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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清平调-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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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系了一匹马,还是她昨天晚上嘱咐阿吉的,此时叶白已经端坐在了马背上,将她的包袱缚在胸前,抬头见她还愣着,眉毛一凝:“不是要回家?”
      见他一副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样子,她面露为难之色:“我又没说要带你一起……”
      他面无表情地拨转马头:“那我自己去。”
      她连忙叫住他,悲哀地认了,心想她还欠着他一百两银子,师姐又把陆霄的心伤得支离破碎,现在躺床上大醉不醒,说来说去,总归是她们姐妹俩欠他们主仆俩的,顺从他一次就当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吧,遂朝他走了两步,忽又想起什么来,转身奔去厨房,不消片刻便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出来了:“我给师父们熬新鲜的鱼汤喝!”
      **********
      露鼎记在城北,师父家在城南,正好隔了一个城中心,考虑到城里车水马龙耽搁时间,他们便择边郊小路绕行,若是顺利,比从城里过还要快。
      叶白的骑术极好,一手圏揽着她,一手扬鞭催马,张弛有度,赶得既快又稳,她坐在他怀间靠着他宽阔的胸膛,心底是十足的踏实感,直到……两条鱼挣脱开她的手,欢欢喜喜地飞进一条绿莹莹的小河。
      卿羽目瞪口呆了一刻,扬着空空如也的手,对着叶白一顿痛喝:“你赶马不会稳当一些吗?好好的非要来个急转弯,现在可好,两条大活鱼硬是逃生了,可怜我还要去给师父们做清蒸鱼、糖醋鱼呢,你说,这下该怎么办?!”
      她说得痛心疾首,看着他像看着杀父仇人一般。
      叶白已勒停了马儿,对她的怒喝与怒容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一跃而下,伸手要扶她下来。
      卿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叶白道:“这马脾气不好……”
      卿羽一手搭在他手臂上,跳了下来,自顾自地几步跑到河边,对着一条秋水长吁短叹。
      叶白走过来:“天气热,马也跟人一样,见水就高兴,方才若不是拉住它,怕是这会儿我们仨都进去了。”
      卿羽嘟囔着:“骑术不佳,倒还怪会推卸责任……”话音未落,但听“噗通”一声,水花猝不及防地扑面将自己打了个满头湿,卿羽抹了一把满脸的水,惊讶地看着那匹马已纵身跳进河里,撒欢洗起澡来。下面满肚子指责他的话瞬时化为乌有,她一脸苦恼,突然灵光一闪,脱掉鞋子,高高捋起衣袖,光着脚丫就要跳河。
      叶白一把将她拽住:“你要做什么?”
      卿羽甩开他的手,一脸坚定:“捉鱼。”而后大义凛然跳进河里举步维艰地寻找目标。
      随同师父们在山里生活了十年,她学得一身识药、采药、用药的好本事,也被两位师父逼得习得一手好厨艺,但这跳进水里捉鱼还真没什么心得——通常这样欢乐的事情都是白露一手包揽的,她一捉一个准儿,个大味美,颇受好评。

      第十六章 过来给我束发

      专心致志地摸索了半天,除了几只贝壳,她一无所获,还被河底的碎石子硌得龇牙咧嘴,正气恼时,但见两条小鱼摆着尾巴顺着水流游了过来!卿羽眼睛登地一亮,猫了腰,蓄势待发,结合着小鱼的游行速度,她在心底暗暗估量了一个角度与距离,待确定是最佳攻击点时,倏地来了个饿狼扑食,霎时间,水花四溅,迎面溅了一脸,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此刻欢喜雀跃的心情,抓起手里的鱼向着叶白兴奋地大叫:“对面的公子看过来!本姑娘成功捕获小鱼一条!”
      叶白看着赤着脚、高挽着袖子站在哗哗啦啦的河水里的美丽姑娘,以及美丽姑娘手里高高举起的一枚烂叶子,目光淡静,唇角却悄悄染了一抹温柔笑意:“李姑娘捕鱼的本领果真奇高,连小小落叶都尽收手中,叶某佩服的紧。”
      卿羽欢天喜地的笑容登时如同遭了晴天霹雳,她不可置信地看清紧紧握在手里的烂叶子,泄气地重重一丢,看它枯败的身躯随着流水飘飘摇摇地远去,自怨自艾地叹了口气,而后,又似苦思冥想后的大彻大悟般,又重新鼓起士气来捉鱼。
      叶白喊她上岸,她置之不理,再三劝说之后,见她还闷着头在河水里徘徊,叶白面露无奈之色,随即脱掉衣靴,走到河道中央,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卿羽一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唬住,直到他抱着自己回到岸边,才醍醐灌顶似地给了他一拳:“休得无礼!”
      叶白冷不丁挨了她这一记拳头,微微蹙起了眉头,却是叹道:“照这样下去,怕是到天黑也捉不到一条鱼。”不等她说话,便倏地回身,足尖轻点水面,闪身立在了水中央。他的这一动作近乎完美,行云流水般潇洒快意,稳稳当当落在水里竟还能抵得住流水的冲力与阻力而纹丝不动,可见功夫了得。
      卿羽冲他喊道:“抓条大点儿的!”见他不应声,以为他没听见,便提高了几倍音调:“喂,抓条大点儿的,听见没有?!”
      叶白终于回头看她一眼:“你再嚷嚷,连虾米也被吓跑了。”
      卿羽遂闭了嘴,在岸边拣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上去,一边晾脚丫,一边看他。
      他散着头发,英姿颀长挺拔,双目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流淌的水面,衣摆浮在水上,湿了个透,他似浑然不觉,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洒在他身上,映出他如雕刻般的侧脸,投入在她眼中,有种说不出的飒爽英气。
      他这个人,冷静时让人敬,沉默时让人迷,较真时让人恼,贫嘴时让人烦……分开时又让人想。正如他们的初见、别离、重逢——初初相遇时的相敬如宾,分别之后的偶然间的想起与牵挂,重逢后的莫名喜悦与渐渐熟络后没有芥蒂的互相调笑拌嘴。
      可是,人跟人从相识到熟悉,不都是这样过程么?没什么不同。但不知怎的,她相信他是个好人,就像当年相信大师父一样,不问因由。
      漫天纷飞的思绪在叶白闪电般出手举起一条一尺多长的大鱼时回归现实,卿羽瞪圆了眼睛,嗷地一声跳了起来:“好大的鱼!”
      叶白双手举着那鱼蹚水过来,卿羽赶忙讨好似地搀住他,帮他抚平衣裳上的褶皱,手指碰到一枚硬硬的物什,发出清脆的“叮”声响,她吃痛地低头一看,见是一枚玉佩。这玉佩不是他硬要送给自己的那枚白玉,而是一枚青玉,雕刻也古朴,纹路却很细致,触手泽润,光感细腻,映着阳光玲珑剔透。
      纵然她对这些贵族的东西不怎么熟,也能大约猜出价值不菲,大师父那个人藏的私己不少,除了金子银子,便是些珠宝首饰了,他辩解说这些都是老相好送他的定情信物,白露却咬定他是卖来送老相好的,有了相好忘了徒弟,没良心!常常气得大师父跳脚骂她。
      她好奇于大师父珍藏的那些翡翠玉石宝贝,大师父诲人不倦,但也许是好为人师,总之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教她怎么看种水,辨别种类、年代,乃至真假,她看得眼花缭乱,但到底也学到了些皮毛,摩挲着他的这枚青玉,淡淡道:“可是汉代的金缕玉衣?”
      叶白眉毛微微一挑,眼中掠过喜色:“怎么,你竟识得?”
      卿羽点点头,若有所思:“大师父手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说是汉代武帝生前给自己量身打造的塟衣,择上等和田青玉,共有三千九百多片,但后来巫蛊之祸的爆发令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偏此时皇陵还失了窃,尚未完工的金缕玉衣不知所踪,武帝民心大失,对失窃一事秘而不宣,只在暗中追查,却一直没有消息,想来,窃贼为了销赃,就拆零散变卖了,一件价值连城的金缕玉衣就这样变成一片片的碎片散落民间……”
      听出她话语里的惋惜,他淡然道:“皇家只为自己喜好就劳民伤财,在民间多有积怨,丢了几块石头未必不是好事,至少,让后世之人趋之若鹜,落到穷苦之人手里,说不定还能解救困境。”
      “落在你这个大富商的手里算是没能物尽其用。”她白了他一眼,“人人都说无奸不商,不过一块小小的老青玉,你阅宝无数,才不会放在眼里,”又偏首做沉思状,悠悠叹了一口气,“不过,我都还不知道你家做的什么生意,身上随便带个物件都是值钱的宝贝,唉,跟你站在一块儿,倒叫我这个小村姑十分自卑呢!”
      难得听她开玩笑,他高兴的哈哈大笑:“如果你愿意,重瑞阁的老板娘欢迎你来当!”
      卿羽张大了嘴巴,半晌没了声响。他只说过他家祖上经商,世代都是生意人,虽然也猜到他家境殷实,但联想到珠光宝气的重瑞阁,还是略有心惊,难怪那枚被她卖掉的玉佩还能重回到他手上,难怪他说方子敬是他的好友……果然还是自己太傻太天真了。
      一旁的叶白早已寻了根铁丝,穿过鱼嘴,将那条大鱼穿了起来,回头看见卿羽还是一副吃惊得不能自持的模样,笑道:“怎么,我家开个当铺也不行么?”
      卿羽一通点头:“行行行!——”咽了口唾沫,“我一直都觉得你非富即贵,是有钱人家的子弟,却没想到你家这么有钱。”
      叶白淡淡一笑:“不过是开个当铺而已。”
      卿羽却忽似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扯住他袖子,眼睛闪亮得仿佛能喷出火来:“那,除了珠宝,你家还有什么生意?”
      叶白任由她扯着,顺势抬起一只手来,将她被风吹落至脸颊的一缕发抿去耳后,笑容里隐有几分宠溺的意味:“没有了,只有这家当铺。”
      卿羽还想再问,他却弯下腰去,卿羽只觉手里的他的衣料好生柔软光滑,拂着手指清风般地划了下去,上好的锦帛蚕丝也不过如此,掌心瞬间一空,待她俯首看去,却见他一手拿了她的一双鞋子,另一只手敲了敲她的膝盖:“坐下。”
      她懵懂地就地坐下去,又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一把抢过鞋子,脸红脖子粗地连连推辞:“小女子一介村姑,哪能劳驾叶公子纡尊降贵亲自与我穿鞋?您折煞我了!”
      叶白瞅着她,眼中是戏谑的笑意:“那夜话别,你也是这么说的。”
      卿羽疑惑道:“我有说过吗?”
      叶白已自她手中拿过鞋子,蹲下身:“有。你说,我雄姿英发器宇轩昂,而你一介村姑,无法成为我的知己……”又望她一眼,“你还说,我的交心红颜也只有善解人意的柔情女子才能配得上。”
      卿羽砸吧了一下嘴:“我说得都是实话,怎么,不对吗?”
      叶白不再说话,双手将她裤脚上的褶皱来回拂了拂,才站起身来,眉眼含笑:“对,你说得都是真理。只是,我从不认为自己是英雄,哪来红颜相配?若是有的选,宁可做个山野农夫,也不负了大好时光,来场逍遥自在。”
      卿羽若有所思,亦若有所失,稍一低头看见已经穿得规规整整的鞋子,面皮一红:“白公子,你人真好……”
      叶白拉她起来,自己坐了下去,背对着她:“我帮你是要求回报的,过来,给我束发。”
      这话说得平静,像是老夫老妻间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絮语,卿羽见他一头长发散乱披着,确实有些不忍心,再说带着这幅模样去见师父,一定会被大师父胡乱编排,到时又该拿她打趣羞她了。她慢吞吞走过去,手指触碰到他发丝,整个人情不自禁颤了一下,虽说平日里也会帮大师父,但说到底帮一个年轻男子做束发这种亲密的事情,生平还是头一遭,而她想象过的,是和师兄周顾……
      对镜贴花黄,画眉比张敞,这般平淡和睦的爱情,是她藏了十年的甜蜜希望,说不得,说不得。她的毕生愿望,是与心爱之人做一对平凡夫妻,暗香浮动的夜,红袖添香,或是星子满天的夜途上,一起守候的温暖星光……而这些,都已被他尽数打破,那个寂静得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夜色里,他一句简单的拒绝,就扼杀了她所有的幻想,早知如此,就不该问的,师兄,我不该问你的。
      这么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手上没了轻重,叶白倒吸一口凉气,她才惊觉扯痛了他,连忙松了手:“……我不是故意的。”
      叶白捂住头皮,凑到河边左右照了照:“嗯,还不错,以后多束几次手就不生了。”等不见她还嘴,才发现刚才还开开心心的表情束个发的功夫就变得期期艾艾了,他不明就里,“怎么,又想起什么事勾起你多愁善感的情绪了?”
      一时愁上心头,半刻难下眉头,她努力甩开悲伤的情绪,率先上了马,叶白不好再追问,便自觉地赶路了。

      第十七章 你以为是谁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已经到达了城南家里,远远望见院门敞开,大师父正盘腿坐在槐花树下,跟一位妇人唠嗑。大师父白襟青衫,随意束了低发,天青色的发带垂下来,遮了他的侧颜,尤其怀里不知怎么搁了一束花,紫色的小花瓣聚在一起,恍若一团云雾,风一吹,带动大师父的衣袖与发丝拂了几个起落,仿若世外仙人。
      卿羽看得眉开眼笑,她的大师父啊,永远都是这么美得不可方物。
      听到嘚嘚的马蹄声,何当回头一看,笑容灿烂,招手道:“卿羽,我的好徒儿,你终于想起为师了么?为师还以为,你光顾着挣钱,把我们给忘了!”说到此处,眉头一蹙,嘴角一扁,无限委屈,又左右望了几眼,有些疑惑,“怎么,白露那呆子没来?”
      卿羽下马,扬了扬手里活蹦乱跳的鱼:“这些日子尽忙露鼎记的事儿了,竟冷落了师父,是徒儿不孝,今儿个徒儿亲自下厨给您做鱼赔不是。但露鼎记新改了几条规划,忙得紧,师姐实在走不开……”
      何当袖子一挥,愤愤道:“莫要替那个呆子说好话,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一心钻在钱眼儿里,连师父也不管了,我还指望她给我养老呢,这么一看,哼,指望她我这一把老骨头让狗啃了都说不定!”
      大师父变脸跟翻书似的,卿羽心知他的脾气,再劝只会让他更加悲愤,待会儿说到动情处哭天抹泪可就难收场了,只好引荐身边的叶白:“大师父,我今天带了朋友来。”潜在的意思是我带了朋友,师父您就收敛收敛吧,别让人笑话。
      何当颇为识趣地止住了对白露痛心疾首的控诉,极具美感的桃花眼眯成一条狭长的缝,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叶白,语气携了几分笑意,“卿羽呀,好样的,才下山没多久就套住一个相好,深得为师真传,唉,早知如此就该早些让你下山的,白白耽误了你几年大好青春,为师这心里好生过意不去……嗯,模样长得俊俏,眼光不错!”
      卿羽脚下一个趔趄,勉强站稳脚跟,险些一口老血喷出,刚想解释,那厢的叶白已主动与大师父开始了友好的交谈:“这位前辈就是大师父吧?时常听阿羽说起您,说您是再世神医,心肠善良,又最疼她,我早就想亲自拜访您,奈何一直忙于事务,直到今天才得了闲。今日见了,才真正感到大师父的气质和修养绝非等闲之辈可比,即便是史书里的那些个美人雅士活过来见了,也必当自愧不如!”
      这马屁拍的是真响,卿羽恶心得直想将手里的鱼甩他脸上,但偏偏大师父很受听,他最爱听别人夸他、捧他、赞美他,哪管真心或假意,反正只要谁将他作为崇拜对象,他就乐得找不到北了。果然,这时已经故作谦让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兄弟说话真客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其实老朽也没那么好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受不了这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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