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赋-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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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即便是如此,他却是骗着我以自己的性命去救那反贼……”归荑红着眼,想到了她不顾安危要去救的那个女人,反过来竟是打算勒死自己,便觉得后怕至极,说道,“他定然是同那反贼一窝的,一道来算计我!”
“我知道窦小姐说的,是你顶罪入狱一事。我也知道,窦小姐为此受了伤,有些怨气。可是,那个不择手段将你骗入暴室狱的罪魁祸首,在你入狱之前,便已经进了地方。”邓绥伸出手,握着她冰冷的手指。
“他……他也进了暴室狱,为什么……”归荑错愕地问道。
“那一日,若是窦五侯爷没有赶回来审讯,只怕,你也不会受那样重的伤。因为他就住在你旁边的牢房里,看顾着你。”邓绥看着她愈发错愕的眼眸,见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想必她也是有些感触了。
握着她的手收紧,归荑愣愣地说:“这些事情,他没有告诉过我……”
“兴许还有更多我不曾知道的,他也未说过。”邓绥收回手,又喝下一小杯酒,才说道,“窦小姐曾救过他,我想问一句,那一日,你为何要救他?”
那一日,为何要救他?
归荑微微眯起眼,回忆起南筝姐姐成亲那一日。那个满身戾气血腥的人。
是啊,怎么就救了他呢。
因为他那一句娘亲,还是那一声声威胁里透着的色厉内荏,还是他晕厥前冰冷而深沉的眼神。
“只怕窦小姐自己也想不透。”邓绥叹口气,说道,“告诉你,五年前,我也救过他一次。”
归荑愣住了。
“那个时候,我的心情只怕是比你当日更为复杂,明明知道这个不能救,明明知道自己在做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我救了他。”邓绥皱着眉头,似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然后又将目光转向归荑,那眼神如炬,“归荑,你或许会觉得他行事狠辣果决,可这是他的生存之道。归荑,他若不是这样一个人,决计活不到现在。”
这一句话说得诚恳,归荑可以意会到,那是多么心酸的事情。
“他……他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归荑不由得问道,说,“我只听过他重伤之下呢喃的一声娘亲,他娘亲现下在哪里?为什么我从未见过他的家人?”
“这个,你自己去问他吧。”邓绥叹了口气,说道,“那一日一曲,你我可谓知音,因此我也知道窦小姐本性纯良,故此番无礼地托付窦小姐一件事情。”
她起身,行了一礼。
“你说。”归荑赶紧扶起她来。
“请你,相信你第一次见到他时,救下他的直觉。在日后,用你郡主的身份,护住他。”邓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眼下我不能给窦小姐带来什么,但日后,但凡汝之所求,我必定尽力相助。只怕此番梁家的事情他不会轻易罢手,还会继续独自追查下去,最终给自己引来祸端重重……”
“若只是这样的话,你也可以保护他……”归荑疑惑地说,然而话没说完,却被她打断。
“我不行。”她侧过身去。
“为什么?”归荑绕道她面前,却发现她面色凝重,似乎有些话说不出口。
“因为。”最终,她还是叹口气,目光沉静而忧伤,对归荑说,“追杀他的,正是我们邓家。”
…
…
地牢里。
两个狱卒应声倒下,巡守的人每半刻钟便会来巡查一次。也就意味着,他只剩下半刻钟不到的时间。
蒙着黑面的人身形颀长削瘦,却又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
风若缓缓抬起头,眼神却恍惚得没法看清眼前的身影。
未避免引人来,他步履轻盈,也不敢凿锁入内,只得隔着木栅栏,轻轻唤了一声:“金姑姑。”
金……姑姑。
是啊,她曾是,梁贵人的掌事,金夫念。这个称呼,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她轻笑,不语。神智还有些恍惚。
“我什么,都不知道。小公子和两位小姐,当年就已经死了,没有余孽,没有计划,什么都没有,只有我……”风若气若游丝地喃喃道。
想必是审问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看来真是岁月蹉跎,如今我即便唤你一声姑姑,你也认不出我是谁了。”少年叹息了一句,“金华殿外的扶桑花开时,金姑姑可还会抱着我,采撷下几朵别在耳畔?”
风若眼神缓缓地聚焦。愣了良久,看着眼前的人。
“扶桑花……”她喃喃,蓦然轻笑道,“哪里还有什么扶桑花,贵人自尽那一日,都给烧尽了……”
默了一下,猛然抬起头,若有所觉地看向对面那个少年,猛然说道:“你……你是……”
“金姑姑。你终于记起我了。”少年扶着栏杆,听着似乎有脚步声渐近,猛然问道,“告诉我,朝月璧里究竟有什么秘密,为什么你们费尽心力地要得到朝月璧?”
“她……她……”风若哑着嗓子,半晌说不出两话来。
“她安然无恙。”少年缓缓然。
“朝月璧……凤怜花影图……”风若气弱地呼吸着,猛然说,“你……你娘亲……在哪里,小公子……还有,风怜花……”
少年沉默了一瞬。
良久,脚步声似乎已经到了门外。
门瞬间被推开。
“都死了。”
淡淡一句话,似乎消散在阴暗潮湿的空气里,再一看,眼前半□□影都没有。
风若却因最后似真似幻的三个字,猛然间,喉头一甜,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有刺客,有刺客!!”
外头慌乱一片,但风若脑海里空空的,原本已经疼到麻木的身体,却像是寸寸撕裂一般,颤抖着,无法止息。
那个孩子说。
都,死了。
☆、第四十八章。梁小公子
雒阳城外二十里。
窦南筝的马一骑绝尘,势如疾风。那是纯种的汗血烈马,身体的毛色是纯正的白色,一丝杂毛也不见,而蹄子以上几寸是油亮的棕褐色,马额上是镶着红宝石的额带,与它的主人一样,一通贵气而利落的气派。
“九风,再快些。”窦南筝抬眼看了一眼天色近乎日暮,商量一般说,“日落前,咱们回府好吗。”
马儿长嘶一声,脚步迈得更开。
窦南筝嘴角轻扬。
陡然,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她微侧头,一支箭险险擦过她的耳畔。钉入了身后的木杆中。
她顺着箭来的方向凌厉扫视,策马之势却依旧不停。
嗖嗖嗖。
她一手撑上马背借力,整个身体悬空而起,三支箭分别擦过她的腰间,臂旁,以及两腿空隙,呼啸而过。
然而同时,身后紧跟的两个兵将却一箭穿胸,应声倒下。
尔后又稳稳落回马背,猛然看到前面一根诺大的拦路木,刚刚想要勒缰绳,九风却低嘶鸣两声,反而跑得更快了。
九风一跃而起,南筝低头一看,方才地上布置了一根拦路木几条毒蛇。倘若没看清蛇影而于木前停下,必然会被蛇攻击。
“好孩子,九风。”南筝摸了摸它的额头,勒住了缰绳,九风停下,原地打了个转,南筝也顺势巡视了一下周围,扬声道:“畏畏缩缩,小人行径。”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定点声响,南筝行云流水地触弦搭箭飞射而去,顿时传来人的闷哼声。
约莫十来个人,从四周的灌木丛里站了出来,手持刀剑,面披黑布。
是强盗?
不,虽说此番窦南筝是携两侍从提前回京,但单从衣物便可看出是兵家。雒阳城外的强盗如何胆大也不会敢打兵家的主意。
“窦副将好身手。”其中一个看似四十来岁的人作揖道,随机伸出手飞来几个暗器,窦南筝破刀而出自己躲避的同时,为九风挡下利刃。
“这便是传闻中的御赐宝马九风。果真是灵气的马儿,只可惜,跟错了主人,怕是不能再报效我大汉了。”那人一声令下,数人朝着南筝急袭而来,南筝瞥一眼,那刀刃都不是银白色,而是带着些许黄褐,想来,都是淬毒的。
靴间抽出两把短匕,她一跃朝着两个方向掷去,每把匕首都穿透了两个人的胸膛,才深深刺入地下。
她一脚实踩,另一脚轻踮于马背上。
映着夕阳,她削瘦挺拔的身型看起来令人胆寒。
“看来今日日落前,是回不了家了,九风。”她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为首的蒙面人笑得冰冷,说:“小小年纪,行事如此狠辣。亏得窦宪养出了这样的好女儿,同他一模一样。放心,不止今天,永远,你都回不了家了。”
他脚下一蹬拿着刀劈来,她以长刀反手挡住,却不料那人另一只手从身后抽出一把短匕,朝着她脖子划去。她头部堪堪后移,被长刀所截的刀刃却伺机绕到身后,此番她退势收回不及,竟是要撞到那淬毒的刀口上了。
她眉头一蹙,霎时伸出二指紧紧拈住脖子下的短匕,借力朝前,然后掐住手腕,一折,顿时惨叫连连。
那人跌下马来。
窦南筝脸色凝重了几分。
这些人,身手都是颇为了得的,不似一般人。
“你们是什么人?”窦南筝持刀负手而立,发带被风吹得扬起,额间的赤色宝石映着晚霞,分外妖冶,“想要做什么?”
断手的那人忍着疼,腰杆挺得笔直,说:“你们做过的事情,瞒得住一时,又如何瞒得住长久。天谴人恨,迟早都是要受回来。又何必再多作孽,不愿放过未亡人?!”
话说到这份上,南筝心底了然,轻笑:“我还道是谁。原来又是来送死的梁家余孽。既是未亡,安分守己地在穷乡僻壤里等死,我们就是有再大本事又哪里抓得到。就是这样,一个勾一个,全部牵扯出你们这些不死心的。”
“果真是蛇蝎一般无情的心。”那人默然道,“小公子,看到了吗,这件事情,哪里是抓住她胁迫就能解决。还是听老奴的话,先杀之,以慰夫人小姐在天之灵。”
小公子。
窦南筝眼底暗光流转。
蓦然有人忧伤而无奈开口,说到:“我只想要,只想要我姐姐活着,我只剩下这一个亲……”
唰——
“公子小心!”
嗤——
转瞬间,风云变幻。
再定睛一看,窦南筝立于马背。单手持弓,而箭,刺入了当在公子面前的人的手臂。
箭穿臂而过,小公子看着那血淋淋指着自己鼻尖的箭头,忽的有些呆住了。看向马背上的窦南筝,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一只手臂,若是能让公子看清窦家人的真面目,便不算亏。”那人却似不疼一般,抽出箭,丢到地上,冷冷看着窦南筝,说,“你但凡无法刺伤我要害,便无法取我性命,但我只要划伤你些许皮肉,你顷刻就会没命。”
那人双手齐发八颗暗器,窦南筝自顾不及,其中两颗打在马身上,而那人轻功了得,霎时间掠到她面前,一个回旋踢,踢走了窦南筝手上的长刀。
窦南筝脸色微微一变,却转瞬间被踢中腹部,她伸出手试图夺过男人手里的刀,反而被对方趁势牵制住手,那人轻笑一声:“战场上功绩赫赫,想来兵法熟稔之故,如今你兵器也没有了,如何有胜算?”
窦南筝眼底闪过狠绝的光芒,猛然左脚擦过右脚前端,顿时右脚前端拨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刀刃,她身形顺势一旋,脚踢向他的头,霎时间刀刃划过他的脖子。
鲜血四溅。
男人倒下马来。
窦南筝瞥了一眼沾血的足间,蓦然冷笑。
淡然擦了擦嘴角,腹部还在抽疼,她勉强咽下口中的腥气。尔后,扫视余下的人,说:“我的能耐,只有到了阴曹地府你们才能一窥一二,你们,谁还想试试?”
血色厮杀,日尽垂暮。
不足片刻,地上躺着几具尸体,而九风猛然间受到刺激一般撒腿而跑,一去不复返。
窦南筝被依旧活着的人团团围住,其中一人笑然道:“战马九风,也不过如此。”
“到不说,这才是灵气之所在,知道主人即将命丧黄泉,没理由再赔上自己的一条性命。”其中一个人冷然道,“小公子应当是走远了,窦南筝,今日,就是赔上我们的命,也要你以命来偿。”
窦南筝嘴角溢出些许血迹,被她一手擦去。
漠然轻笑着扬起下巴:“尔等下作之命,何以与我相提并论,简直荒唐。”
那人顿时瞪红了眼,手指紧紧握起,青筋尽现。
窦南筝缓缓伸出手,触摸上她高高束起的发髻,解开发带,动作轻柔地抽出那一根束发的长簪。
轻旋两侧,竟然一分为二,那长簪,竟可作两把锋利得削铁如泥的细刃。
她握着把灵活的细刃,猛然上前,行云流水间插向一人的心脏,那人以刀刃欲挡,那刀刃却被生生穿透过去。
如同穿透一块豆腐一般轻巧。
众人都愣了一下。
窦南筝长发披散而下,晚风凛冽狂怒,她的发在风中凌乱。
原本就不把她当女人看,只觉得她冷酷残忍。每日她都是将发冠束得一丝不苟,几乎没人见过她情丝如瀑的模样。
可如今这么一看,倒猛然间觉得,果真是女子。
且是眉目冷冽,容颜不俗之女。
脸颊溅上的血,平添了几分妖冶,
那些人的手,蓦然间,颤抖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公子梁禅出场,这人后面戏份比较多一点,就是这一卷故事主角青釉的亲弟弟。原本善良文弱的梁家最小的儿子。他和君骘有何渊源?且看下一章。
欢迎多多收藏,评论!!支持一下辛苦码字的作者吧,一小句话也是大鼓励阿。
☆、第四十九章。救窦二女
雒阳城门。
九风冲破众人一路嘶鸣而至,它力大而矫健,城门的小卒一时间竟不能将它制服。他却也不走,见着兵戎之装的人便扬蹄长嘶,踏坏城门处好几个摊子。
看守首领前来一看,只看这马气宇轩昂不是俗物,便立刻吩咐只能生擒不可打死。
然而多看两眼,猛然一惊:“这,这莫不是窦将军府上的马?!”
再多看两眼,便觉得更像。不是别人的,倒像窦副将的爱马九风。
赶紧招呼人道:“窦副将出征,约莫也是这几日回来,但此时见马不见人,怕是有古怪。快去禀报耿府的人,再去大将军府通报。”
后来想想不对,又把人招呼回来,说:“罢了,先去大将军府通报,再去耿府支会一声,快去!”
却不想窦宪恰巧入宫了,那小卒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拔腿又往耿府跑。将军府的管事又命人往五侯爷府去一趟。
耿府听说了这件事,却不以为大事,只当是她坐了别的坐骑回来,九风熟路,便让踏先回了。只派人了人来取马。
谁知那马死活不肯走,左挣右扭地踢伤好些个人。那人失去耐性,想要抽几鞭,被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喝住。
回过头一看,原来是如今正得太后亲眷的端和郡主,窦归荑是也。
归荑细细一看那马,只觉得除了马臊味和尘土味,还带了些许腥气。那耿家的卒子却说,九风是战马,自然浑身带着血腥气,便要把马迁走。
窦归荑心里有几分疑虑,却也不知是什么,再一细看,却看到缰绳上还系着一根穗子,穗上是一块精致的九龙入海玉佩。
这时候,有人策马而来,归荑回头,却看到一个高瘦颀长的身影英姿飒爽,从马上下来,看到归荑手里的穗子,猛然夺过,再细看两眼,又看了看焦躁的九风,喝道:“快打发兵马出去寻窦副将,她必然是出事了!”
归荑正奇怪着,有人喊那人耿二公子,这下她可算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