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调-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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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上那片槐花一夜之间全开了,雪白雪白的,风一过,花香袭人。
马蹄“哒哒”地在山路上敲击出枯燥的曲调,一行人端坐马背,面容沉肃而冷静。
陆霄望着一侧的主子淡定从容的神情,几番欲言又止,随着太阳越来越大,心情也愈发燥热,终是没能按捺住,嘟囔道:“起了个大早,都还没来得及跟李姑娘她们好好道个别,就这么说走就走了,也太失礼了。”
叶白看也不看他,仍旧专心致志地赶马:“我看,你是遗憾没能与白姑娘好好道个别吧。”
陆霄咽了口唾沫,表情无比别扭:“谁想跟那个母夜叉道别,遇着这样的人,真是倒煞了霉……”
叶白扫了他一眼,笑得别有深意:“是啊,得亏没跟白姑娘道别,不然,她再巧立名目向你勒索些这费那费的,我们可真要光着出来了。”
陆霄涨红了脸,抹一把汗,不再说话。
叶白轻轻勒停了马儿,拨转马头,遥遥朝那来时的山腰处眺望几眼,眼中星芒几许明灭。
身边的侍卫察觉到异样,沉声请示着:“是否要属下们除去隐患?……”
他默然一刻,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似在叹息:“你们以为,真正的隐患在这里么?”
侍卫一愣,继而禁了口,勒着马儿退了一步,再无言语。
眼中的柔和逐渐消褪,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寒光,他大力拨转了马头,冷声道:“回京。”一扬鞭,率先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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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向来重信,说几时能到,便定能如约而至。
是日,卿羽正在院中晾晒新采的药材,白露靠在门槛翘着二郎腿噼里啪啦嗑着瓜子,阿黄依偎在她脚步旁闭目假寐,炉子上的水壶呲呲吐着白气儿,阔别两月余的二位师父与师兄进得院门来。
大师父何当一袭经年不变的飘飘白袂,站在风口,宽大衣袖连同雪色衣襟和风清扬,衬得那副娇媚容颜更显温雅,颇有股仙风道骨的气息;二师父严城仍是沉了一张仿佛与生俱来的冷脸,着一袭褐色粗衣麻布,相较于大师父的丝锦雪缎,自是黯淡许多,但在气势上却凛凛有着杀伐气,让人不敢靠近;师兄周顾……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宽肩长腿,光华炫目,颜若清霜,一笑倾天。一袭蓝衫明净如泉,他静立在门口,散发被风吹开,凌舞当空,犹如天神临降。
此时此刻,看到他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多日里牵肠挂肚的心,终于落到实处。卿羽站起身来,微不可查地抚平了衣裙上的褶皱。
“师父!——”白露平地炸雷一声激动呐喊,扔掉瓜子皮一跃而起,蹭蹭蹭几步就跑到三人面前,笑嘻嘻地将三人打量一番,而后望着大师父,神色庄严,道:“多日不见,师父个头竟越发高了!”
何当却对白露此举司空见惯,朗朗笑了两声忽地敛了笑容,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来,扬手便打。
白露反应极快,轻松避开那一巴掌,跳脚便跑开,何当不死心,追着她打,边追边骂着:“我个头又长是我德才兼备,我修来的造化,你可倒好,正经事不干,耍嘴皮子的本事可一点儿没减……”
卿羽走过去,向二师父问候着:“师父们此番奔波受累了。”
严城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来,视线掠过卿羽,径直落在焕然一新的厨房上面:“这是怎么回事?”
第六章 我那点棺材本你想都别想
卿羽暗自心惊,二师父向来严肃冷酷,自小就对他们师姐妹定下诸多严禁规矩,留宿陌生人更是头等禁令,这下可该如何跟他解释。
白露跟何当闹累了,跑过来大大咧咧道:“二师父可是说厨房?当然是我跟毛毛新盖的了!原先的那个……不小心被我烧掉了,不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看看我们新作是不是比先前的更气派?!”
严城微微眯了眼睛:“是吗?”
白露理直气壮地连连点头,周顾望了新起的茅屋一眼,打了圆场,说:“嗯,是挺不错的,”目光落在卿羽面上,“师妹辛苦了。”
卿羽脸颊微微一热,连忙道:“不辛苦的,都是师姐的功劳。”
白露朝卿羽使了个眼色,又哈哈一笑:“莫要说这些个没用的了,我特地做了好饭好菜给师父师兄接风!”
何当啊了一声,恍然状:“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在山下吃过了,你们吃吧。”
白露眼一瞪:“不行,我辛辛苦苦做的,就算吃过了也得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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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满席丰盛的菜肴,众人面上维持的笑容很有深意。
白露却异常兴奋,不仅将座位逐一有序为大家安排好,还细心地一一分配了碗筷,热情招呼大家前来就餐。
见众人面面相觑迟迟落实不到行动,白露很是疑惑:“怎么?”
卿羽不忍拂了她的兴致,配合地夹过一筷子竹笋,尝了尝,赞不绝口:“师姐的厨艺大有长进呢,难不成专门为师父与师兄接风,所以才将这菜做得这般美味?可惜了师父师兄不在家的日子,我却没这等福气。”
白露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果真?”见卿羽点头,也忙夹了一筷子放在何当碗里,“既然毛毛都说好,那便是真真确确的好,大师父,这回看你怎么评!”
何当面露为难之色,又见白露这般欣喜期待,心一横,屏息将这菜放入口中,堪堪嚼了一嚼,连味道都不忍细品,便生生将那粗糙一团咽了下去。
“是不错,”何当重重点头,一副狠下心来为虎作伥的表情,“大家都该好好尝尝,这等手艺,去酒楼当大厨都没问题!”
白露欢呼雀跃:“我在做的时候就知道这道菜是最美味的,于是特地多炒了些,锅里还有,能再呈上两盘了,我这就去——”
眼见白露那身影一闪即逝,不给任何人阻止的机会。何当倒了杯酒一口饮下,笑得一把辛酸泪:“卿羽啊,我的好徒儿,快快告诉师父,哪些菜是你做的?”
卿羽摇摇头,满是歉意:“师姐说要亲自下厨为师父师兄准备饭食,她将活计全包了,我连锅铲都没碰着……”
何当一脸死灰。
眨眼间,白露端着盘子欢欢喜喜进得门来,何当赶在她劝吃之前,宣布了一件大事:“为师这番回来,就是已在他处找了新的住所,从今往后,咱们也是落地城里的大户人家了,哈哈!”
“哇哦!是嘛?!”白露惊喜不已,顺手拿了个猪蹄递给阿黄。
何当伸手要抢的动作扑了个空,眼睁睁看那仅剩的一只猪蹄被阿黄心满意足地啃着,很是沮丧:“想不到在你心里,为师还比不上一个畜生。”
白露嘴角抽了抽,又讨好似的揪住何当的袖口,再跟他确认一遍:“搬到城里去?此话当真?!”
何当大约还在生着她将猪蹄给了阿黄那只所谓的“畜生”,却没有给自己的气,气哼哼地将袖子自她手里扯了回来,打鼻腔里冷冷哼出一个“嗯”。
白露一声欢呼,又很认真地向何当请教:“那请问师父,我们的新家在那座城里呢?”
何当看了一眼被阿黄啃得干净得发亮的猪蹄,更加用心地剔牙,对白露的话充耳不闻。
白露不死心,还要继续追问,周顾替他答了:“月凉城。”
白露默念一遍才猛然反应过来:“那不是大燕国的京城么?!”
周顾点头:“正是。”
白露愈发兴奋,两只眼睛闪着明晃晃的光:“那可是这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啊,如此我将饭馆开到那里去,大燕国的百姓可就有口福了!”
卿羽恍然。她原以为白露这般欢乐是因为常年在山中与丛林灌木鸟虫禽兽为伍,颇是向往城中生活,却不想是为了“发扬”自己的厨艺。
白露还沉浸在自己开餐馆、秀厨艺、赚大钱的美好憧憬里,何当恰合时宜地插话进来:“既是月凉城那样的繁华之地,房价与租金可不是一般的贵,想开饭馆,没有本钱就趁早死了这条心。”
白露两手抵着下巴,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何当:“师父不是做着买卖呢吗?拿出个供我开饭馆的本钱不跟玩儿似的?”
何当面色一顿,怒道:“我那点棺材本你想都别想!”
白露眼睛一亮,喜道:“等我赚了钱,给您打副金棺材!”
何当拍案而起:“滚!”后拂袖而去。
白露瞠目结舌,悄悄跟卿羽咬耳朵:“大师父不是让我滚吗?怎么他自己先……”
没等她说完,卿羽噗嗤一下,刚喝到嘴里的稀饭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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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本是乔迁之喜,但在祁嵇山生活了十年,难免会有不舍,最不舍的,当是阿黄。
许是阿黄察觉到了他们要走,连着几日都没再过来串门,以至于白露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很是感伤。
但这份感伤在来到新家之后,就完全被兴奋代替了。
举目当今天下,大燕是当之无愧的强国,月凉城又是大燕国的国都,繁华程度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更可喜的是,新家是个很简洁的小院子,统共六间房,院中有棵槐花树,正值五月,花香袭人。卿羽一眼看中槐花树下的圆桌圆凳,往后天气热了,便能在树下用晚饭,还能纳凉。旁边搁了一口缸,养了几株睡莲,几尾锦鲤,十分惬意。
白露磨刀霍霍要在餐饮上干一番事业,第二天一大早就飞出去了,直到傍晚才回来,喜滋滋地告诉大家她已经在北街寻了一处房子,地段和价位都算合适,盘下来干个一年半载的,收益好的话,三个月赚回本钱不成问题,六个月后就能坐收盈利。
但话说回来,眼下最亟待解决的,是钱。
“好师父,你就借我点钱吧,等我赚回来,连本带利加倍还你,好不好?”平日里泼辣刁钻的白露,也只有在问人借钱时,才会如此温柔可爱了。
何当将一根黄瓜咬得嘎嘣脆:“要头一颗,要钱没有!”
白露软磨硬泡:“好师父,徒儿求求你了,徒儿毕生只有这么一个心愿,若不能实现,定会悔恨终生,你真就忍心见徒儿在痛苦和怨恨中过一辈子吗?”
何当仍不为所动,别过头去又摸一根黄瓜啃了。
白露的耐心本就少的很,被他这么一气,更火了,拍着桌子叫道:“你就是一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吝啬鬼!你徒弟有难了你都不帮,算哪门子师父?既然如今对我不管不问,那当年又何必捡我回来?早该让我活活饿死,也不会有今天这么些难处了!”
严城一拍桌子:“闭嘴!”
白露噤了声,一脚踢翻凳子,跑出去了。
卿羽看了两位师父一眼,似怨似叹,紧跟着追随白露而去。
眼见她俩一前一后出了门,严城看了一眼还在吃黄瓜的何当,道:“你也不能太惯着她了,你看看,现在她都成什么样子了?没大没小,像什么话?!”
何当站起身弯腰去看水缸,伸手拨弄了一下娇小的睡莲,一条黑色的小锦鲤倏地游了出来,唇角若隐若现一丝慵笑:“没什么惯不惯的,日子嘛,是要打发的,若是连这点乐子都失去,岂不无趣?”
严城一声轻叹,还想再说什么,何当却忽地直起了身,拂袖道:“刚搬了家,好多事情还在等着去做,凡事不要纠结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我们没这个时间。”
严城略略一顿,点头以示应下。何当回过身来,已是满脸的如花笑靥,哼着小曲儿迈着轻快的步子去了房内。
卿羽一路追着白露出了门,眼看她脚步飞快地穿过一条街,转个弯就不见了人影。卿羽急的直冒汗,转过两条巷子,然后悲剧地发现,自己迷路了。
跟丢了师姐,自己还转了向,她真想给自己一拳,笨!
对于月凉城,她的印象只止步于祁嵇山下的几个村落,以及城西的几条街道。生活在山上的十年间,虽则有时也下山购换物品,但到底是不熟,如今身在城中,更何况还是在晚上,月黑风高的,不迷才怪。
她拉住一个路人问路,但又不知道家在哪条街哪条巷,路人像看疯子一样看她,连忙甩开袖子走了。
完了完了,卿羽又漫无目的地又横穿了两条街,悲哀地心想,照这么个转法,转到明天也找不到家门。
夜色幽静,路上行人渐少,一阵风吹来,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抱住自己的双臂拐进一条巷子,唉,要让大师父知道自己的遭遇,准会笑掉大牙。
沿途的灯光微黯,身侧的墙壁映出两道人影,她缓缓放慢了步子,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侧了头向后看,但见两个邋遢男人,一胖一瘦,正一脸淫笑地望着她。
见她发现了他们,那胖子嘿嘿一笑,率先迈步上前:“小娘子,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让哥哥带你回家?”
卿羽蓦地心惊,抿紧了唇,后退一步。
第七章 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胖子又欺上前,伸手要抓她:“小娘子,别害怕,哥哥会好好待你的……”
一句话没说完,就痛得哇哇大叫,卿羽单手扳住他的手腕,抬脚一踢,那胖子脚下一软,半个身体悬了空,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大晚上的迷了路,又被恶人跟踪,我今天真是触了大霉头。”卿羽自嘲一笑,看向那两人的眼光又多了几分凛厉,“从小跟着二师父学了几招功夫,一直都没机会施展,今天不如放开拳脚拿你们练练手,看我这点本事有没有学到家!”
那瘦子啐了一口:“臭娘们!今天老子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话音一落,挥舞着一双拳头扑了上来。
卿羽本能地出手挡击,却突然发现面前先挡了一只手。那只手坚实有力,扣住那瘦子的手臂猛地一翻转,只听咔嚓一声,随着瘦子的惨叫,再用力一推,那瘦子飞出几丈远,痛得在地上打滚。
卿羽仰脸望着他,好半天才喊出声:“师兄……”
周顾望她一眼,眼中的担忧和慌张一闪而逝,随即,一手揽住她,向那两个人道:“阁下若还没打过瘾,在下愿奉陪到底。”
宝刀出鞘,寒光凛冽,本就是欺软怕硬的鼠辈,此时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连声叫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周顾冷峻的面容映着泠泠月色愈显骇人,持刀上前一步,卿羽拦住他,道:“放他们走吧,他们也没把我怎么样。”
周顾不再上前,也不再说话,刀在手中,手在空中,看她求情的目光,遂缓缓收了回来。与此同时,两人趁周顾迟疑之际,一边告饶,一边连滚带爬地走了。
顷刻间,窄巷里又恢复了宁静,卿羽搓了搓胳膊:“师兄怎的会来?”又一想,差点跳起来,焦急道,“我把师姐跟丢了,她人生地不熟的,天色又这么晚,遇上坏人怎么办?她本就一肚子气,再惹出个什么事情来可怎么办?我们快去找师姐吧!”
周顾捉住她将欲走的身子,眼底浮起一抹无奈的笑:“白露早就回去了,倒是你,迟迟不见回,谁知,却是迷了路。”
卿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问道:“这么说,师姐已经不生气了?”
周顾点头:“嗯,你又不是不知道,白露的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跑出门去酒馆喝了两坛子酒,解了恨,就回家了。”
卿羽只叹自己笨,一时急糊涂了,竟然忘记了师姐是个快性子,自己非但没帮上忙,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