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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清平调-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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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咬牙,终于服了软,萧承望也是在等她这句话呢吧,若是她再不做出“知错要改”的样子来,即便是不被赐死,也要在大牢里面了此残生了。
      来之前她尚心灰意冷,但跟萧承望说了一番话,她幡然醒悟,自己一条烂命,死不足惜,但这么一来正中奸人下怀?父皇一席话,怕也只是宽慰她,毕竟,在他眼里,一个平民是无法与一国之母相提并论的。但眼下江皇后正是得意之际,她断然咽不下这口气。
      听见卿羽的话,萧承望又喘了一口气,说道:“你且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朕自有主张。”
      卿羽却难动身,欲言又止。
      萧承望又道:“不过是外伤,得需将养些时日,你不必忧心。”
      卿羽这才安下心,请身告退了。
      福公公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仍是冷着一张脸,话也不肯跟她说一句,沿着来时的路又将她送回牢里,临走时不知跟那狱卒低声说了些什么,但见那狱卒连连点头哈腰,再次丢饭给她时,态度已不像平日那般喂狗似的强硬了,敲了敲铁栏杆,扔一句:“吃饭!”
      此后几天,靠着一些烂菜叶糙米饭,她活了下来。
      身处牢狱,有的吃就不错了,哪还能挑三拣四?比这更苦的日子不是没有过,当年在祁嵇山上时,有次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冲垮了栖身的茅屋,那时恰逢师父师兄们出了远门,她与师姐相依为命,两个人躲在后山的一处山洞里避雨,渴了就喝雨水,饿了就挖老鼠洞,寻找老鼠储着的干果和花生。
      后来天气放晴了,师父师兄们也回来了,看到一片狼藉的茅屋,以及她们姐妹俩狼狈不堪的样子,大师父那个没心没肺的笑得直打跌,还是师兄心肠好,拿了带回来的糕饼分给她俩吃,她至今还记得那个饼子香喷喷的味道,有着雨后清新的花草香。
      她端起破碗,扒拉着变质了的剩饭往嘴里塞,想到这段往事,不由得又掉了几滴泪,泪水落在碗里,和着米粒送入口中,又苦又咸。她忍住情绪,直将那剩饭吃完才作罢。
      吃饱饭,才有力气活下去,也才有希望走出这牢狱。
      大约又是过了个五六日,她靠在阴冷的石墙上面,正奋力扒拉破碗里的烂菜叶时,只听一声极响亮极沉闷的声响,跟那天夜里福公公来时的声响一样,她知道,监牢的大门打开了,那是厚重的大铁锁撞击着大铁门发出的声音。
      这次来的还是福公公,后面跟着襄岚。
      襄岚一看见她,就飞扑过来,抱住蓬头垢面的她,眼睛看见她手里还在牢牢端着的破饭碗里面的饭食,禁不住红了眼圈:“公主,您受苦了。”
      卿羽却是分外冷静,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淡定地望着福公公踱着小步子来到跟前。
      “奴才奉皇上之命,来接公主殿下回宫。”福公公弯了一下腰,姿态颇为恭谨。

      第五十五章 平静

      若是福公公只说来接她,她是不晓得是不是还要再回来,但福公公说接她回宫,那么这也就是意味着,夜宴上的事情,萧承望已经处理好了,她死里逃生,捡回一命。
      曾经一心要死的她,在这一刻,突然如此感激这次重活的机会。
      她原以为福公公是要带着自己再去见萧承望的,谁知他一路领着自己到了清平宫,宫里的宫女侍监们见她回来,又是吃惊又是欢喜,忙不迭地跪下行了大礼。
      福公公道:“皇上说,公主您受了惊吓,先在宫里好好歇息,请安的事儿,这几日就暂且先免了。”说着又吩咐地上跪着的宫女,“还不快去给公主换洗?”
      两个宫女连同襄岚扶起她就往宫内走,她却赶忙扯住了要离去的福公公:“父皇的伤……好些了么?”
      福公公看她一眼,说不清是喜是怒,只稍侧了身子,抽出在她手里扯着的衣角,道:“皇上贵为天子,洪福齐天,公主就不要担心了。”看了一眼她,又道,“皇上待公主一番真心,公主心里也该有数,多余的话奴才不敢多嘴,愿公主好生珍重。”
      卿羽敛了眉眼,不再言语,福公公恭敬地后退几步,转身离去了。
      襄岚自是听不大懂他们之间的对谈,但公主回来,已是天大的喜事了,早早就吩咐了底下的宫女打好了洗澡水,备好了干净的衣裳,寝室里点好了熏香,澡盆里撒了一层红彤彤的月季花瓣。
      元宵夜的家宴上,萧承望大摆筵席,在京的王侯亲眷都请了来,不惜耗重金操办。他自幼被封太子,习的是帝王道,二十岁登基,朝班忠良尽心佐政,教给他一副帝王该有的贵重心肠,他本不是铺张之人,亦不是意气之人,却头一次将一个节日家宴办的那般热闹,为的,不过是迎接爱女的回归,大好心情难以抑制罢了。
      而她,硬生生搞砸了一切,让他在众皇亲面前颜面大失,捅了一个天大的娄子,还要他去修补。
      修补后的“事实”是这样的:刺客易容成清平公主的模样,掩人耳目,混进皇家元宵家宴上行刺,当场被拿下。经过严刑审讯,得知刺客乃先帝在位时惩治的祸国党羽中某位奸臣之后,因不服圣裁,背负满门抄斩的仇怨,寻机报复。
      行刺天子,乃是灭九族的大罪,但因刺客的九族早在先帝在位时就已斩尽,遂押解其一人奔赴刑场,开刀问斩。此事就此结案,若是再提,便是妄议先帝的失察之责,是对先帝的大不敬。故此,那日家宴行刺一事,尘埃落定,不会有人再提,就如没发生过一般。
      至于那个“刺客”,着大理寺找了个模样身形都差不多的死囚,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卿羽闭目靠在浴桶边缘,头下面垫着一方柔软的毛巾,热水氤氲的雾气在空中漂浮着,鲜红的花瓣遮住了水面,窗台上点燃着罗兰香,随着丝丝白烟缓缓升腾,淡淡的香气萦绕在每一处角落……一切都看起来这么平静。
      襄岚拿着干净的衣裳过来,看到卿羽阖着眼,以为她是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往桶里加了些热水。刚刚加完,发现卿羽不知何时已经睁了眼睛,正盯着她。
      她心下一惊,慌忙将水桶放下,溅出来的水扑了她一脸,而她跪下告饶:“奴婢手脚粗笨,惊醒了公主……”
      卿羽却是懒懒地发出一声长叹,伸出胳膊出来:“本宫累了。”
      襄岚赶忙站起身,伺候着她擦干了身上的水珠,换上了睡衣,替她放下帐幔,吹熄了床前的宫灯,自己掌了一盏灯告退了:“奴婢就在套间子里,公主若有吩咐,喊奴婢一声。”
      卿羽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沉沉睡去了。
      大约公主在牢里吃了太多苦,身心俱疲了。大牢里又阴又冷,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才不过十日,人就瘦了一圈,气色很差,得需好生将养段时日。襄岚心疼地想着,已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要炖什么汤品给公主补身子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前朝后宫一片安宁。皇上被刺客所伤,乐得个清闲,朝政均交由了太子处理。太子是皇室独子,自小便被寄予厚望,除了一身病令太医院那群老头子束手无策外,贤明君主该有的学识和气度他分毫不逊。太子监国之下,一切政务有条不紊地进行。
      江皇后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传出来,她在宫里落的名声向来宽厚仁善。
      那夜行刺时,卿羽与她撕破脸皮,本来还想着出了大牢,等着的便是江皇后的手段了,但半月过去,江皇后来都没来一趟,而她被萧承望恩赐着在宫里养身体,不必再去凤仪殿请安,如此,她们倒再没见过面。
      奶娘的身后事,卿羽没有去管,她知道,常余会将一切办妥,她对他倒是很放心。奶娘一死,知道她在梁国的过往,以及跟她亲近的人算是没有了,因此,石伯他们该是安全的,她也不用再为大家的安危担心了。
      冬去春来,天气也一天比一天暖和了,宫女们在襄岚的指挥下,在大门通往宫里的甬道两旁种了好些种子,此时已有嫩嫩的芽儿钻出地面,像一个个充满生气的小精灵。
      靠近她寝室的宫墙处栽了几株牡丹,至这时春暖花开,枝叶繁茂,硕大的花朵不遗余力地绽放着,点缀着略有些冷清的宫苑多了几分春意。
      卿羽就在这几株牡丹花下,靠在一张摇椅上,悄无声息地睡着了,手里执着的书卷从身上滑到了地下,风一吹,呼啦啦翻过几页。
      襄岚不忍叫醒她,替她盖了一张薄衾,将那书卷拾起来,悄悄掩在薄衾旁,又忙碌去了。
      过了一刻,隐约听到有人细碎的说话的声音,卿羽皱了皱眉,张开眼睛,看到江皇后身边的绿萝,正在宫门口跟襄岚小声说着话。襄岚面色尴尬,绿萝一副盛气凌人的姿势,衬得襄岚更低人一等了。
      “什么事?”她自摇椅里坐直了身子,手指触到角落里窝着的书卷,漫不经心地拿在手里,看着绿萝拨开襄岚,朝自己走来。
      “给清平公主请安。”绿萝略略一福,算是见了礼。
      后宫之主身边的大宫女,自是要比其他宫里的人行为傲慢些,襄岚显然是气不过,卿羽却不以为意,问道:“你来我这宫里,所为何事?”
      绿萝带着笑,道:“皇后娘娘半个多月不见公主去请安,心中十分挂念,便差我来探望公主。此前听闻公主凤体抱恙,不知现在可好了些?”
      卿羽也不恼她这讽刺的话,平静一笑,道:“你都说了,本宫凤体抱恙,这件事儿宫中上下尽人皆知,父皇为此特别恩准本宫好生养着,免去了御前请安的礼数,母后不会不知,她尚无微词,你反倒对本宫问起罪来了。”
      绿萝脸色微变,语气也软了几分:“是奴婢笨口拙舌的,冒犯了公主,请公主恕罪。”
      卿羽懒懒地伸了伸臂膊,拿起书卷随手翻了几页,似乎觉得没什么可看的,也就放下来,看见绿萝还在面前站着,神情一动,轻轻“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道:“你是母后身边的,可是她派你来的?”
      此言一出,不仅是绿萝,连襄岚脸色都变了,绿萝吃了一惊,遂觉失仪,忙欠身道:“回公主的话,皇后娘娘惦念公主,特遣奴婢过来看看,若是公主得闲,皇后娘娘想邀公主去凤仪殿坐坐。”
      卿羽哦了一声,也不多想,翻身下了摇椅,说:“本宫现在就得闲,那就随你过去吧,多日不见母后,本宫也甚是惦念呢。”
      襄岚赶忙去搀扶她,满面担忧:“公主……”
      卿羽却是视而不见,朝绿萝笑道:“那就走吧。”遂先行往宫门方向走去。
      绿萝有些吃惊地看她走过,忙应了一声“是”,便匆忙跟上了。
      凤仪殿里,江皇后正倚在美人靠上,一个小宫女站着捶肩,另一个蹲着捶腿,而她本人撑住额头,闭目养神。
      大宫女红缨进来禀告:“娘娘,清平公主来了。”
      听得这声禀,江皇后瞬间睁开了眼睛,不由眉头一凝。她是差绿萝去清平宫探探消息的,没想到清平倒亲自来了,她原本还以为,经过元宵夜宴那场事,从牢里放出来的清平会有所收敛,按理来说该是有所忌惮她这个皇后的,至少,不会这么痛快地就过来面见自己。
      思量间,卿羽已来到殿里,朝着她端端正正行了个叩首大礼:“儿臣拜见母后。”
      江皇后从美人靠上坐起,屏退了伺候的宫女,道:“起来吧,”又吩咐红缨,“给公主搬把凳子过来。”
      卿羽谢过之后,便在一旁落了座。江皇后笑道:“我刚从皇上那里过来,你先坐会儿,我换身衣裳便过来。”
      绕过宽大的屏风,红缨将江皇后身上略有些厚重的朝服脱下来,拿了一件轻薄些的衫子给她换上。绿萝在面前低低回禀着什么。
      江皇后皱紧了眉:“你是说,她好像转了性情,跟从前的不太一样了?”

      第五十六章 习礼

      绿萝低声道:“奴婢表面上瞧不出什么来,但感觉她不似往常那般尖刻了,人也缓和起来,听襄岚说,自打清平公主从……”说到此处警惕地左右望了望,压低了声音,“从牢里出来以后,就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人也变得丢三落四,终日只是多睡,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江皇后深感疑惑:“她莫不是被吓傻了吧?”
      绿萝道:“那可说不准,她本就从山野里来,是个没见识的,宴席上那一幕许是昏了头,在大牢里一旦醒悟过来,还不吓得丢了魂儿?依奴婢说,她傻了未尝不是件好事,省的娘娘再为她烦恼……”
      “住口!”江皇后低喝一声,吓得绿萝赶忙跪地,“奴婢该死!”
      “她是圣上钦封的大梁公主,你这番话是大不敬,传出去可是死罪。”江皇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心想这个丫头终归年纪太小,说话也没个遮拦,心性也不稳重,遂叹了一口气,道,“起来吧,夜宴和牢狱之事,以后千万不能再提,若是让人听着,连本宫也保不了你。”
      元宵家宴后,刺客一事成了大忌,曾有小宫女悄悄议论,被皇上身边的福公公路过听了个正着,当即抓起来下令杖杀,还遣了大批宫女太监去围观,众人吓得面如土色,这事儿在宫里一传开,更是人心惶惶,一时间连个大声说话的都没有,唯恐哪句说不好丢了脑袋。
      绿萝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江皇后已换好了衣裳,红缨打开珠帘,路过绿萝时瞪了她一眼,警告意味十足,绿萝不敢说话,只是将头垂得更深了些。
      卿羽还在原地坐着,什么都没干,就那么干巴巴地等着。她微微垂着头,望着裙摆上细密针脚绣成的美丽花纹怔怔出神。
      江皇后驻足顿在锦屏处,若有所思片刻,待过去时已是笑容满面:“前些日子你身子不好,一直在养着,我本想着去看看,奈何手边的事情实在太忙,时至今日才得了个空,便让人过去问问,哪想你亲自过来了。”
      刺客假扮清平公主夜宴行刺,虽说刺客已伏诛,但清平公主却因此受了惊吓,大病了一场,一直深居宫里休养了好些时日。
      卿羽笑道:“母后对儿臣的一番关怀,儿臣心存感念,这么久都没来请安,儿臣已经心有不安了,现在身子好了些,亲自过来探望母后,也算儿臣一点孝心。”
      江皇后满目慈爱:“你素来是个极有孝心的,你父皇疼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开口。”
      卿羽点头称是,道:“不仅父皇疼儿臣,母后对儿臣亦是体贴入微,儿臣不曾委屈半分。”
      如此一来二去说了一番话,一个慈爱,一个恭顺,是母慈女孝的家常场景,仿佛一些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红缨奉了茶过来,江皇后先端起一盏,道:“这是自越国购置的白茶,前几天才送到我这里,还未来得及给你送去,恰好今天你来了,回去时就带走些,”拿开盖子,清香扑鼻,瞥眼望见卿羽好奇的目光,笑道,“这茶味道清淡,却是回甘悠长,你也尝尝。”
      卿羽难掩喜气,贸贸然伸手就去端,因为太心急,以致端在手里才突然感觉到烫,手指慌乱地交换了两下,茶杯一个倾斜,便赫然落地,当啷一声,碎瓷四溅,连带着滚烫的茶水泼了自己和江皇后一身。
      “娘娘!”
      绿萝和红缨飞奔过去,一个搀扶着她起身离开,一个俯着身子给她擦拭身上的水渍。
      卿羽愣在当空,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瞠目结舌,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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