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调-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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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皇后面色苍白如纸,她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是紧紧地抱住了苏姑姑。她知道,苏姑姑怕也是难逃此劫了。
但她绝不会让苏姑姑死!苏姑姑是她的乳母,从小服侍她长大,待她情深义重,一心一意护着她,李平岳死后,她只有苏姑姑这么一个亲近的人了,若是苏姑姑也死了,她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皇后,”萧承望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告诉朕,为何要对太子下毒手?”说到此处话音一顿,不可遏制地握紧了拳头,一拳打在龙头上,那龙头咔嚓一声折断,满殿噤若寒蝉。
“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萧承望额上青筋暴突,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像是要把她杀了一般,“对太子都能下此毒手,你究竟要什么?告诉朕,你究竟要什么?!”
萧承望发了疯般的咆哮,江皇后只是抱紧了苏姑姑,面无表情地流着泪,不说一句话。
“你已经是皇后了,你已经母仪天下了,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萧承望怒吼着,身体因愤怒而剧烈地抖动,他颤抖着站起来,又重重地跌回龙椅里,“你是国母啊,你是朕一手册封的,朕一手册封国母怎能是这般心肠歹毒之人?!”
像是失望透顶的,那种悲恸之感无处宣泄。萧承望握紧了拳头,一拳一拳砸在自己腿膝上,心疼得福公公扑过去拦住,而他掩面闭目,许久才发出一声喟叹来。
第八十九章 真正的真相
江皇后目光呆滞,蓦地冷笑出声:“臣妾在皇上心里已经如此不堪了,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是吗?”萧承望喝道,“你以为你做了什么事,朕真的是一无所知吗?宁妃是怎么死,丽嫔的孩子是怎么没的,这些,你比谁都清楚!从前你做什么事,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朕是顾念与你的夫妻情分,是顾念整个朝纲大局,可是你呢?你把朕的宽容当成愚蠢,更加肆无忌惮,如今竟然谋害太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如此做,简直是枉为人母!”
萧承望说着,一口气没提上去,用力地咳嗽起来,直咳得满面通红,浑身颤抖。
“父皇!”卿羽大喊一声,冲上去扶住他。
他的手很凉,不停地打颤,卿羽捏住他的手掌,反复揉着他的指骨,好以此缓解他的颤栗。
江皇后抬起手,将眼角的泪抹干净,而她缓缓站起身来,身形一晃,险些跌了。
“夫妻情分?现在你跟我论夫妻情分?”她弯腰大笑,笑得凤凰金步摇在发间摇摇欲坠,“我当年怀着太子的时候,被你推下水险些淹死,你怎么不跟我论夫妻情分?你背着我跟江此君浓情蜜意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论夫妻情分?你跟宁妃谋划着要废了我,立她为后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论夫妻情分?现在太子中毒了,活不长了,大梁要亡了,你却又要跟我论夫妻情分了,萧承望,你说,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论这夫妻情分?”
“你……”萧承望一言未竟,又是重重咳了起来。
江皇后鄙夷地看着他:“所有害我的人、对不起我的人,我都不会放过。宁妃不过才得了几日的恩宠,就妄想夺我后位,就凭她?她不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容貌就恃宠而骄不把我放在眼里么?一滴化尸散就足以让她全身溃烂面容尽毁,说到底,是她自己受不了变丑的事实,最终选择上吊自杀,我可没有把白绫送到她手上,按着她的脖子套进去。”
宁妃向来心直口快,却是个心性单纯的女人,在后宫里没少得罪人。她骄横是有些,却是因为年龄偏小,萧承望多宠了她几分,笑闹时随口说出的话,没想到让多嘴的下人嚼到了江皇后面前。
隔了几日从凤仪殿里赏了一只翡翠碗过来,是个极稀罕的玩意儿,宁妃拿它盛了几回粥,在其他妃嫔面前显摆了一番,没过多久就染上了“恶疾”,一夜之间全身暗疮聚出,溃烂得不成样子。最令她崩溃的,是自己的脸也未能幸免于难,流脓淌血,甚为可怖。
宁妃最引以为傲的,便是那张粉琢玉雕的脸了,看到自己这副比鬼还要骇人的样子,当即就疯了,当夜悬梁自尽的消息传到萧承望耳中,他还在御书房批改奏折,难过得落了泪。宁妃虽任性,但从未有过害人之心,这深深后宫,终究是害死了一个快乐单纯的姑娘。
“至于丽嫔,若不是她暗里使坏,我的第一个孩子也不会胎死腹中,我不过用了同样的方法回报了她,如何就是歹毒了?我杀了你的几个宠妃,不过是以求自保,后宫这个地方,自古不就是你死我活的下场?”
说到往日恩怨,江皇后满腔都是恨:“你早就存了杀我之心,甚至于在我怀着太子的时候,仍能推我落水,可惜我命大,不仅生下了他,还保他做了太子。但你以为他做了太子,我就可以放下对你的恨,一心一意协助你、帮扶他了么?真是笑话!我要你为当初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在你只有一个儿子、皇位继承之人别无二选时,太子若英年早逝,大梁后继无人,萧家的江山可就毁在了你的手上,你就是死,也没脸去见萧家的列祖列宗!”
“你简直是……”
“疯了?”她笑笑,望着萧承望愤怒的模样,似乎此生都没这般痛快过,“从当年你推我落水那时起,他就不是我的儿子了,他只是你的儿子。你不会知道,一旦想到你的儿子有一天会暴毙,你的朝堂大乱,甚至你的江山被反,我有多开心。”
“啊,对了,”江皇后轻轻喊了一声,似乎想起什么似的,“你不是还想知道江此君是怎么死的吗?其实本来是可以一尸两命的,是李将军心慈手软,下手轻了些,这才有了一个孽种。”她凌厉的眼光盯向卿羽,脸上的笑容毛骨悚然,“江此君她不过一个端茶贱婢生出的庶女,凭什么跟我争?这种贱人,不如早死早超生。”
关于与江此君一切有关的事情,纵然李平岳将所有罪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已经以死封住了那个所谓的“真正的真相”,只为保住江皇后的后位,阻止她再继续错下去,但照如今情形看来,便再无隐瞒的必要。
十八年前,还是贵妃的江落霞偶然发现妹妹江此君与萧承望两情相悦,愤怒之下,对江此君威逼利诱,也未能强迫妹妹改变心意。碍于萧承望,江贵妃不敢轻举妄动,一筹莫展之际,边关小国来犯,萧承望御驾亲征,江贵妃终于寻得机会对江此君下手。
江贵妃在东部沿海给江此君寻了户人家,要将她嫁给一个丑陋的渔民,海滨离京城万里之遥,即便她柔弱的身子熬得住路途颠簸,待萧承望日后出征归来,就说她耐不住寂寞跟了别的男人,他纵然挂怀一时,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心了。
但江此君死活不依,情急之下说出自己已然怀有身孕,孩子的父亲就是当今圣上。江贵妃震怒,心生杀意,李平岳阻止了她,劝道:“皇上回来得知此君死讯,定然不肯善罢甘休,到时追查出真相,只怕反倒害了自己。”
江贵妃咽不下这口气,将江此君送入李府,在外人看来,这是贵为贵妃的姐姐替妹妹安排的一桩好婚事,殊不知,李府是江贵妃的势力范围,从此此君的一举一动,皆在她的掌握之中,江此君的噩梦从此开始。
在李府期间,江贵妃做过几次手脚,但都被江此君躲掉了,许是江此君自己也明白了姐姐的心思,处处提防,时时谨慎,直到临盆那日。
怀孕期间江此君整日提心吊胆,日渐消瘦,本就柔弱的身躯,生孩子时更是艰难。手忙脚乱的产房里,被产婆灌下一剂汤药,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绝好的时机,绝佳的计划,绝妙的理由,但老天可怜,那从娘胎里出来的婴儿一声嘹亮的啼哭,粉碎了江贵妃的阴谋。
江此君躺在血泊里,气若游丝,轻轻在李平岳手掌里写下一个“羽”字,便赫然长逝。
雪白的羽毛,又轻又软,随风而起,无忧无虑。
大概,江此君希望女儿拥有如羽毛般的人生吧,轻盈自在,没有牵绊,千万不要像自己一样,负荷沉重,活得倦累无比,还来不及看看世间大好繁华,只能潦草死去。
但哪能够呢?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爱上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不该与热衷权势的姐姐抢男人,以至于她用命换来的女儿,也逃不过江贵妃的魔掌。
卿羽慢慢长大了,没能一出生就把她掐死的江贵妃对她恨之入骨,李平岳只得对这个小女孩冷淡不已,更甚者要刻意凌虐一番,如此才能稍稍让江贵妃宽心,也才能保她活下去。
是的,从始至终,李平岳无不在保护着卿羽。江贵妃心肠歹毒,被恨意冲昏了头脑,执意要江此君死,他看不下,不忍心,明里暗里替江此君挡下无数的蓄意加害,却百密一疏。
那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将军,没能练出一副铁石心肠。他对江此君的死多有悔责,不免会倍加怜惜卿羽,但上有江贵妃施压,下有眼线监视,他无能为力。
卿羽在李府过得越是不好,江贵妃越是开心,像个心理扭曲的疯子一样,满足于他人的悲惨带来的快感。李平岳知道,这样下去,卿羽的一辈子怕是要毁了,他没能救得了江此君,再不能连她托付给他的孩子也救不了。
几经周密安排,终于在卿羽七岁那年,他将她托给了何当,一个云游四海的散医。
当时江落霞已荣升皇后,闻言大怒,又不能张扬,只得作罢。
李平岳以为,卿羽一去,将从此不会再见,外面天大地大,不管她过得如何,只要能平安活着,便也不负将江此君所托,当算大幸。
谁知,世事难料,萧承望对江此君念念不忘,终究还是查出了端倪,他不敢再瞒,只得再将卿羽寻回。这之后的事情,犹如洪水猛兽,翻天覆地,不可收拾。
这就是真相。
这才是寒厉真相。
再次提到李平岳,江皇后双眼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自眼眶里掉落下来,她指着萧承望,笑得疯疯癫癫:“原本啊,我跟岳哥哥是一对儿的,是你拆散了我们……你拆散了我们,却还不好好珍惜我,爱上一个又一个女人,只是你可以再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却永远不能和我的岳哥哥在一起了。”
她嗤笑癫狂,身子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第九十章 故人心易变
“那年推你落水,朕并非有意。”江皇后字字泣血,萧承望也得以想起多年前那桩旧事。
他记得,当时是因为丽嫔的孩子小产的事情,二人起了争执,言辞激烈时,他愤然拂袖,却忽略了她正捉着自己的袖子,身子瞬间失去重心,周围的宫人发起一片惊叫,他才赫然发觉她已落了水。
那次落水事故让他备受自责,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对她倍加关怀,她的态度却陡转直下,再不复往日热情。他以为,她仍是对落水一事心存芥蒂,待过些时日就好了。
嗯,过了些时日,她的态度是好了许多,仍是宽厚大度的模样,见到他仍是温和贤惠的笑,他以为,一切不愉快都过去了,他们又能重新开始。
丽嫔之事就此打住,虽然他心有疑窦,但不再追究,毕竟,在当时,他是真心喜欢她的。
二十多年前,皇太子追求御用绸莊江家大小姐的事迹,在洛安城里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他当了皇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备聘礼,请当朝太傅出马,去江家提亲。
他还记得他们的大婚当日,红彤彤的龙凤烛下,她温柔娴静的眉眼,抬眼看他时含了一丝娇羞的浅笑,将他的一颗心都融化了。
他们也曾情深义重,也曾唇齿相依。
只是,故人心易变,他与她,从当年的倾心相付,到后来的猜忌算计,终究还是走到如此地步。
事到如今,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萧承望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道:“把解药拿出来。你拿出解药,朕一切都可以不再追究。”
“臣妾没有解药,”江皇后冷冷道,“臣妾既然是歹毒心肠,便只有害人的毒药,没有救人的解药。”
萧承望神色颓然,仍是坚持着抬起手,缓缓一挥,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道:“拉出去。”
他别过头去,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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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宫女侍监们端着水盆、痰盂、药盅等,匆匆忙忙来来往往,步子轻捷无声,气氛凝重。
一群太医聚集在门口,小声讨论着,间或发出几声叹息,连连摇头。
大殿里头,太子躺在床上,安静地阖着眼帘,唇色灰白,脸色更是苍然如纸。
“李太医,皇兄他到底如何了?”在李谦探了半天脉息,翻看眼睑检查一遍后,卿羽终于忍不住问出声。
萧承望坐在一侧,手边的茶水已经凉透,他滴水未进,至这时见李谦检查完毕,也急着问道:“太子中的是什么毒?可有解救的法子?”
江皇后咬死不开口,无论怎么逼问,就是不说出太子身中何毒。
但也或许,她并不知道。
所有关于下毒之事,皆由苏姑姑一手实施,江皇后没有必要跟着研究每样毒物的毒性,甚至解毒方法,她只需一句话,剩下的苏姑姑就自会去做了。
而苏姑姑早在被审讯前,就死了。她本是制毒高手,又是那般谨慎的人,想必在东窗事发之时就喂自己服了毒。
果然是跟了江皇后几十年的人,手段残忍狠绝,不留丝毫余地。
沈云珩手上的金石露能试百毒,却也只能检测出是否有毒而已,至于是什么毒,怎么解,却是无计可施。
李谦绞尽脑汁,一张老脸皱成了核桃仁,他向萧承望拜了一拜,又向卿羽欠身行了礼,道:“老臣才疏学浅,惭愧学了一辈子的医。太子殿下所中之毒,老臣反复检验,发现由多种毒物混合提炼而成,只能断出其中一种是剪刀树,至于其他,恕老臣无能……”
李谦一副羞煞了的模样,看来是真的如他所说惭愧至极。在太子中毒一事上,从刚开始的查验衣物,到如今死活断不出具体毒种,这种接二连三的打击,对于一位堂堂国之太医令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人生败笔。
看他一脸愁苦,卿羽想,若再雪上加霜一下,估计他自信崩塌,当真是要心灰意冷告老还乡了。
听了李谦的话,萧承望当即激动起来,他忽地站起身,抄起手边凉透了的茶盏摔在地上:“庸医,庸医!”
李谦惶恐跪地:“老臣该死!”
萧承望怒道:“一群废物!一整个太医院竟然都解不了太子的毒,朕要你们何用?!”
一时怒上心头,气血攻心,萧承望重重咳了几下,弯着腰退回椅子上。宫女呈上来新沏的茶,他刚伸手碰到茶杯,便被烫得缩了手,一把掀翻托盘,喝道:“没用的东西!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小宫女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颤抖着身子哭喊饶命。
“父皇息怒!”卿羽见状,及时跪下捉住了他的衣袖,“皇兄危在旦夕,这种关乎朝廷社稷的大事面前,父皇且不可乱了阵脚。李太医的医术尽人皆知,断非庸医之辈,只是再博学多识的医者,也有涉猎不到之处,更何况,是这种糅合了多种剧毒的罕见奇毒?救皇兄一定有办法,恳请父皇稳住心神,不能因一时气愤就迁怒无辜。”
卿羽一番谏言说得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