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调-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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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羽垂下眸子静默一刻,才道:“大师父,我饿了。”
“我去给你找些吃的,你别乱动。”何当站起来向着帐外走去,放下帐幕之后对着宁静的夜色立了片刻,抬手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不多时,大师父捧着热好的饭菜回来,卿羽一整天滴米未进,饿得简直要疯,当即风卷残云就将饭菜吃了个干净。
大师父倒了一杯水推过去,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吃得急,险些被噎到,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热水,温热的水流落入胃里,麻木的心似乎有了知觉,再捧起饭碗时,眼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地落入碗里。
大师父道:“你要想哭,就哭出来;若是想忍着,就先把饭吃完再说。”
她稳了稳心神,将落在碗里的眼泪和着饭菜一股脑儿扒进嘴里,直将一碗饭吃了个干净才罢休,空空的肚子被食物填满,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灯花哔啵一声,长长的烛芯垂下来,火苗肆意吞噬着蜡体,更多的烛泪滑落下来。何当拿起烛剪将烛芯剪去,回头时眉眼皆被笼上了暗影:“还记得为师曾经对你说过的话么?”
卿羽一愣,继而想到上回姜玉险被毁容一事,大师父告诉过她,若是周顾做不到无条件信任并维护她而伤了她的心,那么就不要犹豫。
不要犹豫什么?当时她听得有些迷茫,时至今日,她好像明白了。
“眼不见心净,你走吧!”何当甩了个包袱给她,“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若就此终结,岂不可惜?”
师兄的选择,于她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可她又能怪的了谁呢?当初是她自己舍弃所有孤注一掷,到了如今这个局面,也是自己将自己逼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或许在别人眼中,寻常人家有妻有妾亦属正常,更何况周顾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
但她不愿。她只要一心一意,只要独一无二。妻妾成群三宫六院是她想都不会想的,她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说她矫情也好,说她善妒也罢,她绝不会容许别人共享所爱。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无法挽回,她不会委曲求全,便只能这般痛苦。
人无不在怀念着过去,她也不例外,但如果能回到从前,她又能抓住什么呢?
清风朗月,笑颜繁花,她什么都抓不住。
抓着大师父给她的包袱,她内心充满感激,原来在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还有大师父惦记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只是,她到底不能接受他的一番好心。
“我不能走,”手指在包袱上逐渐收紧,凹出几根指印,她的声音低弱而坚定,“我是迟早会离开,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依你说,什么时候才是你要的‘时候’?”何当费解地瞅着她,“若你真心欢迎那姜小姐时不时地找你叙旧,我是没意见。”
卿羽听得出大师父的讽刺之意,她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答应过二师父,要协助师兄完成复位大业,如今大业未成,我不能一走了之。”
严城一生鞠躬尽瘁,临终前对她的嘱托言犹在耳,她怎能弃而不顾?既然她答应了二师父,那么不管今后的日子有多艰难、多不堪,她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何当叹了口气:“随你的便。”
卿羽跟着沉默了一刻,忽然开口问道:“下一役什么时候开打?”
何当对她的思维跳跃如此之快大感意外,仍是耐心答道:“没有具体日期,双方都在耗着。上一役我方伤亡惨重,接下来的每一个决断都不能掉以轻心,故此至今也没出来个详细的计划。而信安城里周宣一方却是耐性极好,想来有那高人相助,胸有成竹了吧。”
卿羽不止一次听到这个“高人”,她颇好奇那厮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大师父只摇头,说那“高人”不曾露面,连姓名也不为人所知,周宣请了他来,想必开出的条件也并非常人所能想到的。
马上就要入冬了,周宣一方仗着充裕的粮草和朝廷的强大兵力自然不慌,可我方却餐风露宿经不起耗,待到天更冷些的时候,环境恶劣之下,军心也易涣散,若那位“高人”再使出什么奸诈的手段来,于我方才是大大的不利。
“大师父你此前说起过,周宣此人骄奢淫逸,好大喜功,是个贪恋美色不爱江山的昏君?”卿羽拉着何当,认真地问道。
何当喝了一口茶,呜咽地点点头:“周宣荒^淫的名声在外,后宫里光是有封号的妃嫔就六七十个,没有封号的美人淑女更是不计,这种人,啧啧,迟早得把自己给累死。”说着又喝一口茶,顺道瞥了她一眼,“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卿羽支手托腮,飞出一个媚眼儿,娇滴滴道:“大师父,你看我怎么样?”
何当“噗嗤”将一口茶水喷出,呛得简直要把心肝肠肺都咳出来,惊恐地望着她,许久才爱惜着劝慰道:“我的好徒儿,为师知道你向来不是个糊涂的人,虽然周顾让你伤心了,可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如此作贱自己呀!这世上有许多青年才俊大好男儿,只要你愿意,为师不要老脸也给你弄到手,何必要打周宣那个半截子身子都进土的糟老头儿的主意?!”
卿羽道:“我心意已决,大师父莫要再劝我。”目光随即缥缈迷惘,长叹一声,“如今我痛失所爱,心如死灰,还有什么比这更残酷呢?”说罢,眼光一肃,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兀自收拾起包裹,往肩上一甩就要走。
何当心里咯噔一下,又惊又怒,扬手将手里的茶杯砸了个稀巴烂,风也似地冲过去挡住门口,咬碎了银牙几多颗,喝道:“你要再往前走一步,我打断你的狗腿!”
第一百三十二章 梁平儿
太阳升起时,卿羽站在了信安城的城门下,听大师父说过,信安城乃通往大陈京畿的重要城池,一年四季晨昏日夜都是熙攘接踵之盛景。但现在,许是战争的缘故,来往商旅稀稀拉拉,不比想象中的繁华。
来时和大师父起了场争执,但到底还是大师父没能争过她。他一手将她带大,最为了解她的为人,心知她不会因为意气用事做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虽则有些担心,依然放手容她出来搏一搏。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师父洞悉人情世故,她多少也跟着学了些人生哲学,况且,师兄和姜玉的事令她烦得紧,趁此机会出来走走也好。
正是外患的非常时期,进出城门尤为不易,对于来历不明形迹可疑之人一概抓起来,就是以防混入敌人奸细偷情报。卿羽打听了眼下事态,事先用一块碎银子买通了一个进城的大叔,二人伪装成父女托辞去城里卖茶叶,守城的侍卫向来对这种拖家带口苦哈哈地谋生计的老百姓审查不严,随便盘问了几句就放行了。
信安城里倒还是一派太平景象,走夫贩卒,茶亭酒肆,说书人站在高台上唾沫横飞,说到兴头上惊堂木一拍,引得人群纷纷叫好。一年多以来,她跟着师兄东北西走,辗转于荒漠城郊,太久没有见过这番寻常百姓生活了,如今置身于此,倒一时让她激动难耐。
周宣是出了名的暴戾,此番御驾亲征,信安城的大小官员丝毫不敢懈怠,日夜赶工大兴土木,专门建了一座行宫供他居住。据说构造布置极为富丽堂皇,光是扔在池塘里供以观赏的金鱼就采购了上万条。
卿羽跟人打听了一番,来到周宣行宫处,门口自然配有重兵把守,显然要想进去比登天还难。她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等待时机,大约挨到傍晚时,一辆马车行至宫门口停下,她伸长了脖子仔细观看,并不见有人从马车上下来,而那马夫也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笼着袖子靠在车壁上打起了瞌睡。
卿羽心想,这定然是过来接人的。果然,不消一刻,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妙龄女子自里面走出来,领头的是个矮矮胖胖的大婶,浓妆艳抹,眼神犀利,见一名女子在抽抽噎噎地哭,照脸就是一巴掌:“哭什么哭?净给老娘找晦气,看我回去不扒了你的皮!”
胖大婶的疾言厉色吓得那女子连忙忍住哭泣,低着头跟随其他人一同上了马车,马夫扬鞭催马,疾驰而去。
这群人的打扮看起来像是歌舞坊的,那个胖大婶便是鸨母无疑,想来是奉命送这些歌女舞娘来陪周宣消遣作乐的,那么不妨从她们身上下手,才有进入周宣行宫的机会。想到这儿,卿羽发足一路追上马车的方向,为不打草惊蛇,她施展轻功飞上街道两边的屋顶,居高临下地尾随着目标。
在军营里呆久了,天天忙着照顾伤员,竟没腾出多少时间出来练功,跟二师父学到的轻功简直要再还给他老人家了。卿羽提心吊胆地跟着马车来到目的地时,累得满头大汗,腿脚酸得一步也挪不动了。
躲在暗处眼看那些女子们下了马车进了门,她望着门头上“灵烟阁”三个字,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混进门去,突地灵光一闪,有了!
灵烟阁大红灯笼高悬,门口站了两个小厮把着门,自门口望去只见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乐夹杂着欢笑声隐隐传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穿得破破烂烂,包袱也脏兮兮的,有气无力地走到灵烟阁大门口,一头栽倒在地。
两个小厮大感晦气,骂骂咧咧地要撵人,奈何那女子哭哭啼啼,抱住其中一人大腿不撒手,还大喊大叫起来。另一名小厮无法,只得进去打报告,顺便喊几个帮手出来将这叫花子抬出去扔了。
帮手很快出来了,个个膀大腰圆,卿羽一看,打滚撒泼不让他们抓到,哭喊得更厉害了。
“大晚上的是什么人在老娘的地盘上吵闹的?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一句尖利的吼叫凌空传来,紧接着一个矮矮胖胖的大婶儿冷着一张脸从里面出来,看到衣衫褴褛的卿羽,当即怒上心头,双手一叉腰,骂道,“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原来是个叫花子!”
卿羽认出此人正是那鸨母,当即就扑过去抱腿大哭:“大娘您一看就是个善良仁慈的人,请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吧,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可怜可怜我吧!”
鸨母当头一脚踹开她:“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叫花子,竟敢在我花娘的门口撒野,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花娘在这信安城是何等人物,惹恼了我,将你剁碎了喂狗!”
原来这鸨母叫花娘,听这口气,也是个厉害的老江湖,卿羽朝她磕头,道:“我并不是叫花子,只因家乡遭灾,爹娘都饿死了,我一个人进城寻亲,谁知亲人没寻到,还遇上盗贼,随身仅有的几个铜板也被偷去。我一个弱女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沦落到街头要饭,求大娘慈悲为怀,给我一口饭吃吧!”
一边哭,一边将鼻涕眼泪往花娘腿上蹭,花娘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她抱得更紧了些,无奈之下只好跟旁边的小厮说道:“给这个叫花子两个包子,赶紧打发她走!”
两个包子扔过来,在地上滚了两滚,卿羽忙不迭地爬过去拾起来,顾不得上面沾的泥土,一大口下去咬掉一半,掀开凌乱的头发朝花娘嫣然一笑,千恩万谢着:“谢谢大娘,谢谢大娘!”
花娘皱着眉头不经意扫她一眼,忽地眼前一亮,叫住她:“你说你是外地的,来信安城寻亲?”
卿羽捧着包子,满面愁容:“是的,我那亲戚是远亲,多年不曾联络,我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这信安城又太大,我从小生活在乡下,头一回进城,进来第一天就迷了路……我没钱,又没人肯留我做工,只好到处要饭。”
花娘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睛里含了笑,面上却仍冷淡:“你一个姑娘家在这里举目无亲的,我也是看你可怜,既然你也无处可去,不如来我这里做些杂活,虽然苦点累点,也不至于让你流落街头饿肚子。”
听了花娘这话,卿羽大喜过望,手里的包子掉了也不管了,当场又给花娘磕了个头,道:“大娘有一副菩萨心肠,一定会好人有好报!我愿为大娘当牛做马,报答救命之恩!”
花娘听得高兴,帕子一甩,笑道:“你也别大娘大娘的叫了,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老婆子呢!你跟大家一样,喊我花娘吧,哎,你叫什么?”
卿羽答得不假思索:“姓梁,名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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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灵烟阁,意味着就有机会进入周宣的行宫。但花娘阅人无数见多识广,是个老辣的人物,万万不能让她看穿自己的用意来,是以卿羽每日都过得小心翼翼。
许是她生活于山林之中长达十余年的缘故,身上沾染了淳朴的乡野气息,再加上跟着师兄行军打仗这么久,被终日的忙碌磨出了满手的粗茧,风吹日晒之下皮肤也变得粗糙暗黄,典型一个乡下村姑的形象,以至于花娘对于她的“凄凉身世”倒还不怎么怀疑。
更重要的是,她跟在大师父身边做惯了粗活,什么洗衣扫地煮饭推磨,干起来得心应手,吃苦耐劳的优秀品质让花娘很是满意,过了半月便免了她干粗活的辛苦,让她去伺候阁里的姑娘们。
这些“姑娘”,就是阁里的歌女和舞娘们。她们花容玉貌,身姿妖娆,个个皆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虽然表面上风光靓丽,其实背后心酸的很。教习歌舞的师父很是严厉,手里拿一根软鞭子,姑娘们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扬手就是一鞭,不打脸也不打手,专门打在身上衣服遮着的地方,每抽下去都带着飒飒风声,身上便是一道看不见的血痕。
这让卿羽不由得想起当年在梁宫时,苏姑姑监督她学规矩,一根柳条子不离手,每回抽到身上就疼得打颤,可那时有南宫洵替她解围,这些姑娘们却没有她那么好的命。
纵然被打的遍体鳞伤,有客人来点歌点舞时,还得端着笑脸出去相迎,不然伺候得不好遭到客人投诉,回头又是一番更重的惩罚。卿羽替姑娘们上药时卷开衣服一看,青一块紫一块,大小无数伤口,没一处完好的地方,真是让人心疼。
最近这段时间,姑娘们日夜排练歌舞,孙姑娘说:“下个月逢皇上过寿,信安城里凡是有头有脸的歌舞坊都取得了去行宫里献艺的资格,此次竞争激烈,花娘重视的很。”
卿羽疑惑不已:“不过是去表演而已,还有竞争?”
孙姑娘道:“皇上爱好享乐,天下人竞相效仿,是以城中歌舞坊林立。若是哪个姑娘能在献艺的时候被皇上看上了,将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花娘和其他歌舞坊的妈妈们更是较这劲儿。你想啊,若是谁的坊里出了皇上的宠妃,那在城里还不得扬眉吐气,有了这块金字招牌,还愁没有生意?”
孙姑娘一语中的,卿羽大感佩服。这孙姑娘之前也是念过书的,家道中落才流落至歌舞坊里讨生计,比起其他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姑娘们,多了分诗书气质,且为人又随性和善,卿羽私下里常常跟她闲话。
“那你想不想被皇上看中?”卿羽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你才貌双全,若是有这个心,想引起皇上的注意并不难。”
孙姑娘笑道:“干我们这行的,吃的是青春饭,挣的是辛苦钱,若有机会能进宫当娘娘谁不眼红呢?只是自古深宫多艰险,朝如青丝暮如雪,我自知没有这个耐心和城府,便也不会蹚这趟浑水。”
孙姑娘看的挺开,她之前说起过,趁现在年轻多挣钱,等攒足了银子替自己赎了身就离开信安城,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个小店重新做人,靠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