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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雒阳赋-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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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侧头,吹熄了屋内的灯,却起身,换上了衣物。屋内看顾守夜的侍女吓了一跳,错愕道:”大人……”
  “勿要声张,天亮前,我会回来。”
  “大人去哪?”婢女急急地说道。
  耿峣瞥了她一眼,却并没有打算回答她,眼中冰冷的光一闪而过。
  去哪。
  当然是,去窦五侯爷的府邸。
  -
  寒乐坊。
  书娆静静伫立在窗边,手扶着窗台,良久,才回过头,说道:”公子,是五年前入的雒阳城。而所谓的家人,我并不清楚。”
  桌案前,白汀笑意烂漫,狡黠地眨巴了一下眼:”诶,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呀。你既然倾心于扶桑公子,不深入了解一下怎么行呢。”
  “公子原本就不是个张扬的人,寒乐坊里过八成的人从未见过公子的容貌。书娆自认为,已经……”书娆有些急,回过头,看着白汀,“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要如何,如何才能……”
  “才能让他喜欢上你?”白汀笑得越发俏皮,将手中的干果抛起,然后仰头稳稳接住,一边嚼一边说,“嗯——首先,你得多了解了解他呀。也好猜猜,他到底是喜欢什么样的。也不知这扶桑公子,如今是多大。该不会,比书娆姑娘还来得年轻吧。外传他二十有八,可我怎么看着,也觉得他仿佛还不及弱冠……”
  “将军似乎并不希望别人过多知道扶桑公子之事。这年纪,自然也是虚报的。况且,扶桑公子曾受过重伤,些许事情也是混沌着,兴许,他自己究竟多大,自己也记不清……”书娆一边回想着,一边说道。
  白汀捻着干果的手,顿了一瞬。尔后再次将之抛起,张口接住,余光扫过书娆:”哦?他,曾受过重伤?什么样的重伤?”转而扬起嘴角,笑呵呵地说道,“若是个药罐子,即便是你和他在一起,只怕是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呀!”
  “这个,我也不清楚。”书娆气馁地望着白汀,“其实,我对公子知道的也只是皮毛,兴许,我和他原就是一点缘分也没有的……”
  “这倒也不是。书娆姑娘如此精通音律,不知这扶桑公子对音律之事可有略知?若是有着共通的兴趣,那倒也是有机会的。”白汀拿着空空的盘子,朝着书娆比划了一下,“喏,没了!”
  书娆走到木柜前,打开柜门,又取出一小碟干果,摆到她面前:”你不是同扶桑公子身边的岩溪颇熟吗,怎的连这个也不知道。在扶桑公子面前,书娆对音律之事莫要说精通,连略懂都羞于说出口。”
  “公子的笛声,是书娆此生听过的,最摄人心魄的曲音。”
  白汀的眼,悄无声息地一抬。
  “我还有些事,今日,得先告辞了。你和扶桑公子的事,我会为你好好想想办法的。”白汀裂开了嘴,朝着她眨巴眨巴眼。
  “刚还要我拿一叠干果来,忽的又要走。”书娆有几分失望地撇了撇嘴。
  白汀走到她面前,刮了刮她的鼻子:”好啦小丫头。不会白吃你的东西。你是个好姑娘,我要是个男人,肯定要喜欢上你的!”
  “那你这是要去哪啊?”书娆取过外衫递给她。
  “嘿,我得去一趟邓府。”白汀笑得烂漫,齿若素贝。
  踏出房门,反身掩上门。
  却听到了近在耳畔的声音:”怪不得老是探我口风,原来,你是再替书娆出谋划策。”
  白汀一惊,转过头去,几分嗔怪地看着他:”你竟然偷听女孩子说话,不要脸!”
  “但是,不管你觉得书娆的幸福多么重要。也不要再四处打听公子的事情了,此事若是传到将军耳朵里,你肯定是要吃大亏的。将军素日里,最为忌惮别人打听公子……”
  “如若那人不是你,就论你方才屋里和书娆那一段对话,我肯定是要起疑你的。”岩溪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瞪了他一眼,双臂交叉,背过身去。
  “疑心我什么?”她气鼓鼓地说道。
  他看着她耍小脾气的模样,有些急,赶忙说道:”我不过开个玩笑,你怎的还和我置起气来?”
  “你那个将军是怪人,公子大人也是怪人,我看你啊,也怪得很!”白汀作势抬步要走。
  “欸……好好好,都是怪人。但你也没办法了,将来我娶了你,你肯定是要永远和怪人在一起了!”岩溪从她背后抱住了她。
  她扬起下巴,嗤笑一声:”谁说要嫁给你了,谁说了!不要脸!”
  岩溪忍俊不禁,扣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认真地说道:”好,你没说要嫁给我,是我要娶你。行了吧。”紧紧的抱住她,让她的头靠着自己的肩膀,“我一定会娶你的。”
  她伸出手,回抱着他。
  嘴角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收拢,最终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回到邓府,岩溪却不知为何,立下便被将军召去,看到将军身边受伤的莫语,错愕不已。支开了白汀,他掩上门。
  白汀瞥了一眼屋子,蓦然间后退几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久前,扶桑公子原本所住的,那间被烧毁小半的亭阁。
  踏进来时,还能够闻见隐约的焦气,她脚步轻缓,几乎无声。扫过被烧焦得乌黑的床榻,还有床榻边的一堆焦木,想来,原本是桌椅。
  一抹隐约的翠绿映入眼帘。
  白汀眼微微眯起,伸出手,两根手指巧妙地深入焦木堆,使暗劲,霎时间一根沾满黑灰的玉笛腾空而上。
  另一只手一个横扫,稳稳接住笛子。
  吹去笛上的灰尘,白汀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支笛子。
  -
  -
  咚。咚。
  指尖略动,鼻腔内除了血腥气,还嗅到腐朽潮湿的气息。她吃力地睁开眼,眼前却模糊一片。刺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前,也终于愈加清晰。
  一双雪白的靴履,立在一丈开外,隔着牢狱栅栏。
  她的脸贴着地上污秽的干草,眼睑闭合几番,眼神却还是迷蒙空洞的。
  钥匙打开铁索的声音,脚步声,近在咫尺。
  梁禅看着她微睁的眼,目光又扫过另一侧染血的双腿,缓缓地蹲了下来,在她意识迷蒙之际,解开她的衣领,看到了她肩胛处的旧疤。
  眸光阴蛰。
  右手扣上她的脖子。她好似刚出生的婴孩一般,丝毫无力挣扎,只是微睁着眼,意识尚且混沌。
  他可以轻易扭断她的脖子。然而,他的指尖却没有果断收拢。
  她略一抽搐,似是牵扯到了双足,猛地整个人痛得一颤。眼神缓缓地清明过来。
  “梁,禅。”她嘶哑着,喊着他的名字。
  “窦归荑,不如,到此为止怎么样。你也不想看到仅剩的亲人,再一个个死在你面前吧。那么,你先死,怎么样?”梁禅伸出手,掐住她的脸,打量着她的神情,“我说的可是实话。你以为你救的了谁吗?到头来,也只是把你自己栽进去罢了。窦南筝手上握有什么,你很清楚吧,得不到,有些人,自然会去毁掉,因为害怕别人得到。”
  “一旦,窦南筝死了。你觉得,你和窦瑰,还会有活路吗?”梁禅松开她,触摸上腰侧的刀柄,缓缓握紧,“反正都是要死,但你早死晚死,却可以关系到邓家的存亡。”
  “梁……禅。你姐姐,还有你,当年受了清河王的恩惠,才得以保命,是不是……所以,我们窦家,是你的仇人,而清河王,是你的恩人,是不是……”窦归荑蓦然间,沙哑着喉咙说道。
  “可如果,清河王真的要保护你姐姐,当年,就不会让你姐姐落在窦家手里。甚至不该,让她再回到雒阳城。你姐姐……咳咳,是为了朝月璧才接近我五叔叔,你有没有想过,朝月璧原本是在清河王手里,为何,后来清河王要将朝月璧送给五叔叔呢?”
  梁禅的眼神僵硬了一瞬。
  “当你的眼里……只看得到仇恨的时候,很多东西,就看不到了……梁禅,放过我姐姐,放过我五叔叔,你也,到此为止,不可以吗?不要再……被清河王利用下去了……”
  “我看到了。”她艰难地伸出手,触摸到他握刀柄的手,“刚刚,你说要我死时,你的眼里没有怨恨。一如你姐姐,临死前,她的眼里,也是没有怨恨的……”
  梁禅打掉她的手,豁然站起。
  “就连,在清河王面前……你认出我的时候,面对清河王的质问,你,是沉默的……如果当时清河王没有对我用刑,你是不是……有可能不会告诉他,我是谁?”
  “你以为,你是谁?!”梁禅猛然抽出剑,直直地指着她。
  “我知道啊……咳咳,我,不是窦家人吗?”她抬眸,盯着梁禅,“我不相信你会杀我。如果可以的话,你试试看。”
  “你!窦归荑你不要……”刀逼近几分,抵在她的眉心。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眼神,和你姐姐……很像?”
  她的声音沙哑无力,但是,却字字锥心。
  “我为何不可能杀你。窦归荑。你不死,你要邓骘如何是好?你当年和陛下定下了什么约定,太后娘娘又和陛下做了什么交易,你难道不明白,邓骘因为你,无端地背负上了叛国之罪,你若是不死,这重罪他如何承受得起?!”梁禅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倾慕的人,从来都不是阿骘,不是吗?那凭什么,你要他白白为你付出那样大的代价……”
  她眉头,一点点凝结。
  “什么,约定……什么,交易……”她呼吸陡然气促,错愕道,“什么叛国,邓骘,为何是叛国……”
  梁禅看着她此时的错愕,怒极反笑。
  怎么,竟像是忘了。
  “窦归荑,你的名字,是何意?救我那一日,你怎么跟陛下解释的。”梁禅看着她茫然的眼色,心中愈发觉得诡异。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梁禅面色凝住。
  他上下打量着她,良久才说:”然后呢?”
  她蹙眉,还有然后?
  “以荑相馈,白首之约。窦归荑,你给陛下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和阿骘可都听得清清楚楚。”梁禅扬起了下巴,“你本是要成为皇后的人,阿骘藏了你这么多年,如何……不是叛国?”
  她浑身上下,狠狠一颤,腿因为异动再一次牵扯到伤口,恍若皮肉撕裂一般疼起来。
  ——新荑为婚嫁许诺之物,虽非金玉华美,贵在以心为诺。
  ——归荑归荑,便是以荑相馈,白首之约。
  脑海里,隐约银铃一般的声音响起。
  

  ☆、第一百一十二章。窦瑰顶罪

  ——表皇兄。
  伸出手,望着自己似是要比平日里小上几分的手掌,他有些错愕地握紧,又松开。抬头,却看到眼前一片蒙蒙的雾气,绰约里,熟悉的暗影伫立。
  “表皇兄。”清脆如铃的声音,甜甜地叫着他。
  这是……七年前的自己。
  他往前迈出一小步。看到那影子在朝自己挥手,甜甜地又唤:“表皇兄。”
  雾气渐渐散去。冷风袭来。满目绚烂的灯火,周围渐渐熙攘万分,喧闹无比。
  他环顾四周,一阵错愕。这是……上元佳节?
  还来不及回头,猛然有谁撞上他,一时间两人栽倒在地上。女孩压在他身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哼唧了两句才挣扎着就要起身。
  他却愣愣地手肘撑地,忘记了起来。错愕地望着眼前的女孩。
  “归……”
  话没说出口,她抬起头,眼风恍若无事地扫过他,在婢女寻秋的搀扶下起身,笑吟吟地拍去身上的灰尘,脚下生风地朝前跑去。
  上元佳节,花灯会。他若有所觉。
  刘肇依旧坐在地上,回过头,望见身侧的灯笼架上,那一盏极精致的青色花灯。郑众扶起了他,他走到一侧的灯笼架前,手指着那最高处的青色花灯,眼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此花灯,谜面为何?”
  商贩笑吟吟地说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蓦然,他如风一般侧过身去。
  这是,他和她的初相识。他抬步朝着她走去。然而,脚步堪堪立住。
  如若,这个时候,便如同这般,相逢不识,交臂而过。他和她的人生,会不会各自都要好过一些呢。
  寒风入骨。他望着逐渐隐没在人群里的身影。直到她最后一丝影子也消失不见。
  他转过身去。飞雪落在他发间。
  牙关,却越咬越紧。
  双脚,仿佛又不为自己所控了。
  回头朝着前方大步掠去,拨开一个一个人,艰难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也不知挤过了多少人,终于又见到那个背影。他扣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中一拉,紧紧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归荑,窦归荑……”
  不能错过。
  无论此后世事沧桑变幻,惟独此人,不能错过。
  然而,她却沉甸甸地下坠。他顺势而下,稳住她软倒的身子,却看到那一支穿透胸肺的木枝,头望向另一侧,看到高肿的双腿,肩胛处的伤口未愈,身上无数道刮痕。
  “寒气入肺,气凝于喉。此人五脏六腑皆有出血,这一双腿骨已尽折,筋骨难续。救,怕是难救了……人虽未醒,但必是千百般地苦痛折磨,陛下,倘若……”
  “倘若……什么……”
  “让她就这般去了,反而可了结她所受苦痛……臣竭力而医,活命可能依旧不足三成。而那七成的可能,便是她受尽数月的挫骨煎熬之痛……
  “……尔后,死去。”
  …
  睁眼的刹那,才感觉到冷汗浸湿背脊。心跳如擂鼓,他竭力地平缓呼吸,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握着她肩胛的感觉那般真实。
  凌乱的梦,但又似乎,是有些头绪的。
  听见了动静,郑众躬身而入,高举一叠卷简,旁边放着一捆素色羊帛书卷。刘肇拿起二物略一阅看,眉头即刻皱起。
  “这是何时呈上的?”刘肇起身,郑众使了眼色,方才跟随他一同进入的两个宫女开始为刘肇更衣束带。
  “回陛下,寅时三刻未至时,耿老将军便特地差人入了趟宫。呈上了此请罪简和休妻书。”郑众抬头瞥了一眼刘肇的神色,补充道,“若是陛下觉得此事蹊跷尚需斟酌……”
  “朕还能有什么时间斟酌。耿家连休妻书都呈得雷霆之势,只怕午后未至,窦南筝的告罪书也该墨干了。终归,对于耿家来说,窦南筝什么也不是。”刘肇闭上眼,缓缓地摇头,“到底,她亦为耿家妇七年之久,却不想置其死地,也不过是一夜的思量罢了。”
  “陛下性情中人,但,天底下的人却不尽是如此呀。凉薄心肠,舍妻又算何,弃子忘母亦可为……”郑众摇摇头。
  “还有这邓家,也是好生蹊跷。吃了如此大一个暗亏,已然开罪了清河王,却反而噤声了。朕曾暗示过他,如今正是时机对付阴家,何以事到临头,反而畏缩起来。”刘肇细细揣摩了片刻,“这个邓骘,行事的路数倒是颇为古怪。”
  窦南筝,耿家已经是打算往绝路上逼了。无论最终她被扣上什么罪名,那一定是足以削去了她所有兵权甚至是置之死地的。只是,要定一个朝中副将之罪,绝非易事。那么在这一桩雷厉风行的陷害中,走动牵涉的人也并非少数。
  不是单单一个耿家可以办到的。
  清河王刘庆,在朝中织网一般联结起的势力,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还有多少态度晦暗不明的官员,实际上已经开始为他所用了呢。
  只需要一个晚上,便可轻而易举地构陷战功赫赫的副将,并将之子虚乌有的罪名坐实吗?
  刘肇蓦然想起,前朝时,窦家构陷梁家。也不过数日之内结案。刹那间将相之尊沦落罪臣,功名利禄一朝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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