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赋-第3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抬起头,满目婆娑。
无数次深夜梦醒,她也是这样孤独地坐在窗边,一颗一颗眼泪落在窗台上——
不可以吗。阿娘,阿姐,那个人,真的不可以吗。
“终归,没有人有第二次抉择人生的机会。”她伸出的手攥紧成拳,手臂缓缓垂下,无力而苍凉,“一开始走上的路,到最终,都改变不了。”
“青姐姐,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两个人之间可能会有难解的误会和仇恨,但是你为五叔叔生下了孩子,血浓于水,想必姐姐和伯父们也不会再多做为难。哪怕你和五叔叔如今相互怨恨到恨不能夺走对方性命,但岁月留长……”归荑的话没有说完,却看到她微微偏过头来。
侧脸削瘦,眉目温秀如浓墨蘸水晕染出一片山水袅袅。
她嘴角微微扬起,笑得那样哀伤:“我爱他。”
窦归荑满腔的话哽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我想,哪怕一个人也好,听听我说这话。也许,我不会觉得自己那样可悲。”她走近窦归荑,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他。我没有想过,也无法想象如果我从未恨过窦家,我会爱他到什么地步。但是,在与我锥心刺骨的仇恨碰撞无数次后,这份心意,依旧难以断绝。”
也是因为这样,才会那样累。
两年前——
风若带着她立于城楼上,望着城下颀长伫立于马侧的身影,说:“那个,就是窦五侯爷。我听说,那朝月璧若是不在清河王府,那便是在五侯爷府。我会为你制造契机,你好生打算一下。”
日光下,少年玉冠高束,意气风发。笑意灿然若暄暖日光。
十九个月前——
躲在屏风后的她与风若交换一个眼神,略一点头。通过缝隙瞧见那个曾远见过无数次的男子,看着他腰间刻着“窦”字的玉佩,目光森冷沉郁。
然而目光上移,瞥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丰神俊逸的眉目,眼神却忽然凝固了。
十个月前——
她与熏尤设计杀死容婆,她重伤,窦瑰没日没夜地守在她床榻边。
她盯着窦瑰胸口上的伤口。
轻轻地,叹了口气:“为何,偏偏是你。”
七个月前——
青釉为窦瑰系上那一柄长剑,他轻吻过她的额头。
而她转身的刹那,泪落无声。
阿瑰,待我得到朝月璧洗刷了祖父的冤屈,就来寻你。
六个月前——
“姑娘,你还是要喝吗?刚刚我们经过小厨房的时候,不是听到她们说……”婢女踌躇犹豫地看着这一碗乌黑的汤药。
从婢女手中接过药,也不管还稍烫,一口喝到碗底,竟是一滴也不剩。
“姑娘!”婢女急了,惊呼到。
青釉摸了摸肚子,良久,苦笑道:“这原本就是疯子才能做出的事情。”
疯掉吧。
只有这样的她才有理由,为窦瑰生下一个孩子。
…
“把这些话,统统告诉五叔叔。青姐姐,都告诉他!”归荑猛然抓住她,眼眶通红地说到,“等到他一回来就告诉他,不,现在就写信,写信给他!”
“真可笑,这长久以来的殚精竭虑,不是为了恨他,而只是为了,不爱他。”青釉胸口一闷,“可是,最终也只是证明了,不会因为恨,而不爱。但是归荑,反过来,也是一样。”
“为什么要告诉他,你以为,我爱他,能够改变什么吗。窦家的人陷害我亲人至家破人亡,梁家百余口人就那样堕入可怕的深渊粉身碎骨,这些,如同我爱他一样,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爱我,也许爱到可以为我付出他的生命,可是,在没有更多了,他不可能为了我,罔顾整个窦家的荣辱生死……”
归荑的心狠狠震动了。
她曾以为,相爱的人绝对不能分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磨砺与挫折。
但这已经不是磨砺与挫折。
“好像终于听懂了一些。”青釉摸了摸归荑的头,面目温柔如水,说,“我们相爱到可以为对方放弃性命,可是,性命算什么,我们各自都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难以放开。”
“所以,不要可惜,因为就算是岁月留长,我们,也不会幸福。”青釉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轻的吻,“我马上,就要走了。”
“你要去哪?”归荑声音哽咽着。
青釉步履极缓,朝着床拖着步伐。
却猛然间踉跄着倒下,归荑惊惧地拉住她,却和她一起跌到了地上。慌乱中去拽她的身子,却触摸到一片黏腻。
归荑心一沉,抬起手,看见一片殷红。
转过头,刚刚青釉伫立的窗边,地上一滩刺目的血迹。那血断断续续,延续到她现在所在的窗边。
“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为什么不说,我去叫御医,青姐姐,你等着,不会让你死的,你等着我……”归荑慌乱着爬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栗。
青釉抬起手无力地抓住她的手。
“刚刚说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么。”青釉摇头苦笑,“不是说了吗,不要觉得可惜,因为我真的,非常累了。”
“青姐姐,不要,我求你,青姐姐……”归荑摇着头,看着她身下的素白衣裙渐渐染上红色,慌乱无助地摇着头,“不要,我不要这样……”
“归荑,我只剩下最后一个心愿。不要看血,看着我的脸,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字一句,都给我听清楚了。”青釉拉着归荑,令她顺势蹲下,擦着她的泪水。
青釉在她耳边喃喃细语。
归荑脸色却风云骤变,猛然向后蹦起,摇着头:“不可能,我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青釉眼神幽深,嘴角轻扬。
“说不出口的话,你五叔叔会死的。你要相信我,就按照我说的。你想让安然,变成孤儿吗?”
归荑手攥紧。
“那种事情你也做过的,你救我的时候,明明知道说出来的话多么荒诞,不还是说出口了吗。这一次,也没什么……分别。”她话说得有些吃力,归荑这才发现,她的额角,早已是渗出细细的汗,“记住我说的,只有你说的话,他才会深信不疑。”
“不,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啊……”
“欺骗带来的伤害,必将随寸寸光阴淡去,然则,真心带来的遗憾,却只会会历久弥深。”青釉嘴角依旧淡淡地笑着。
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夹带着荷香的风猛然灌进,吹走一室腥气。
“这必是,我对他撒的,最后一个谎。”
嘴角的笑意凝住。
呼吸在一瞬间,变得和风一样飘渺虚无。
好像有谁在哭,有谁在摇晃着她。
但她好像听见了潺潺的流水,那是洛水的水声。
彼时,谁家少年郎,一遇倾城色。
“那句话……是……”
青釉嘴唇微动。
手,无力地垂下。
——若我一生只为你一人起舞,你可愿一生独娶我一人为妻?
真心的。
红衣灼灼,一曲式微。
终究,君不归。
☆、第五十五章。烟罗终尽
深夜里,雒阳城一隅,火光冲天。
似乎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大火,熊熊地烧了一整夜才停息。
第二日傍晚的一场大雨,又将火烧后的残骸都冲尽。
最后,竟是一点也不剩。
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说要消失,竟也能一夜之间消失得如此净彻。
被烧的是五侯爷府。
雒阳城中从不缺闲言碎语,自那一日的大火烧旺后,五侯爷立马在漠北打了胜战,领兵回京。
天下人皆为之喜乐,我们大汉果真是少年英雄辈出,匈奴贼寇必然从此退之千里,万家安乐,疆土无损。
传闻说,这一次北匈奴人巧用计谋,多亏了五侯爷谋算过人方能得胜。
传闻说,五侯爷大约是重伤了,因为回京那一日,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恍若无魂。
传闻说,他在烧成一片灰烬只剩下围墙的旧府里默默守了三天,最后只说了句,你那样恨我。
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相互折磨的痛苦,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旧不要他。
风吹起一片灰烬,他伸出手握住,却又像是握住了一片虚无。
“金玉绕梁散,独恨终未央。”他喃喃,重复着归荑刚刚和他复述的十个字,她说,那是青釉留给他的,唯一十个字。
这样残忍冰冷的怨恨。
蓦然间想起了她洛水边那一舞,当真极美。
——这舞,名为式微。
果真是,式微。
一旁的归荑哭得几乎要厥过去,窦瑰扶起她,轻声说:“我是不是不该逼她生下这孩子。如果没有生下她最厌恶的窦家的孩子,她是不是就不会去死了?”
窦归荑用力地摇头,哭到声音嘶哑,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如果谎言可以守护一个人的话。
“不,不要,是我错了,我不要孩子,我要她……”他跪倒在那一片废墟中,全身抽搐一般地颤抖,紧紧地纠着胸口的衣物,“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她……”
血液喧嚣着,几乎要逆流。他触摸着烧得焦黑的房梁残渣:“从一开始,你就是我不可能得到的人。因为,我姓窦,是不是。”
归荑的指甲抠着泥土,几乎要折断。
那飘渺如风的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回旋。
——归荑啊,想要你的五叔叔活下去,就让他知道。
——我从未,爱过他。
归荑泪落在焦黑的木桩上,啪嗒一声,恍若身体深处的什么东西也跟着溅碎。
那个被欺骗伤害无数次后,依然选择深爱我的人,我将对他所有的希冀都赋予在我以生命换来的的那个孩子的名字里。
还给你,原属于你却被我所打乱的,一世安然。
这便是我对你撒的,最后一个谎。
作者有话要说: 青釉最终选择了隐瞒一些东西,隐忍死去。
只有这样,窦瑰才能继续活下去。
青釉和五叔叔的故事,大致到这里就要告一段落。
虽然后面依然有写,但只能算是这一段爱情的后续了。
对于两个人后续里最大的悬念,应该就是五叔叔得知青釉其实是深爱自己的吧。但是,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那么幸福的事情。不过,他(掰手指头……)大概九年后,会知道一切,当然,那个时候,归荑也长大了。。。。。
总而言之,第二卷真的爆字数了,原本打算十万字,没有想到拉拉扯扯竟然写了十六万字。。。。
接下来就是第三卷,希望多多支持,评论,收藏!某笛一定会努力努力再努力地更文,坚持做一只敬业的夜猫子。。。。。
☆、第五十六章。波澜顿起
噼里啪啦。
火苗攒动的声音。
咔嚓——咚——
木梁烧断不断掉落的声音。
忽然间眼前一片灼热,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陷入了一片大火里。男孩无助地看着四周,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灼烧得伤痕累累。
可是却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娘……”男孩颤抖着喊着。
门外有众人嘈杂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孩子惊恐的哭声。男孩抬头看到一根悬木摇摇欲坠,正对着的下方正是那个无助哭泣的孩子。
猛然间,悬木落下。
男孩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哭着的孩子一把推开,自己因为反作用而跌到了房间更深处,砸碎了桌椅,脚上又被锐利的残木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而被推开的孩子撞到了靠近门的房柱上,房柱倒下,狠狠地砸在孩子的身上。
房屋只剩下三根房柱,这房柱一斜倒,顿时房子便生生坍倒一小半。
那带着火焰的房柱顷刻间就将孩子的头发衣物烧着,孩子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猛然间,他看到了火焰中冲进来的那个女子,眼泪顿时迸射而出:“娘,娘,我在这里……”可是那女子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用力地想要拽出那个压在房柱下的孩子。
拽不出那孩子,那女人便如同疯了一般。
男孩捂着不断渗血的伤口,忽然静静地看着那个女人。
她说,挪开这根房柱。
这根房柱如果被挪开,那个孩子的确能得到一线生机,但同时这房子会瞬间倒塌,在屋子深处的他,必死无疑。
他没有生还的机会。
男孩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光,夹带着惊惧与颤栗地摇头:“不……求……”
但是,那一群如同疯子一般的家伙,只是寂静了一瞬,深色肃穆而坚忍地开始挪房柱。
她一眼都没有看过他,她明明知道他在这里,却一眼都没有看他。
她眼里只有那个孩子。只有被压在房柱下的孩子。
住手!我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
男孩想要呐喊,但烟灌进了他的喉咙,脑中一片窒息的痛楚。
所有人都没有看他,所有人都丝毫不在乎他的生死,却可以为了另一个人,而做出这样疯狂而可怕的决定。
你不是最爱我吗。你不是说,我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心肝。
他要爬出去,他一定要爬出去,否则会死在这里。
腿上汩汩的血迹拖出一条蜿蜒的痕迹。
然而陡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轻微的,木头碰撞的声音。
房柱被挪开了。
女子紧紧地抱起那个孩子,瞬间似乎天地静止。他回过头,看到了那个女人,她笑得那样开心。
房屋瞬间崩塌。
最后的那一瞬,女子似乎终于看到角落里浴血挣扎的他。
然而,眼神还来不及交汇,女人毫不犹豫地扑在了怀中孩子的身上。
房屋。瞬间坍塌。
世界一片火红,瞬间化作黑暗。
…
君骘瞬间睁开眼。
眼前漫无边际的黑色被一盏小小的油灯撑起,闪烁的微光映在他的眼底,却仿佛在灼烧着他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
推开窗,窗外夜色正浓。
抬眸,看到了夜空里耀眼圆润的月色。
今日十五。
蓦然想起窦归荑曾对他说起,如果想要对已故之人说什么,就对着月亮倾诉,即便是在地下的人,也能听得清楚。
那种胡话,他从不信。或者说,别人嘴里说出的任何话,他都不会轻易相信。
再深的感情也能瞬间背叛,再亲的人也能亲手将自己推进地狱。
然而,他目光清冷地望着月光,第一次,轻轻开口问:“真的,能听到吗?”
风扫过树叶,飒飒作响。
他嘴角微微勾起,那是用无尽冰冷深深压抑着狂怒的笑意。
微微偏了一点头,似是真的在与人交谈一般,他音调异常稳定,如同死水无澜:“不会原谅你。所以,如果你还能受到那仅存丁点的愧疚感的折磨,就不要安息。”
月色皎洁明媚。
而同样月光照耀下,一座豪华气派的府邸内,两人对面而正坐,气氛拘谨而凝重。
然而其中一方,语气却风淡云清:“听说小公子,在姐姐遭难的时候,曾经向窦南筝寻仇?”
“是的。”带着笠帽的梁禅略一点头。
那人沉吟了弹指,才轻笑道:“原来那两个月闭门于大将军府,是在养伤。”为梁禅斟上一杯清酒,那人笑然:“可你却没能杀了她。”
如果不是君骘,她会死。
君骘确实是疯了,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梁禅的手紧紧攥起,眼底闪过不甘的光芒。
“你可知,坚壁若倾,是为何故?”那人语气依旧淡然。
“拼力凿之,锲而不舍。”梁禅字字珠玑。
“的确,若是心急地撞击,很有可能壁垒未倾,而人先触壁而亡。唯有细细凿之,动其根本,才能成大事。”那人不急不缓,良久,说,“为了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