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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清平调-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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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疯婆子哈哈笑着跑开,一边跑一边喊:“大笨蛋,女儿丢了还不知道去找,哈哈哈哈真是个大笨蛋!……”
      街上人群熙攘,那疯婆子顷刻间被人群淹没,仿佛一切不曾发生,但她的疯言疯语却深深烙在了他心上。而他唯一能想到的人,便是十七年前难产而死的江此君。
      花好月圆的中秋夜,萧承望获悉了一个他在十七年前就该知晓的秘密。等不及诏当事人入宫,他直接摆驾车骑将军府,召集全府上下挨个问话。
      李平岳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大梁国高高在上的帝王,会在他阖家吃团圆饭时来个突然袭击,为的,是他府上死去多年的一个小妾。
      李府的人来不及统一口径,又摄于天子威严,不敢信口胡说,只能将所有知晓的事,统统禀告。饶是再糊涂的人,也会明了。不过是个时间问题,萧承望自己颤抖着手指翻来覆去算了七八遍,一时泪满长襟。
      他终于确定,当年江此君嫁到李府时,带的身孕是自己的骨血。
      是的,十八年前,江此君嫁到李府时已是有孕之身。未婚先孕,向来为伦理礼法所不容,时是贵妃的江落霞再三追问那人是谁,江此君仍是守口如瓶,无奈之下,为给妹妹寻个庇身之所,江贵妃向姨家表兄李平岳求助,恳求他收容江此君,随便给安个名分,让她了此残生。
      李平岳左右为难,他知道,虽是名义上的纳妾,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堂堂一国都尉不免受人诟病,被人说成为美色所惑,而金屋里藏的那个“娇”,给他戴着绿帽子。但到底是不忍心,再三思量终是答应下来。
      而江此君用命换来的女儿,原是当今皇帝萧承望的骨肉。萧承望与江此君暗里两厢有情,出征卫国前,曾约定待他平乱凯旋之日,便是迎她入宫之时,但那时江此君腹中胎儿已三月,为使爱人心无旁骛地去保国应战,她选择隐忍不发。
      坚韧如江此君,却没能逃过那个黑沉的夜,六个月后,她早产了,却是因身子骨柔弱,最终难产而亡,留下一女,名唤李卿羽。
      名字是弥留之际的江此君取的,人死为大,李平岳遵从下来。
      一切真相大白,萧承望在众人面前掩面而泣,他将栏杆拍遍,终也唤不回曾经的爱人。后宫搜罗了多名长相酷似她的女人,可这世间,再无第二个江此君。
      当年他一骑绝尘,潇洒而去,留给江此君的,却是如山重担,她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他归期无期,她举步维艰,然待他班师凯旋,却只见到她坟茔上长出嫩芽的青草。
      斯人已逝,他终究没能给她一个正当的名分,就连死后,也只是李府的一个妾,死无对证,百口莫辩,他什么都不说。
      也没办法说。
      那在李府生来默默无闻最后销声匿迹的李家三女,竟是当今梁帝的沧海遗珠,李平岳诚惶诚恐,着人满天下地去寻。而他本人,与江落霞一起,在御书房门前跪了一夜,以此请罪。萧承望纵然心有愤懑,但不知者不罪,他没理由迁怒他人。
      随着儿子被立为太子、她本人母凭子贵顺利登上后位补了前几年病逝的先皇后的缺,成为一国之母的江落霞,在提及这段陈年旧事时,几度哽咽落泪,一旁的梁帝却干搓着两只手,欲言又止。
      “可怜的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娘疼,也怨我没能尽到姨母的责任,让你饱受流离之苦……”江皇后爱怜地伸出手,抚上卿羽的面庞。
      她的手指很凉,卿羽很不适应,眼见她又抽泣着落了泪花,不忍拒绝这份善意,便扯出一丝笑意:“皇后娘娘言重了,当年关于我娘那些事情,您也有难处,若娘还在,她也一定会感谢您的。”
      江皇后拿帕子拭去眼角一颗泪珠,叹道:“好孩子!往后我就是你的幕后,我与你父皇都会好好补偿你,不会再让你受半点苦。”
      卿羽做感激状应承下,江皇后还想再说什么,萧承望道:“孩子刚回来,奔波了一路定然十分劳累了,以后想说话的机会多的是,现在先让孩子回去休息。”
      卿羽记挂着跪着的李平岳:“李将军他……”
      萧承望道:“怎么?你要为李将军求情?”
      “无论怎么说,李将军于儿臣都有着七年的养育之恩,当年孩儿贪玩走失,并非李将军过错,况且,儿臣现在不是平安地回来了么?若李将军因儿臣受到责罚,不仅儿臣于心不忍,怕是传了出去惹人议论,说我们皇家偏袒自家儿女,委屈了朝廷忠臣。”
      卿羽一番话说得恳切,惹得萧承望赞许不已:“吾儿生得一副慈悲心肠,又识得大体,不愧为我萧家血脉!”遂下了旨意,罢了李平岳三个月的朝,扣除三个月俸禄,以此谢罪。
      李平岳连连叩头谢主隆恩,卿羽路过他身边,驻足一顿,似笑非笑,而后离去了。

      第四十二章 杀机

      彼时,卿羽不再姓李,而需冠以大梁的国姓,萧,被梁帝册封为清平公主,入住清平宫。
      卿羽靠在软塌上,接过宫女端上来的热茶,细抿一口,唇齿生香。宫女见她悦然的表情,小心地禀道:“这是皇上专门送来的,是上好的武夷山岩茶,说是极好,便带到清平宫里来,给公主喝。”
      “专门送来?”卿羽不免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奴婢记得清,那天正是腊月初八,天降大雪,皇上冒雪而来。”
      哦,腊八,她自是记得,那时她尚在露鼎记,那天月凉城也下了好大的雪,她与师父、师姐和乐融融地过节,师姐煮的腊八粥很浓,很甜。曾经做个饭都能把厨房点着的师姐,厨艺竟然逐渐精进了,如今,她却再难吃上她做的菜了……
      宫女在耳边絮絮说着话:“去年中秋刚过,皇上就命人修建了清平宫,日盼夜盼,终于把公主您给盼来了。”
      卿羽慢悠悠喝完了茶,翻身坐起,瞅了一眼面前这个圆脸大眼的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忙敛衣跪下:“奴婢名字叫襄岚。”
      卿羽扶她起来,端详了一刻,笑道:“好有福相的丫头,可是皇后派你过来的?”
      襄岚摇头道:“刚开始皇后娘娘是要派些人过来的,但皇上执意不许,不仅是太监、宫女、侍卫,甚至这清平宫里的一草一木边边角角,都是皇上亲自吩咐的。公主尽可放心,奴婢们虽粗笨,也会尽心服饰公主,不让公主受了委屈。”
      卿羽点点头,不再说话,缓步走到宫门口,但见长天辽阔,有料峭寒风掠过,扬起她单薄的衣袂,襄岚已快速将一件狐裘斗篷给她披上。
      宫院里忙着清扫的宫人们看见了她,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在襄岚的眼神下,列队站好,跪拜高呼:“奴婢们叩见清平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卿羽看着面前跪了一片的宫人,没说“免礼”,就那么静静地凝望着他们,天地沉寂,人无言。
      又一阵寒风席卷着树梢的枯叶袭来,她拉紧了斗篷,仰望头顶上的天高云阔。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如今她深困宫闱,那些在外十年的快活生活,终究要成可望而不可及的遥远记忆了么?
      来梁国的路上,有一回夜栖荒野,在火红的篝火旁,她曾问白翼,若是她执意不随他回来,或者干脆逃走,那又当如何。白翼朝篝火里丢了一根柴,面无表情:“你不会那样做,你不会拿你在乎的人的性命开玩笑。”
      这话的弦外之音她听得懂,展颜一笑,无尽悲凉:“这么说,你早有了意外的对策?”
      白翼的声音听着耳中格外冰寒:“那夜你出走,去了一个叫沈园的地方,又进了成王府,这些行踪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从我确定你身份后,你就逃不掉,换言之,就算你能逃了,露鼎记的人全在我手上,你一天不现身,我就一天杀一个。”
      李平岳培养出的人,必是万里挑一的,如何会疏忽大意,又如何会心慈手软?她心知躲不过,只好顺应天命。哪知命运给她开了个那么大的玩笑,一路兜兜转转,她再次回到梁国,已非李府处处遭人排挤的三小姐,而是当今大梁国的皇室血脉,是深受帝后宠爱的清平公主。
      但是为能担得“清平公主”这个名分,她接下来的路又该怎样走?
      ……忽地感觉有些冷,襄岚柔声劝道:“天寒地冻的,公主还是回屋吧,以免冻着。”
      她置若罔闻,迈步向外走去。襄岚不敢再劝,只得寸步不离地在后面跟着。
      出了清平宫,外面又是座座亭台与重重宫门,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停在一处假山的凉亭里,可望见昭阳殿的殿顶,另一处则是皇后居住的凤仪殿。
      襄岚顺着她眼睛望去的方向也望了几眼,道:“方才听昭阳殿的内侍说,皇上召了李将军,想来这会子皇上正与将军议事呢,若公主闲得无趣,不如奴婢陪您去凤仪殿走走,看得出来,皇后娘娘很是关怀您呢。”
      皇后待她是很好,她入宫短短三天,皇后就赏赐了无数珠宝首饰及锦衣华服,还常派人送来些精致的糕点与食膳,瞧着都十分可口。她在露鼎记的时候对章师傅和翠娘的手艺赞不绝口,以为那是世上最好吃的美味了,直到进了梁宫,才发现天外有天。
      “不了,母后平日里处理后宫事务已然劳累,我就不去给她添乱了,”卿羽笼着袖子道,眼角瞥到不远处的一丛松柏,似乎有条小道,九曲回肠,“那是什么?”
      襄岚一看,笑道:“那里是一座花圃,中间劈了个道,方便夜里巡逻的侍卫们抄近道去往前殿的,比较僻静些,平日里不大有人走动的。”
      卿羽面上浮出一丝轻松的笑意:“正好,我便去那里走走。”
      一路从燕国月凉城马不停蹄赶到梁国洛安城,她是真累坏了,这几日除了日常去凤仪殿请安,她一直闷在清平宫里,且走到哪里都有大批人跟着,烦不胜烦,难得今天有点闲情逸致出来逛逛,去个人少点的地方也落个心净。
      襄岚跟着她进了园子,但见满目萧条,道:“今年立春晚,这个时候委实没什么可看的。若是再过上小半个月,树木发芽,花草返青,才有鲜活气儿呢!”
      转了几个弯,除去几排修建得圆滚滚的冬青,以及间或几株常青树,其余就是一派寂寥了。卿羽也觉得乏味,正要转身离去,一缕寒风送来一阵淡淡的清香,极轻极淡,若有若无,她当即断定这是金银花的香。
      循着香气,绕过一方水塘,果真看到一片金银花,花还未开,纤弱的枝条攀援着一面高耸的篱笆竹架,形成一面绿色的高墙,枝叶纷繁,郁郁葱葱。
      她在山林里与各种草药为伴了十年,对它们的味道了如指掌,此时不过是遇见一片常见的金银花,却如见到久违的好友一般,禁不住满面喜色,俯身闭目轻嗅这一方绿意。一旁的襄岚很是不解,这金银花还不到花期,气味同一般的草啊树啊的没什么分别,几乎是无味的,难道公主还能闻出什么秘密不成?
      “这金银花长势不太好看,枝条又杂又乱,但它开的花很美,”卿羽直起身来,似与身后的襄岚说,又似自言自语,“它一蒂二花,成双成对,形如雌雄相伴,状若鸳鸯对舞,又名鸳鸯藤……”
      襄岚默默听着,她的声音却渐次低了下去,直至不再言语。
      “公主,您……”
      襄岚一开口,便被她抬手制止了,只见她悠然闲适的神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透过面前这一面金银花藤,隔着影影绰绰的枝条蔓叶,是两个在交谈的男人——车骑大将军李平岳,和他麾下的参军白翼。
      **********
      李平岳负手而立,若有所思:“……你是说,何当那帮人,都做掉了?”
      白翼微垂着头:“是。”
      “做得干净吗?”
      “属下是在夜里行动的,先是用了迷香,再泼了火油,待邻居发觉时,已是火势滔天营救不得,想来,里面的人都烧成了炭。”
      李平岳顿了一刻,才颔首道:“很好,你做事向来周全,我放心。”
      白翼将头垂得更低了些:“为将军效力,属下万死不辞。”
      李平岳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侧身缓步走动。
      白翼察言观色,担忧问道:“方才皇上召见您,莫不是起了疑心?”
      李平岳摆摆手,眼中仍是平静:“是有些怀疑,不过现在死无对证,他纵然要查,怕也是徒劳了。”
      白翼松了一口气,恭敬道:“将军未雨绸缪。”
      李平岳低叹一声,加快了脚步:“但愿,这一切都结束了……”
      白翼不再答话,提步跟上。
      面前被一人挡住了去路,那女子长发如瀑,以一根素净的玉兰白簪挽起,随意大方,身着杏黄色凤尾裙,上面以金丝银线绣了花鸟图纹,裙摆配以彩色流苏,肩上系了件洁白胜雪的斗篷,毛茸茸的帽檐衬得那眉目如画般清新淡雅,整个人散发着端庄高贵的气质。
      “微臣拜见清平公主殿下。”李平岳朝着她拜了一拜,白翼亦随着行了大拜之礼。
      她的面容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却是含了淡淡的笑容,缓步朝着他们走近了几步:“本宫闲来无事,出门四处走走,却不想遇到李将军和白大人,真是好巧。”
      白翼望着她,暗自略有心惊,看她的神情,分明是听到了方才的密谈,却是为何还能做出这般云淡风轻的举止神态?
      而李平岳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语气平静得无一丝波动:“皇上召微臣入宫议事,议完事后微臣惦记着家里还有些事务,这才抄了花园近道赶着回去,不想遇上了公主殿下。微臣不敢坏了公主的雅兴,这就告退。”
      “将军为何这么急着走呢?”卿羽扬手拦住去路,慢慢移到李平岳面前,灿笑如花,“将军于本宫有着七年的养育之恩,本宫喊了将军七年的父亲,于情于理,将军都要与本宫亲近些才是啊!”她浅浅笑着,抬手轻轻解开斗篷的丝带。
      白翼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暗中将手按上了腰间的刀鞘。

      第四十三章 报仇

      卿羽却是笑望了他一眼,柔声道:“白大人今日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莫不是病了?若是冷着冻着了,那本宫——”话到此处,笑容突敛,杀气浓重,“就把这件斗篷赏给白大人吧!”
      话音一落,但见那斗篷自她肩上快速滑落,她一手拽住边角,蓄满了内力,朝空中一撒,斗篷倏地展开,向着白翼迎面扑去!
      白翼略一皱眉,钢刀出鞘之声乍响,手腕陡然一转,寒光忽闪,一刀将那扑来的斗篷劈成两半!
      只是一瞬间,被劈烂的斗篷盈旋着落地,发出细微的闷响,卿羽手中的长剑已抵着李平岳的咽喉,白翼的刀刃亦顿在卿羽的脖颈。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襄岚一声惊叫,颤抖着身子,跌在地上。
      李平岳直挺挺地站着,赤手空拳,面不改色,沉声斥道:“白翼,休得无礼!”
      白翼目光冷厉,听得这声怒斥,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听从命令收了刀。
      隔着一把长剑,李平岳看向对面的人:“公主殿下随身带着兵器,就是作这种用途的吗?”
      谁人不晓得无忧无虑好呢?可她孤身一人来到万里之遥的大梁,随便一个有心机的人都能想办法弄死她。放眼大梁国的每一处,她没有一个可以真心相信的人,只有手里这把剑,贴身藏着,为她今后如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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