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赋-第5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原来是窦将军手下的大人,不敢耽误公务,,大人慢走,慢走……”城门护卫点头哈腰地,君骘眼风扫过一干人,点点头,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行出雒阳城的一刹那,君骘松了一口气,掀开卷帘,看到窦归荑此刻眼眸已经有七八分清明,正打量着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疼得紧么,睡一会吧。”君骘坐在她身边,替她拢了拢棉被。
她记得那个时候,她从城楼坠下。
然后,再也没有知觉。
“邓……”一开口,才发觉她喉咙有些沙哑,并且极其疼痛。
“她没事。”君骘回答道。
窦归荑眼珠子转了两转,盯着君骘看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光定定地,看得君骘都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他目光一横。
“你姓邓……”窦归荑喉咙沙哑,言简意赅地说道。
“唔。”君骘清浅地回应,似乎并不想要在这个问题上多做解释。
窦归荑默了一下,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更加关心的方向:“你是要带我……去见……表皇兄……吗?”
提到这一茬,君骘脸色猛然一变。他陡然站起来,俯视着坐躺在马车上的归荑。
他弯下腰,咚地一声,一只手撑在她的头侧。他眼神些许冰冷:“窦归荑,你要不要这么不知死活?他想要你的命你知不知道?”
窦归荑眼眸瞪大一瞬,尔后很快又恢复平静,她撇过眼,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你不信我,是不是?”君骘又凑近两分,眼眸凌厉,“你觉得他是你的什么人,我告诉你,他其实根本就不是……”
“你,什么都不知道。”窦归荑猛然间凌厉地回瞪着他。
什么都不知道。可笑,什么都不知道的,究竟是谁。
“想要……杀我的人……是你才对吧。”窦归荑说话断断续续,但却一语直中要害。
君骘一愣。
嘴角邪佞而冰冷地勾起。
“是啊,第一眼在山海楼里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窦家的人,如果不是那时候的我躲躲藏藏,自身难保,你早就死在我手上了。”
这样露骨的话,窦归荑猛然间一岔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君骘脸色一变,想要去扶她,她忍着疼痛虚弱地推开,他不敢乱来,深吸一口气,说:“可是偏偏第二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救了我。”
“这世上只有三个人救过我的性命,一个是那樵夫,但他们一家早就被杀死了。另一个,是我的亲妹妹邓绥。还有一个人,那便是你。”
“你救过我。所以,我承诺这一生,不会杀你。”
饶是一直都对君骘心存芥蒂的她,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也愣了了一下。
“为什么……你和邓绥是兄妹……却被,邓家追杀……”窦归荑停住了咳嗽,回过头来,说,“我答应过邓绥,会听你说……你的过去。”
君骘神色略微沉下,然后,目光偏移开来。
“你这样的人,一看,便是出生在极尽相爱的家庭中。你得到最纯粹的亲情,见过最忠贞的爱情,便自然地给予人同样的情感。”君骘嘴角染上了几丝苦涩而戏谑的意味,转眸看着她,说:
“可我不一样,我本身,就是一场欺骗与阴谋的衍生物。”他眼里,似是有无尽的黑暗与汹涌。
窦归荑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脆弱。
“你能够想象吗。”如同琉璃被砸出一道裂痕,那眼眸里的伤痛,竟是再也无法掩饰,“我的娘亲,是别人以堪称天衣无缝的手法,安插到我父亲大人身边的细作。”
她说她是绍歌。但实际上,她只是君冉之。
…
十一年前。
莺飞草长,又是一年扶桑花开的时节。
名为绍歌的女子,是如今邓钏身边最得宠的三夫人,其子邓骘,更是邓钏的心头肉,伶俐聪颖,颇有天分。
“骘儿。”她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将他拥在怀中。他为她插上两支开得浓艳的扶桑,点缀着她淡泊的眼眸。
他的父亲大人说,将来要带着他上阵杀敌,为大汉朝立下千秋功业。他要他日后成为威风凛凛的将军,常胜沙场。
然而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原太子殿下被罢黜为世子,而窦皇后嫡出的小殿下刘肇被立为新的太子殿下。
邓家素来只论朝政,同这两家关系都不算亲近,虽说是场大变故,但对他们的影响却不大。
不久以后,梁家似是勾结外寇,被流放关外。而梁贵人记恨告密的窦家,巫蛊害人,同被贬黜赐予自尽。
那一天夜里,邓骘被娘亲房中的动静惊醒,他仿佛听到什么乒呤乓啷跌碎一地的声音,还有锐利的刀剑出鞘之声。
他偷偷爬起床,从小窗的缝隙朝里看,猛然眼眸颤动。
父亲的剑直直地指着娘亲,眼眸如同罗刹一般狠决。娘亲的手被地上的碎瓷片割破,鲜血刺目流出。
“你瞒得好生滴水不漏,君冉之。”父亲低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君冉之三个字。
“偷得我遣军令牌,去护那气数将尽的梁氏一族……你难道是想要害死我们邓家吗?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要是让窦皇后知道了,那可是株连九族的谋逆之罪!你这肮脏的细作!”邓钏将剑靠近几分,刺入她的胸口。
邓骘猛然推窗而入,不懂得要说什么,却拼命地哭着,抱着父亲的腿,阻止他,说:“父亲大人,不要杀娘亲!不要杀娘亲!”
邓钏看着年纪尚幼的儿子,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君冉之,几番挣扎,猛然间抽回剑,往地上狠狠一扔。
哐当——
那声音惊得他全身一抖,他扑到受伤的娘亲身上,用手堵着她的伤口,掉着眼泪,说:“娘亲,什么是细作?”
君冉之将目光投到孩子的身上,蓦然间,似是想到了什么,说:“是娘亲做了对不起你父亲的事情。”
“那我们改,好不好?娘亲不是最爱骘儿吗?骘儿一定会发愤图强,会让父亲大人喜欢的……”年幼的孩子抽噎着,然后最后一句话,却似是点醒了君冉之什么,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过邓骘的头发,说:“娘亲最爱的就是你。当然,父亲大人最爱的,也是你。他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她擦去邓骘脸上的眼泪,问:“骘儿,你愿不愿意,保护娘亲呢?”
邓骘点点头:“骘儿从小就说过,将来一定会保护娘亲的。”
君冉之轻轻浅浅地笑了。
她的笑意,如春风拂面一般。
“那么,骘儿,跟娘亲一起走吧。”
他们开始连夜的逃亡,邓骘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而逃,只知道,不知为何,身后那样多的人来追杀他们。
君冉之什么也没带,只背着一卷图纸。她说,那是比性命,更加重要的图纸。
然而,逃亡的第二天,君骘却发觉,娘亲看向他的脸色有些变化,并没有从前那样温暖,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些许失望的。
娘亲带着他和一个男人会了面,那个男人带着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孩子,娘亲将图纸交给了那个男人,从男人身边接过那个熟睡中的孩子。
“这就是,邓钏的儿子?”男人盯着邓骘。
那眼神有些可怖。
邓骘后退两步,躲到娘亲身后。
娘亲身形未动,他听见她毫无波澜的声音:“是邓钏最疼爱的孩子。想来,邓钏不会舍得他死在窦家手上。只要他心软出兵相抗,小公子便能有一线生机……”
他错愕地看着她的背影。
邓骘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
她好像不是他的娘亲。那个眼神温柔,呵气如兰的女子。
男人带着几个身材魁梧的人护送他们,自己带着那一卷图纸离开。之后便是连夜不眠不休地逃亡与追赶。
终于在某一日,深山中废旧的小木屋内,他们被重重围起。
“君冉之,凤怜花影图,究竟在哪里?!”
门外传来凌厉的呵斥。邓骘害怕地靠近娘亲,娘亲却盯着手中的孩子,似是在深思着什么,良久,才望向邓骘,说:“骘儿,看来你的父亲大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爱你。”
那几个魁梧的黑衣人在外面厮杀着拖延时间,娘亲打算从木屋后逃开。然而,木屋却开始从四面八方起燃烧,起来,火势迅猛难以控制。
一根主柱倒了下来,房子瞬间塌了小半。而另一个主柱倾斜而下,恰巧打在君冉之身上,她一瞬间痛苦地倒在火苗中,而手中的孩子被柱子紧紧压着,因为火势的燃烧而痛苦嘶吼。
再这样下去,那个孩子会烧死的。
邓骘终于在她眼中刚看到了慌乱,她与另一个人一起毫不犹豫地挪房柱,然而房柱一松,房屋势必坍塌。
在里屋的邓骘,绝对来不及逃走。
那一瞬间,邓骘忽然迷惘了。
他猛然间想起那一夜,父亲用剑指着娘亲,说,你这肮脏的细作。
他似乎猛然间明白过来,什么是细作。
那大概就是,没有心的人呢。
大火烧了许久,邓骘再醒过来的时候,整只右脚脚踝一片焦黑。但他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幸运地活着。
他用锐利的石头,割开焦黑的皮肉,挖去没有丝毫感觉的腐肉,撕开自己的衣物,借着木棍的力,颠簸着,寻找食物与药草。
走出两步的时候,他想过回头寻找那个女人的尸体。不,也许她还活着,已经带着那个孩子离开了。
毕竟他终于明白,对于她来说,他什么也不是。
他错了。那个时候,他不应该和她一起出来逃亡。他应该和他的父亲大人在一起,他应该早点明白过来,究竟什么是细作。
然而漫漫荒山之中,他顺着河流,踏过不知多少里路,吃着生鱼嚼着骨头,遇到小野兽便张牙舞爪扑过去,茹毛饮血。而树上的果子,他也不知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只能够每次吃一点试试看,有几次吃错了,疼得五脏六腑烧起来一般,晕死过去一天一夜。
那一年的深冬,他才偶然被山上的樵夫救起。
住到来年的夏日,他恢复过来,决定回到雒阳去。
他想念他的亲人们,真正的亲人们。
他就是怀着这样,重创之后渴望愈合的心情,再一次,回到了雒阳。
…
窦归荑若有所觉,脸色苍白起来。
“樵夫死了?怎么死的?你的父亲……杀死了他们?”她发觉自己的声音,似是在颤抖。
君骘点头的一刹那,窦归荑的心冷如冰霜。
“他怕别人追查过去,便扣留下樵夫,逼问出他的住所后,杀了他。再派人去将他全家都灭口。而我,也被我的父亲,开始暗无天日的囚禁。”君骘眼眸些许颤抖,事到如今,他依旧无法镇定自若地回忆那一段阴冷潮湿,如同蝼蚁一般的日子。
“五年。”
“每天只有高高的一个砖头大小的天窗,可以让我知道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雨水溅进来的时候,我数着雨声,数了不知道几万滴,雨才停下。日日夜夜里,我拿着石头刻着地面,磨平了一块又一块,可是那样小的牢房,很快,我连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块也找不出了……”
窦归荑从未听君骘说起过那些事。如今听到这些话,又想起上次,他寥寥几句谈笑风生一般提起的过去,那时候,她并不知道他的苦痛如此深沉,还以为他只是如往常一般不羁地胡言乱语着什么,猛然间似有感触。
“为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的爹爹要这样对你……”窦归荑想到了自己风清月朗一般的爹爹,简直无法想象,这世间还有那样残忍的父亲。
“当我跟随着我娘亲开始逃亡的那一刻,我就不知邓家的孩子了。我只不过是逆贼,君冉之的儿子。”君骘那犹如空谷回音一般的叹息,让窦归荑心中如针扎一般地疼起来。
“我的存在,对于邓家来说,是禁忌,是致命的秘密。他们大约恨不能我死在那一场大火里,或是葬身于深山的猛兽口中。”他眼底暗光流转。
“如果不是阿绥,大概我的一生,都会是那个样子。”
☆、第七十三章。秘密揭开
“如果不是阿绥,大概我的一生,都会是那个样子。”
窦归荑猛然想起,那一次邓绥对她轻语的话。
——五年前,我救过他。
似乎一切,渐渐清晰明了。
最初的最初,她来到雒阳城的那一天,在山海楼内看到气势凛冽的少年与气度脱尘的女孩。
一直都觉得,他们两人之间,似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即便是不言不语,一个眼神的对视,也蕴藏着无可言语的契合感。
原来,他们血脉相连,他们生死相依。
“窦归荑,看清了吗。在这雒阳城里中的博弈者们,以生死荣衰为押,殚精竭虑地在棋局里难以脱身。你单单旁观了些许,却也多少有些体会了吧,但这一种体会,对于亲历者而言,尚不及其真正伤痛的千百分之一……”
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眉眼里的无奈。
猛然间,她的心,如同被什么勒紧了一般疼了一瞬。
“对……不起。”喉咙如同火烧一般地疼着,却还是沙哑着,缓慢地说出这三个字。
“你的人生,还很长。”他伸出手,极尽温柔地抚过她的眉眼,“你还可以去看很多东西,遇见很多人,没有被什么所禁锢的你,多么……幸运啊……”
窦归荑肩胛处的伤口猛然发疼,她闷哼了一声,他蓦然收回手,脸色凝重地望着她的肩胛。
“我……可以承诺。”
窦归荑伸出一只手,指尖有些颤抖地轻捂着伤痛的肩胛,眼神却清明而坚定:
“如今的你,也许是浴血挣扎而存活下来的那种人,但如果有朝一日青云直上,而能够不轻易杀戮他人,那么,我承诺你,至少我,不会放弃你。”
君骘望着她的瞳孔猛然间,如同深夜里明月当空一般透出盈盈之色来。
这好像,是她对他说过,最动听的一句话。
明明是以那么沉重的神色说出,却让他听懂的一瞬间,血液都滚烫一般汩汩流窜起来。
“你想要我变成什么样的人呢?”他蓦然间,呼吸竟然乱了一瞬,心中一紧,“是不是如果我变成你希望的模样……”
话却猛然顿住。
他很迅速地抑制着内心的起伏,深吸一口气,别开目光。
不要期待。君骘手猛然攥紧。多少岁月里,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不切实际的期待是何滋味。
他不愿意,再承受一次那样的伤害。
只要不期待就好了,只要,再也不相信任何人,那就好了。
只要永远都不依靠什么,就不会因为什么坍塌,而让自己的人生再一次分崩离析。
可是。
抬眸,他望着似是有些疲惫,想要睡去的窦归荑。
可是!
他伸出手,猛然间扣住她的手腕,她猛然眼眸睁得全开,有些迷茫而错愕地望着他。
“留在我身边,可好?”他望着她,喉咙有些发干,“一直。”
她似是听懂了什么,眼眸里的光变得柔和了。君骘一瞬间生出一种被她看穿的感觉,竟是觉得如今的自己如同摇尾乞怜的流浪狗一般落魄。
她看到这样的君骘,更加放下心来。他果真是本性不坏。
“如何让一把锋利的刀刃不易伤人,不是将它磨钝,更不是折断,而是,给它配上刀鞘。我很愿意成为你的刀鞘。”窦归荑眼眸里有点点星光,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侧头,“如果,你也愿意和我一起,守在那个人身边的话。”
君骘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凝结。
“守在……”他若有所觉。
窦归荑眼底尽是他从未见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