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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江有归舟-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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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庶子女的身份从来就尴尬,从小就只是半个主子,长得大些了,谈婚论嫁,想往高里嫁,旁人又因着是庶出瞧不上,往低里嫁,又只得府中公中的一份嫁妆,这苦日子又能熬得上几年?
  江妩缩回了脑袋,就将面前切好的一碟红肉桃子推到妤姐儿跟前,乳声乳气地安慰道,“姨娘是替娘亲照顾爹爹去了,娘亲也会替姨娘照顾好四姐姐的,况且我不也没同爹爹去么,还有我陪着四姐姐呢。有好吃的,我也会给四姐姐留一份。”
  妤姐儿听了破涕为笑,见江妩并未像自己所想那般,遂放下了心,拿湿帕子擦了擦手,就挑了一块桃子塞到小嘴边,“你说的正是呢。”就嘎嘣嘎嘣地啃起了桃子来。
  五月初九,天色尚灰,清晨天也有些闷热起来。
  江老太太看着即将远行的幺儿,心里实在不舍,又拉着絮絮叨叨叮嘱了半个时辰,见天色大亮,这才放了手。
  江妩这才寻着机会从江晔臂膀上下了来,这爹爹自己听嘱咐便是,还拉上了江妩,让江妩平白夹在祖母同爹爹中间,也不好插嘴吭声,活活憋了半个时辰没说话。
  江妩原先对江晔的不舍也都抛了个精光,见江晔上马启程,便挥了小手,赶紧让他走,脸上倒是没有半点不舍的。
  待到五月十九日,关越卿便派人送上了拜帖。第二日,提了天馐楼的糕点便前来拜访了。
  “五姑娘,我家姑娘让我过来请您过枝霁楼一聚,关家小姐过府来顽了。”如姐儿身边服侍的青双开口糯糯软软的,声儿十分好听。
  江妩让紫菽换了出门鞋,立时就往枝霁楼钻了去。
  今日是五月二十,正是姐儿们休沐的日子。
  如姐儿又同婠姐儿借了这枝霁楼来招待客人,想必定是不好意思让关越卿去她那与姨娘同住的小院子罢。
  关越卿今日梳了垂鬟分肖髻,乌黑的发丝映得金丝点翠蝴蝶钗栩栩如生,身上着了莲青色万字曲水织金连烟锦裙,却步回身间,裙摆连扬,煞是好看。
  江妩方入枝霁楼,见到的便是这般。
  如姐儿脸上漾开了笑,领着关越卿四处看看,点了一件摆设就能说上好一阵。
  关越卿脸上倒是看不出旁的意味来,只让人觉得她似在认真听,看着倒是十分有教养的。
  如姐儿眼角瞥见青双回了,知是江妩来了,便回了头,招了江妩过去。
  “五妹妹,这边来。”
  江妩见了,就蹬着小短腿儿到了如姐儿跟前,咧了嘴笑意盈盈。
  如姐儿就指了才过关越卿膝头高的江妩,“这是三房的五妹妹,单名一个妩字。如今才三岁,你莫瞧着她人儿小,但鬼心思可多着呢。”对关越卿介绍道。
  “喔,我倒是要好好瞧上一瞧能得如姐儿这般介绍的女娃子。”关越卿顺势就蹲了下来,与江妩视线相接,能瞧出江妩眼底的探究之意。
  如姐儿轻笑几声,又对江妩说到,“这就是给你带了点心的关家姐姐,是关尚书之女。”
  又指了坐在杌凳上,穿着绣栀子花蜀锦裙同婠姐儿等人闲聊的七八岁姑娘介绍道,“那是寄住在关姐姐府中的表亲,是关姐姐的嫡亲表妹。”
  江妩顺着如姐儿的目光望去,那女子柔桡轻曼,妩媚纤弱,年纪轻轻,眼角已有含情媚态,是天生的媚骨,不经意间就让人凝眸定望。
  竟是顾良娣。
  江妩并不知这顾良娣竟是太子妃的嫡亲表妹,这与表妹共侍一夫的心情,恐怕太子妃也不见得好受罢。
  江妩收回了打量的眼神,就见关越卿眸底透出一分无奈,又很快隐去。
  关越卿趁如姐儿没注意,给江妩塞了一张小字条,便站了起来,又同如姐儿往楼上参观去了。
  江妩背过身就挡住众人的视线,展开字条来看。上头写着“一同去花园。”
  江妩看完后就将字条塞于袖中,让人抱着上了杌凳,擦了手,吃起豌豆黄来。
  等江妩把翠玉豆糕、枣泥山药糕、奶油松瓤卷酥、牛乳菱粉香糕都吃了个遍,如姐儿才领着关越卿从楼上下来。
  只见关越卿兴致颇高,又告了如姐儿想去赏花。如姐儿自是乐意,遂带头就往外走。
  顾云岫同婠姐儿等人听了,也站了起来,一同往外走。江妩见这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倒是拿不准关越卿的主意。
  江妩伸手摸下一块翠玉豆糕,也跟着众人去了。
  如姐儿在前头跟关越卿一直口不停歇地说着话,众人步子缓缓地打三房院子过去了。
  寄涉亭傍水而建,与念月洲隔池相望。念月洲前的池畔挂了垂柳,从寄涉亭这端望去,如今只能瞧见念月洲正屋的硬山式屋顶。
  众人绕进了绿枝竹林,又过了假石山,这才来到了后花园。
  妤姐儿跟着绕了一会倒真的是乏味了,只想着回房认字,便借口累了,同众人告了辞,由服侍的妈妈抱回了漪云院。
  众人又接着将后花园逛了个大半,顾云岫忽的轻呼一声,摸着右耳,“我那青金石的耳坠不见了一只。”
  如姐儿听了便有些着急,顾云岫走上前拉着婠姐儿的衣袖娇滴滴地央道,“好姐姐,你让大家帮我寻寻罢,这只剩一只耳坠,我往后就没法戴了。”
  婠姐儿看了顾云岫另一只耳上挂着的青金石的耳坠样式,便让顾云岫取了下来。
  又对如姐儿同关越卿道,“这花园也逛得差不多了,我们还是帮着云岫妹妹寻一寻罢?”
  如姐儿有些为难地看了关越卿一眼,却见关越卿点头同意。心中大赞一句,看来关尚书之女也不是什么嚣张跋扈之辈啊。
  得了众人的同意,几人便分头寻了去。
  关越卿轻移了步子往江妩所在方向走来,如姐儿一心想着快些寻到那耳坠,低了头在地上细细地寻。
  全然没有注意到,关越卿同江妩两人不知何时已消失于假石山处。
  江妩拉着关越卿过了绿枝竹林,来到了寄涉亭处歇脚。
  又开口吩咐紫蔷帮着四处去寻青金石的耳坠,关越卿扯了扯江妩的耳朵,低声道。
  “不用寻得太仔细,那只是我让云岫略施小计帮着支开她们的,她素来将这些饰物爱若珍宝,不会真的弄丢了的。”
  江妩听了怕紫蔷那股认真劲儿又上来了,就招了紫蔷回来,“说不定遗落在花园里了,人也多,你还是莫去了,就在小径上寻寻即可。”
  紫蔷点头应是,就去寻了。
  江妩这会跟关越卿两人坐在寄涉亭的石凳上,面面相觑,都不知先开口说些什么好。
  关越卿清了清嗓,打破了围绕在两人之间的尴尬,“既然我们都有幸回来,就将从前的身份忘却罢,我是关家大小姐,你是江府五姑娘,咱们就过好今生的日子罢。”
  江妩见关越卿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往后我便叫你关姐姐,你便跟着大家叫我妩姐儿好了。”
  万事开头难,两人将话开了头,气氛便轻松了些。
  江妩左晃右摆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一圈关越卿,“关姐姐是如何回来的,我至今仍稀里糊涂的,想不通,你快说来与我听听?”
  关越卿如释重负地翘起了嘴角,微仰着首,声音里透了诡异地愉快,“我说了你可不要怕。”
  方说了一句,又对江妩笑了笑,一瞬又黯淡了下来,“那时,我未曾想到你身子这般虚,未能熬过上元节的第二日,便同腹中孩儿一同离世了。
  说着,关越卿挑了眉,脸上又闪过讥讽,“太子由他那最为宠信的幕僚楼启深从宫宴里带了回来,醉的不省人事,也没能赶上见你一面。
  说来好笑,我指了两个小厮把太子扶回了寝殿,那楼启深竟不舍得将太子交予我,可见对太子还真是情深,一个面首竟还想擅作主张,可想而知太子对他是有多放纵宠爱。
  既然楼启深不放心,那我就让他送了太子回寝殿。来的正好,我正好一次能解决俩,倒是赚了。
  你可还记得太子那把随身的青壁小刀,我就拿了它,分别给两人各扎了一刀。那楼启深,一刀下去就没了血色,晕了过去。
  怎知太子却被刺醒了,反身一踢就打落了我手中的刀,喊了人来。我虽被当场捉住灌了鹤顶红,但却觉得十分解气。
  太子让我心里不痛快,我死也要拉上个垫背的!”
  

  ☆、我很庆幸

  江妩听得心惊胆战,双目微睁,呆若木鸡,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关越卿笑了笑,“眼看着那楼启深是活不下来了,太子自然也不会放过我。我如今这般好端端的,上苍也愿给我机会另择良人,我自不能负天意。”
  关越卿说着说着就低了头,江妩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从她的声音中揣摩其意。
  “我原来也是愿意当这太子妃的,在未嫁入宫门之前,我同自己交待了许多,如今只是嫔妾莺燕多些,往后若是太子继位还有三宫六院三千佳丽呢。
  可你说,这人的心,哪能说事先有了底,就能真的完全看得开呢。
  我方进宫,便被他的皮囊迷惑,钟情了他。
  母亲还安排了云岫一同入宫,若是我留不住太子的心,云岫便是后手。我即便心里再是不愿,也无法。
  可惜的是,母亲猜错了,我也错了。
  若他明白地告知我,我或不会被他激到魔怔。但他实是可恶,一头假意哄我寄心与他,回了头又养一批名为幕僚实为面首的男子,分桃断袖。
  后来我怀了子嗣,他行事愈发嚣张,直至一日被我撞破,发现了他是这般,他才撕下了面具。”
  关越卿语速放慢,后又停了片刻。
  江妩瞧见关越卿衣裙上晕开了几点泪迹,方辨出关越卿方才是在忍出哭腔,心头难免也跟着一酸。
  “怀着孩子原就易得情绪病,我忧思又重,怨意也深,孩子尚未满三月,便离我而去了。”
  关越卿又哭又笑,江妩实是摸不透,只定定地听。
  “我心里也不舍得他,对不起他,但是看见太子眼中的悔意,我却似疯了一般,心里涌进了报复的快意。”
  关越卿抬了头看着江妩,眼中交织了多种情感,可没等江妩看清,又移了去,低着头说。
  “那时我似魔怔了一般。”
  江妩下了石凳,伸了手帮关越卿正了髻上的金丝点翠蝴蝶钗,轻声安慰道。
  “都过去了,前世是前世,太子妃是太子妃,你是你,你跟太子没有关系了。
  你如今可以有别的选择,可以寻得良人,可以相夫教子,不会再入宫墙,不会再受这种罪了。
  你要放下了,这一世还要被前世羁绊住,岂不是太亏了。”
  关越卿方止住的泪又直涌而出,立时埋头在自己膝上低低抽泣起来。
  江妩轻轻拍了关越卿的背,又说到,“我虽然稀里糊涂的,但是也觉得庆幸。”
  关越卿侧了首,露出一只被泪水浸得水盈盈的眼睛,瞧着江妩。
  江妩便看着关越卿的眼睛又说了一句,“能回来,我很庆幸。”
  眼神又飘到池中央,又圆又大的莲叶一片接一片,风一吹,便送来一阵清香。
  江妩一笑,“你既然将此事皆全盘托于我,我自是要与你掏心掏肺的。”
  关越卿身子僵了僵,眼中闪过一分犹豫。
  没等关越卿开口,江妩便自顾自地又说起来,“回来这些日子我总是不安,稀里糊涂地就变成如今这般稚童模样,却出乎意料地很快就适应了。
  想来是相比于那东宫日子,我更愿意待在这敬天十九年罢。在此待了几月,愈发庆幸,又怕是梦一场,醒来便要面对阴晴不定的太子同你,老实说,只要太子在场,你的脾气是极吓人的。
  那时,我见你同太子之间斗得疯狂,却不曾想你后来竟给了他们一刀,你这胆色,我怕是两辈子加起来都比不上的。若我处于你那般的位置,怕是只会郁郁而终,早了此生罢。
  这事,若是说了出去,旁人定会觉得有些不妥,但既然你都坦诚告了我,我便也拿你真诚相待,往后若你心里憋着事,大可来同我说。
  我虽不甚会安慰人,但你也没旁的选择了,谁让一同重生的只有我呢?”
  关越卿扑哧笑了一声,支了手肘在膝头,双手撑了下巴,“就我刺杀太子这一举动,岂止是你说的不妥,在他人看来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我岂会嫌弃呢,有人能明白我说的不是胡话,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因着两人皆是重生之身,倒是平白生了许多亲近之感。言谈之间,也比方坐下来之时更是开得开了。
  江妩见关越卿渐渐从前世回忆中走出,便也放了心,又爬上了石凳坐着,同关越卿像认识了许久的朋友一般,继续谈话。
  “我原以为,春日宴后不久便能等到你上门呢,怎知等到了现在。”
  关越卿方展的笑颜,又收了回去。
  “哎,让人头疼的事还真多。你说我要是如你这般小年纪该多好。
  顾云岫既来了,定是我娘亲说通了我姨母,让她同我吃喝同住,学习规矩。
  尽管我如今才八岁年纪,但我娘素来早做准备,上一辈子便是如此,从九岁开始,便日日学礼仪姿态,管理事物。
  我怕我娘认了死理,又将我往宫里送,遂怂恿着她带着我出席宴请。”
  关越卿就朝江妩莞尔一笑,“这不,春日宴就遇着你了。四月又接连参加了桃花宴、斗蛋宴,然后又是这龙舟日,多亏了这些宴请,让我多识了不少闺中小姐呢。”
  “卿姐姐要认识多些闺中小姐是何意?”江妩又改了对关越卿的称呼,显得两人更亲近些了。
  关越卿的脸蛋儿忽似上了胭脂一般,覆上了一层红晕,轻咳了一声,又磕磕巴巴地道,“闺中小姐也有长兄幼弟罢,我怕我娘眼界高,一瞧就往宫里瞧去,那我岂不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我不敢同她说,只能同那些闺中小姐交好,慢慢打探了。”
  “这次定要瞧个准才是!”江妩也点头同意关越卿的做法,“卿姐姐不必害羞,我能明白你的处境,再说我们都这般年岁,实是不用这般扭捏的。”
  江妩说得大大方方,瞧着半点也不害羞的,但实际上耳根红了个透。毕竟男婚女嫁,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平日也只是自己心里想想。
  如今关越卿将婚嫁烦恼摆到台面上说,江妩又怕关越卿脸上尴尬,才装作大方不扭捏,来解关越卿的窘迫。
  “既是如此,卿姐姐还是多结交些闺中小姐罢,我也帮这姐姐留心,只愿能赶在采选前将婚事定下,便可解此局,不用入宫了。”
  关越卿也是这般想的,又听到竹林那头传了几位姑娘的说话声过来,“你若有事同我说,便让人给我送信,送到我府上,说是给莎叶的便是。”
  江妩听到那端的声儿也慌乱起来,又听关越卿说了一句,便连连点头。
  看见关越卿眼眶还有些红,便指手画脚地示意了一番,关越卿顿时反应过来,暗示江妩放心,两人就各自低头装作寻耳坠的样子。
  “表姐,那耳坠我寻着了。”顾云岫同婠姐儿等人见关越卿同江妩在寄涉亭,低着头寻来寻去,便也走了过来。
  关越卿瘪了瘪嘴,佯装说了顾云岫一句,“马马虎虎的,让大家好找。”
  婠姐儿等人知关越卿是替顾云岫说话,便也帮着打圆场,两三句话间就将此事扯过去了。
  秦氏派了身边得力的玉姑姑来传话,江老太太在念春堂备了一席,请关越卿、顾云岫同各位姐儿一同去吃午膳。
  顾云岫就嬉嬉笑笑地揽过婠姐儿手臂,同婠姐儿走在前头。如姐儿便从妧姐儿身旁走出,直直来寻关越卿。
  “关姐姐,你眼睛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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