却是春雨。预示着温暖到来的春雨。”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彼时的少年,眼微微一睁,又飞快地闭上。
  邓骘终于清晰地想起来了。那时候,少年未能说出口的话。
  不会的。窦归荑,只要回去了那个地方,就再也不会好了。
  女孩稚气的声音,隐约可闻:“我不知道将来我会遇到什么,但是,我不想要那个人,露出那样孤单的表情。”
  窦归荑,如果再重来一次。你还会这样选吗。
  如果你想要回头,会在哪一个刹那,回头呢。
  我呢。
  如若重来一次,我可会,还选择对你,一点点敞开胸怀。我可还会选择,再一次去期待,去相信,去依赖,去贪恋。
  若我从未想要从那丫头眼里,看到自己未来漫漫一生的希冀,妄图谁将一颗破碎的心,缝补得无缺,而将自己的心,再一次寄托给了另一个人手中。
  是他自己忘了,不论出于什么缘由——
  真心一旦交付出去,便再也由不得自己守护。
  终此一生,他的心,都将伴她起而起,随她落而落,半点再不由己。
  强制掐断回忆,转过头来,狠狠一抽马鞭,再朝着雒阳城飞奔而去。
  而不过一刻钟后,十里外依稀可见的雒阳城上方,却好似有什么异样。
  胸口,好似压上重石,半寸也挪不动。
  …
  女孩将墙挖得凹凸不平。手覆上墙壁,抠着墙灰,颤抖着,努力地想要站起来。
  可她的腿处断骨,传来了剧痛。原本一点点的挪动,都是奢望。额头沁出的豆大的汗珠。她已经试过无数次了,今日已经是第八日,已经……没有时间了。
  放下了对死亡无尽的恐惧,她的心,从未如此清明。
  十指的指甲缝里,都抠出的鲜血,手指亦被磨破,前几日被刀划破的伤口,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重新撕裂开来。
  嗯,别害怕,归荑,不要害怕。
  我们窦家的孩子,不轻易掉泪。
  又一次地尝试,汗水融着脸上的血迹,从下巴滴落。手抓挠着墙壁,再一次,想要攀附而上。
  左手紧紧的抠着,她松开右手,往窗台伸去。
  一滴冰冷的雨水落在窗台上,溅在她沾血的手掌心。但那窗台那么远,好似终是差一点点,又一点点。
  如果一双腿没有被打断,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到呢。
  难道说,如今,自己只能是一个废人而已,还妄图,多做什么挣扎吗。
  不……不是。
  我窦归荑,怎么会是废人。
  啪嗒。
  右手的血滴在她的眼下,宛如一滴血泪滑下脸颊。
  手终于攀上了窗台。
  她大喘了一口气,又将左手再搭上。
  一点点地,将身子越到窗子上。迎面吹来的风,凛冽中,夹杂着自由的味道。
  她看到无尽的黑云,看到黑云里不断闪的电光,感受到滂沱大雨打在她的脸颊上,有微微的刺痛感。
  低头看下。
  她终于知道,刘庆将她藏在了哪里。
  东城门旁,九层塔塔顶的隔间之中。此塔足足四十丈之高,鲜有人登顶。
  从她所见望去,可以见到雨色朦胧中那遥远层层叠叠的山脉,还有山脉下蜿蜒而去,流淌不息的洛水之河。乌云遮天蔽日,洛水异样泛滥。冥冥之中,此景生出悲壮之感来。
  她侧身倚靠着窗阁。看着这雷雨下的山河。她如今眼能所见的,都是雒阳城外的风光,真美啊。
  初入雒阳城时,她见到城内金雕玉琢,也曾觉得,真美啊。
  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又触摸上一双尽断的腿。果真,是岁月蹉跎了。
  活过了二十载,看过了多少人一生的欢愉与苦痛,尝尽了辛酸与苦泪。
  城外,又还有多少人曾像她一般,对这天子帝都予以无限的遐想与期盼。
  而雒阳城内,还有多少人如她一般,在此后长久的岁月中,在爱恨中沉沦,在荣衰中挣扎,永无止息。
  十年生死枯荣。十年繁华一梦。
  自己是如何在看似金银遍野实则枯骨满荒的帝都中惨痛成长,怀揣的一颗赤子玲珑心,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绝望。
  实在太刻骨,怕是一碗孟婆汤,也未必能忘。
  罢了。
  将手中的竹笛拿起,靠在唇边。
  雨水沾湿衣袖,风吹过,她的发在空中乱舞,吹落她一根束发的簪,一头青丝散如流瀑。云层中闪着明电,瞬间照亮她苍白削瘦的侧脸,而另外半张脸也瞬间隐于黑暗。
  笛声幽然,高阁之上,却无人可闻。
  渐渐地,两只鸟儿打了个旋儿,落在窗边檐下,叽喳啁啾。
  她温柔的目光,望着那两只通身明黄的黄鹂鸟。
  不远处树间的雀儿,好似有些骚动。猛地三两只成团儿扑翅而上,惊得旁边。一位避雨的马夫一愣。
  “这都什么天啊,惊得鸟儿都不安生的。也不知这雨是要下到什么时候。”马夫嘟囔道。
  而一侧乐得自在,自博自弈的下棋人,落下了一枚黑子后,又捻起一枚白子,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诶,这老天爷的事啊,只有老天爷能管。”
  …
  鸟儿。
  好多鸟儿。
  邓骘抬着头,看着不远处九层塔顶上旋绕的鸟雀,朝着城门飞奔而去,却不知为何,城门外的人好似早有部署,看到了他,却纷纷抽出了刀来,朝着他扑来。
  怎么回事。
  邓骘被重重围住,余光一瞥,却见那鸟愈加聚集,旋绕塔顶,恍若神迹一般。
  而塔附近的人,见此奇景,纷纷以为是神仙显灵,有几名年老者,竟然匍匐跪下磕头行礼。
  ——一曲出引百鸟朝,故名,朝凰曲。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是她吗。
  邓骘抽出腰侧的剑,目光变得狠决,死死盯着眼前人:“吾乃陛下亲授军印的将军邓骘,拦我者,死。”
  那些人面面相觑,却没有要退开的意思。
  窦归荑,是你吗。
  邓骘脚下蓦然一挑,一处沙石腾空起,一手横过抓了几颗,看准了飞掷而去,其中四人,双目尽瞎,无一失准,啥时间哀鸣连连。
  不过是些在宫城内驻守的士兵,看着都过而立之年,却还比不上邓骘手底下真正从沙场生死里走过来的少年兵。
  抽剑一刺,剑身软,竟然在那人胸前弯曲。邓骘微微蹙眉。实战经验欠缺,但却有一身好盔甲,剑划过,那上头竟没有半点痕迹。
  再望上头看,雨纷纷,鸟雀齐声,旋塔顶经久不散。
  邓骘眉眼里有了狰狞之色,侧首躲过直刺来的剑,双指夹住,剑刃,一个侧扭,那人竟瞬间握不住手里的剑柄。
  他将此剑与自己手中的剑尽数飞掷而出,险险地擦过其中一人的脸,却并未伤其性命。
  正当那人暗自欣喜时,却见邓骘双手空空而来,身形一掠过,踩着两人肩膀腾空而起。城墙上顿时连发几箭,没伤着邓骘,反而将邓骘脚下两人射伤。却见他踩着第一把剑的剑柄一个微蹲,往更高处而去,脚踏过第二把剑柄,手堪堪勾到城墙上,提脚猛地一踢,将其中一名弓箭手直直踢下了城楼。
  城墙上余下的人并没有反应过来,邓骘掐住其中一人的脖子,横扫而去,箭头与弓弦令人相互间误伤,一时间竟倒成一片。
  他没有时间与他们多做纠缠。
  一跃而下城墙,抬手勾住树枝,却不想,就在这一刹那,一支箭从身后射来。
  啪——
  右侧,谁击中那箭,令其射偏。
  邓骘心里一惊,来不及回头,才看到城墙上还有另一批弓箭手,此时蓄势待发,箭在弦上。
  猛地撒手,也顾不上此树过高,可能会有的跌伤。
  然而箭飞射而出,却是预测着他的降落,他此时于空中,避无所避,无力可借。
  抬头,心口却一窒。
  九层塔顶,依稀,有着熟悉的身影。

  ☆、大结局(中)

  抬头,心口却一窒。
  九层塔顶,依稀,有着熟悉的身影。
  余光,却瞥见一抹暗紫色的身影朝着自己掠来,邓骘错愕地看着箭钉入那一抹纤瘦的身体。一个旋身抱住她落地,因落得太急,右脚咯噔一响,传来剧痛。再回头一看,却已看到她背部插着七八支箭。
  “烟罗……”邓骘大惊,抱紧了她,却看到她口中不断吐出血沫。
  她喘着气,艰难地抬着手,比了一句:将军,要小心。
  盛怒之下,忍着右脚的疼痛,从烟罗腰侧拿过长刀,沿着树如同一只野豹一般飞窜而上,上至城楼,提刀往前,手起刀落便是一颗人头。
  “我曾承诺,不无端屠戮于人,可是为何,你们非得如此呢。”邓骘望着刀尖滴血,一个发愣,转手,再挥刀而向,却只是割断那人弓弦。
  待到余下十一把弓弦尽断,他才终于,将手中的刀往地上狠狠一掷,道:“再动一根手指头,你们一个也别想活。这是本将军,最后的忍耐。”
  “将军,我们都是听从上头的吩咐。今日,就算你把我们都杀了,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放您活着过去。”其中一人说道。
  邓骘眉头紧蹙,握紧了手中的刀。好啊,那我便杀了你们。
  脑海中,却无端回忆起她的眉眼。
  竟是刹那地怔忪。
  蓦然间,听到城下人的惊呼。不知为何,邓骘在这一瞬间,心里猛地发憷。
  一道惊雷破空而出。
  邓骘转过头去,看到从九层塔顶,恍若一道刺眼的闪电刺入眼帘。
  有什么,从塔顶坠落。
  那一袭急坠而下的素白,让邓骘想起了,窦归荑入雒阳城那日,山海楼里,她披着,也是这样素白一身白狐皮斗篷。
  那是窦归荑,踏入雒阳城的第一日。
  那也是,他和她初相遇的时分。
  她是神所眷顾的孩子,是彼时的窦家,唯一能成为皇后的宗室嫡女。而他,卑贱肮脏,半生都只能够做黑暗里躲藏的贼鼠,苟延残喘着,看不到半点希望。
  窦归荑,窦归荑。
  莫非,你才是我邓骘此生,最大的劫难。
  邓骘浑身的血肉,一瞬间仿佛被冻结成冰,骨子里,也被千万根铁针刹那穿透,从脊梁骨向外,到每一根汗毛,都如被雷瞬间劈中,只剩下焦黑。
  一切仿佛变得无比缓慢。
  他甚至能看清,坠落中的她飞扬起的发丝,如同盛开的花儿一样娇娆柔软。
  不。
  猛地,邓骘纵身一跃而下城楼,双腿一阵麻痹的钝痛,膝盖跪跌于地,重重一磕。他连滚带爬地,朝着那雪白的身影奔去。
  不!
  白汀听闻百鸟朝凰之象,急匆匆赶到塔底时,便看到从四十丈九层塔顶坠下的窦归荑,而底下,邓骘望着头顶急速坠落的身影,妄图能够接得住她。
  那可是四十丈。
  从那上头落下,没有人可以活。
  连带着邓骘,也会被一起砸死的。
  邓骘浑身起劲,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足下腾空而起,一跃往上,即将要接住她的那一刻,腰间猛然被一条暗紫色绸带一卷,邓骘还来不及做什么,猛地被一扯。
  不要!!
  他用力伸出的手。却与她的衣袂相触而过。
  她的身体飞快坠落而下。
  白汀蹙眉,抱着必死之心,随之一跃,堪堪抱住窦归荑纤弱的身躯,两个人的身体先是落在树枝上,压垮了枝桠,尔后,连带着枝叶滚落到一片草地上。
  距离之近,他能够清晰地听到两人浑身不知多少根骨头,一同碎裂的声音。
  他瞪大了眼,朝着那被鲜血不断染红的身影爬去。白汀在窦归荑身下,死相极其惨烈,几根树枝穿透了她的大腿与胸膛,划破窦归荑的背脊。白汀已然没有任何气息了。
  看到她起伏的胸口,她还有一息尚存。邓骘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手臂弯过她的伤口,弓着身,不让雨水打在她浑身的伤口上。
  “阿……骘……”她气息微弱,喊着他的名,“你……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说我一定会救你吗,不是说了无论怎么样,我一定会救你吗?!”邓骘看着她不断呕出鲜血,抽出另一只手看,却只看到满手臂的血。
  这血,真红啊。
  不,不该是这样。
  怎么会。
  窦归荑浑身不知有多少处血脉崩裂,骨骼尽断,她吐着那么多血,只怕肺腑,也全都震碎了。
  久经沙场,邓骘只要一眼,就能知道,这个人究竟有几分活命的可能。
  此时,他的神色,却是死灰一般的沉寂。
  一会儿,他轻柔地抱起了她,窦归荑从没有见过他如此痛哭的模样,眼眶里的泪一颗颗砸在她的脸上。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他该怎么办。
  “丫头……”他同样轻柔地,开始喊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却是抑制不住地发颤,吸了一口气,“丫头,我带你去找他……你再等等好不好……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他。”  
  “不……”迎着雨水,窦归荑的声音微弱得,好似随时要隐没与风声中。
  “阿骘,我不要见他……我不能……就这样死在他面前……那会成为……他此后一生,挥之不去的……阴霾……”
  胡说!
  谁说你会死?谁说你会死?!
  邓骘禁不住悲恸地将眼缓缓合上,手,越发的战栗起来。脚步一顿,又执拗地往前走,说道:“窦归荑,你喜欢刘肇是不是。这辈子,你只喜欢他,是不是。如果我帮你,使你能和他在一起,你就能活下去了……是不是……”
  “不……是……”窦归荑浑身,都遭受着仿佛在用锯子割裂每一寸肌肤的痛楚。
  邓骘抱着她,在因大雨而略显空旷的街道上,大步跨着。但跨过的每一步,脚下都踩着从她身上滴落晕开的血水。
  我带你去见他。
  丫头,我带你去见他。
  “我……快要……没有力气了……你听我……”他感受到她在自己的怀中,愈加无力了,如同一滩将要化去雨水,就这样从他怀里消失,什么也不留。
  “不,窦归荑,我不要听。”他高喝着打断,猛然停住脚步。低头,望着好似都要无力睁眼的她。
  垂下头,便是靠着她的头顶,他却是那么害怕地模样,像是一个孩子一样无助:“你要我怎么样……怎么样你才肯活下来呢……怎么样都可以……窦归荑……怎么样都可以……我求你,或者,再给我一点时间……不要是现在,不要是今日……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真的,真的……”
  雨势,渐大。
  洗刷着她满脸的血污。却一直有新的血,从她口鼻里溢出。
  窦归荑轻轻地说道:“余……生,惟忠于君,不……叛之,不乱之……不忌之,不怨……之……我要你,以我死后的……魂魄安宁起誓,一生……忠于刘肇……永不背弃……”
  邓骘却许久都没有回声。
  她痛极了,等不到回声,睁开了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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