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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暮霭沉成香屑途-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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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震航笑道:“瞧你那财迷样儿,我自是知道这生意本钱是你在岭南撒泼打滚帮大嫂讨回来的,既然得的不容易,就谨慎耗用!”

    霍二奶奶说:“这还要你说?”

    霍震航说:“瞧你那得意样儿,你那几手还是跟我学的呐!罢了,你好好筹谋吧,我去柳姨娘那儿!”说完就出去了,霍二奶奶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又开始继续算账!

    过了近半月,霍二奶奶就兴高采烈地来找大奶奶说是丰县沿河有一处书院小楼要盘出去,刚好可以改成茶楼,那小楼地段好,与霍家商行隔河相望,彼此也有照应。

    霍大奶奶听她侃侃而谈,像是已经筹谋好了,当即同意了,并随她一起讨论茶楼的结构布置。霍大奶奶虽不懂生意,但还是有富贵格调的,对于搭配布置很是在行。她和二奶奶一个臭美虫,一个财迷鬼,正好合在一起拾掇出一个布置雅致,财源滚滚的茶楼来。

    两个闺中妇人将那草案改了又改,修了又修,很是斟酌了一段时间才定下来。她们先将那草案给霍震霆、霍震航看了,获得肯定后才开始找工匠实施,霍二奶奶整天守在茶楼边督工,竟似把那茶楼当成第三个女儿了。霍大奶奶见二奶奶这番辛勤,也不好意思偷懒,就将那些个余三爷留下的古董给二奶奶布置在茶楼里撑门面!


 第17章 买卖

  茶楼终于建起来了,外廊立柱,檐挑斜撑、悬爪吊头、漏窗门楣,底楼堂厢,楼上雅座。茶馆左边是厨灶间,是典型的二荤馆。霍震霆去看了茶楼,回来跟大奶奶说弟妹是个精明能干的。
  这一日,大奶奶正将福瑞跑在膝上逗弄,二奶奶急匆匆地找来说:“大嫂,有事儿!”
  紫鹃搬来花梨木折枝梅花圆凳,二奶奶坐下立即说道:“那丰县有一出了名的雁过拔毛何谨之,此人素有才名却是个见钱眼开的。别人是贿赂上峰往上调,他是贿赂上峰不往上调,一心一意留在丰县做县丞捞钱,现在他虽然赋闲在家,可余威尚在,咱们茶楼要开张,还得仰赖他。他却是狮子大开口要茶楼厅堂里的那副字画!”
  大奶奶用帕子拭着福瑞的小脸说:“他倒是个有眼力神儿的,那副字是颜真卿的真迹,是先父压箱底的宝贝儿!”
  二奶奶说:“哎哟,竟是这么值钱的宝贝!被他看上了那可怎么办啊?”
  大奶奶想了想,让紫鹃从箱笼里找出了一个铜胎画珐琅鼻烟壶递与二奶奶说:“你对那雁过拔毛说那字画是先父遗物,断不能送人的。将这鼻烟壶送与他,若他真是个识货的,必定知晓这价值!”
  二奶奶收了鼻烟壶就欢天喜地地去找那雁过拔毛何谨之,何谨之见了那鼻烟壶果然欢喜,当即还为茶楼题字“得月楼”。大奶奶见了那字,感慨道:“如此之人,可惜了这字儿!”
  待得茶楼开张的日子,霍氏一家都集齐了,众人卖霍家的面子也都过来捧场,一时敲锣打鼓、热闹非常!霍二奶奶穿着一件玫瑰红折枝花并蒂莲窄袖掐腰女衫并水红色湘绣果纹银镧边挑线裙,端的是喜气洋洋,在门口迎来送往!霍大奶奶性子安静,穿着天水碧纻丝鲛绡纱荷花衫并藕荷色百褶梅竹镧边裙,带着凤纹玳瑁簪也露了脸。霍震霆和霍震航都在雅座上呼朋唤友,忙里忙外,就连身体羸弱的霍震寰也捧着一杯茶坐在一边细细品尝!
  正在这时,霍二奶奶扯了扯大奶奶的袖子指着一个穿实地蓝过肩通袖柿蒂如意纹长袍的公子说:“雁过拔毛!”大奶奶见那人气宇轩昂、仪表不凡暗自叹道:“如此之人,可惜了这样儿!”
  那雁过拔毛何谨之见到天仙下凡似的霍大奶奶当即身子都酥了一半,想到:“没想到这霍大奶奶竟这般绝色,当真是生平罕见!只可惜先前冒失讨字画,怕是唐突了佳人!”当即就向霍大奶奶和二奶奶施礼庆贺,两位奶奶也都客气回礼,邀他上了雅座。
  何谨之在雅座上端着茶听周遭一番议论,才知晓霍大奶奶的身世,心中更是忿忿:“原来那霍大奶奶竟出自岭南余家,七品经历千金,如今竟然下嫁商户,真正是明珠投暗。只可惜与我遇见迟了,便宜了那恶霸霍震霆!”想到这里更是把那白瓷官窑青花玉茶盏捏得脆响。
  这茶楼正在热闹,突然有一人前来生事,正是李瑾瑜之弟李瑾仪,此时他身着一件淡青色素色松江三棱布长袍,摇着一把折扇风流倜傥地站在厅堂里说:“久闻霍大奶奶是个天仙美人,来姑苏霍家不到一月,表哥霍震霆就休妻再娶,今儿爷倒要看看是怎样的绝色,比起那桃金娘、柳如烟又如何?”这话可是处处机锋啊,茶楼里的人顿时都窃窃私语起来。
  霍震霆穿着一身乌金暗纹云锦夹棉长袍伏在雅座阑干上向下俯视道:“今日是我娘子和弟妹生意开张的日子,我不想生事,你还不快快离去!”
  李瑾仪合起折扇直指霍震霆说:“霍震霆你这恶霸别人怕你小爷却不怕,余夕瑶从岭南来姑苏不过几天,你顺势就将我姐休回家里娶了自己表妹。你这天杀的,小爷早晚收拾你!”说完愤然离去。
  霍大奶奶走到霍震霆身边,望着李瑾仪离去的背影,脊梁骨一阵发寒,手心里也冒出汗来。霍震霆转过身来对众人说:“这开张的日子来了一上门生事的,扫了大家的性儿,今日茶水一律八折!”大家拍手叫好,霍二奶奶和霍震航也忙着周旋起来。霍震霆偷眼看见大奶奶木木站在一边,似是受了触动,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
  待得夜里,大奶奶着藕色乳云纱中衣坐在黑檀雕花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梳着缎子长发。霍震霆从身后环住他,照着镜中相依相偎地一对璧人说:“咱俩现在这般好,你莫把他人闲话放在心头……”大奶奶赶紧回身抱紧了霍震霆,竟滴出眼泪来。
  霍震霆细细啄去她的眼泪,将她打横抱在膝上,“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为了你却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的!”
  大奶奶看着深情款款的夫君,柔声说:“你我早已一体,无论你怎样我都陪着你便是!”
  第二日,霍大奶奶就让喜婆子和紫鹃备上厚礼,亲自去了李府。李府一听说霍大奶奶来了,当即就闭了门不理她,霍大奶奶也不气馁,就站在门口守了片刻。
  此刻,路上人来人往,霍大奶奶身着银红遍地金折枝桃花大衫并郁金色敷彩轻容花裙,煞是惹眼!一些人不禁围着指指点点起来,喜婆子见势不妙,就对大奶奶说:“大奶奶,李家是不会见咱们的,咱们还是回吧!”霍大奶奶叹了一口气,正准备答话。这时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说:“莫不是霍家大奶奶?”
  大奶奶定睛一看,却是一身青色松江茧绸长袍的何谨之。“何大人有礼!”大奶奶连忙施礼道。
  何谨之笑道:“现在革命派都说要灭掉这三拜九叩之礼,这些个虚礼还是免了吧!”大奶奶闻言浅笑了一下,还是做全了礼。
  何谨之昨日也在茶楼,今日见大奶奶被李府拒之门外,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当即就对霍大奶奶说:“大奶奶今日这李府却是不该来,来了反而让外人以为你霍家真的做贼心虚!”
  大奶奶一听,叹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也是想了解此事!”
  何谨之看着大奶奶的着急模样,淡笑一下说:“瞧着这日头烈的,我送大奶奶上轿吧!”
  大奶奶慢慢上了小轿,对何谨之轻点一下头就放下轿帘。何谨之目送轿子远去,又朝大门紧闭的李府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走了。
  过了半月,就是霍震寰与曹氏结亲的日子,大奶奶一直忙着操持婚事,脚不沾地。待得新妇进了门,才终于放下心来。
  那霍三奶奶曹氏确是个水灵的,当初盖头一掀,就惊艳了一大片。三奶奶以前是被破衣烂衫遮住了天生丽质,现在换上一身锦绣,四分颜色竟生生变成十分,霍震寰自是十分满意,霍震霆也夸娘子会做事。霍震航将霍震寰奶嬷嬷祥贵婆叫到一边,悉心叮嘱,霍震寰身子骨弱,娶了新妇后莫过于贪色。祥贵婆自然知道,说一定会看紧三奶奶的。
  那霍三奶奶进了三房思齐院原本以为是当家作主了,却没想到三房的管事大权还紧紧捏在祥贵婆手里。祥贵婆把霍震寰看成眼珠子,就是夜里也搬个软榻歇在外屋里。霍震寰向三奶奶解释说,自己自小身子骨弱,奶嬷嬷一向睡在外屋。三奶奶听到耳里,表面无动静,心里却有些不悦。
  待得进食时,三奶奶见只和霍震寰两人坐一桌,当即问道:“我们不与大家一起进食么?”
  霍震寰说:“我食物有些忌讳,从不与他们一起坐!”
  三奶奶放下筷子说:“虽不一起进食,可还是应该礼数到位,妾身代夫君向兄嫂们见礼就是了!”说完也不等霍震寰答话,一路拈花拂柳地进了厅堂。
  此时厅堂里正热闹,二奶奶正在绘声绘色地说得月楼的趣事儿,大奶奶帕子捂着嘴直乐,霍震霆和霍震航听着也不禁莞尔。这时,只见门口进来一娇滴滴的美人,身着明绿遍地金绣云霞凤纹夹衫并单粉色提花裙,确不正是那新入门的三奶奶。
  霍大奶奶见了三奶奶,率先说道:“三弟妹怎么来了?”
  三奶奶施礼道:“特意过来服侍兄嫂们进食!”
  霍大奶奶忙说:“三弟妹不用多礼,都是一家人不用许多虚礼,倒是三叔要多亏三弟妹悉心照料了。”
  霍三奶奶点头称是,然后又接口道:“夙闻大嫂二嫂在前塘河边开了茶楼,我娘家哥哥是个得力的,若有跑腿之事可以交由他便是!”
  霍二奶奶娇笑着说:“弟妹说的是,我茶楼新开张,以后豆腐材料还要劳烦曹舅爷了!”
  三奶奶到底是寒门出来的,喜怒哀乐不甚会掩饰,当下就露出失望之情,但还是说道:“是了!”这才施礼离开。
  事后,二奶奶悄悄对大奶奶说:“这三弟妹可是个心大的,看她现在唯唯诺诺,只怕肚里自有思量!”
  大奶奶扯着帕子说:“只要她服侍好三叔,其他的也就不与她计较了。”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最喜欢表哥表妹的梗:表哥和表妹,两小无嫌猜。月上柳梢头,人约后花园。郎情与妾意,互道相思苦。远处一声吼,急忙翻墙走!


 第18章 醉酒

    这一日,大奶奶收到洋学堂同学,吴越沈家四小姐沈慧珍的来信,说是马上要嫁给二哥在英格丽的同学,还详细写清了与未婚夫之间的来往纠缠。大奶奶拿着这信颠来倒去看了好几回,跟看话本子似的,临末了,就赶紧让紫鹃准备厚礼。

    彼时,革命党已成功,天下朱颜已改,大清年号变为民国元年。不时有省城的洋学生来茂县宣讲“民主共和”,听闻岭南那边的昔日显贵大都败落了比如汪国公府,有些个机灵的倒在新政府里寻了差事儿依旧做官比如忠义侯府的索三爷。姑苏这边,那雁过拔毛何瑾之还是在临时县政府里钻营到一个帮办职务,依旧守着丰县。霍家人倒是照旧做生意挣钱,只是周旋的圈子换了一拨人罢了!

    这得月茶楼里也多了不少拖着辫子,追忆往日辉煌的遗老遗少,整日醉生梦死地沉吟《子夜歌》:人生愁恨何能免?*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或是击节长叹《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大奶奶看这天下,连皇帝老儿都从龙座上下来了,更别提多少豪门梦断,骨肉离间,自己先前的那一点乱世飘零也还真不算什么!她到底只是个深闺妇人,与国家大事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不过是守着男人孩子过日子的平头百姓罢了!

    沈慧珍的夫家在申城,大奶奶正好去探她,让紫鹃拾掇着一箱子衣物细软,就带着福瑞一起去了。那沈慧珍先前在英格丽待过一些时间,竟全身都焕然一新,烫卷了头发穿水蓝色缀珍珠西式连衣裙,还带着一顶软纱帽。

    沈慧珍见大奶奶一副妇人打扮,用香扇捂着嘴说:“这才多久未见,你竟嫁人了,连娃娃都出来了!”

    大奶奶羞赧地说:“余家那时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若不来姑苏,只怕就嫁与那蔡学士做第三任填房了!我夫君是我姨表哥,嫁他时,余家一人未来,就是恼我嫁了商户。也幸亏我夫君是个不计较的,还特意帮我置办嫁妆全我颜面!”

    沈慧珍敲着扇子说:“你那几个姐妹竟真是冷心冷肠的一群人,还不如咱们这些知交好友。现如今都已民国了,看她们还摆什么臭谱,只怕你以后未必过得不如她们!”

    沈慧珍聊到这里,就和大奶奶细细说了未婚夫的一些事宜,“第一次在二哥寓所里见他,彼此并没多作言语,没想到第二次他竟在英文书里夹了情诗和玫瑰花给我!……”

    大奶奶帕子捂着嘴说:“亏得你家老爷子和老妇人最是开明,若是寻常人家,如此私相授受,还不被大板子拍死!”

    沈慧珍也扑哧一笑说:“我二哥后来也是去寻了他,见他态度诚恳,这才让我俩再会面。”

    两人聊得兴起,沈慧珍就带着霍大奶奶去申城的洋人商行逛了一下,在那里捣鼓了许多西式玩意儿,还教大奶奶也学做西式的打扮,硬把两人拾掇成姊妹花一样。大奶奶在申城逗留了整整三天,这才带着物什和沈慧珍依依惜别,回了茂县。

    霍震霆刚刚从皖南忙完生意回来,进门却未见大奶奶,喜婆子回说:“大奶奶以为老爷要缓几日才回,时下带着福瑞去申城见沈家四小姐。”

    霍震霆立即拿乔道:“好好一妇道人家,不守在家里,往外跑做甚?”喜婆子正在赔笑,守门婆子的进来通报说大奶奶回了。

    霍震霆到底还是思妻心切,立即出门却看到大奶奶一身淡紫柔丝洋纱裙,胸前垂着拇指大小的东珠项链,齐腰鬈发上别着玳瑁嵌羽毛发箍,令人耳目一新!

    “夫君回来了!”大奶奶与沈慧珍临别时,喝了一些洋酒,此时醉醺醺地见到自家夫君,自是花枝乱颤地施了个礼。

    “谁让你学人喝酒了?”霍震霆见大奶奶双目迷离,脸上一片酡红,一看就知醉了,急忙上前扶稳她。

    “与慧珍许久不见,喝了一小口!”大奶奶伸出一根玉指在霍震霆眼前晃了一下,然后一把把霍震霆抱住,小脸蹭着他的胸膛说:“夫君你爱我吗?”

    此时,众仆都在场,饶是霍震霆脸如城墙厚,那个“爱”字也是说不出口的,只得扶住她往屋里走。偏那大奶奶还絮絮叨叨不休:“我自是爱夫君的,你将我和福瑞扔在姑苏,只身去吴越这多时日,为妻甚是思念!”这话一说,那守在下面的仆人都捂嘴偷笑起来。

    喜婆子和紫鹃急忙将众仆屏开,霍震霆自己将娘子搂进房里,正准备亲自为她倒杯醒酒茶,她却在屋里打着转儿,边唱边跳起来。霍震霆要扯住她,她将霍震霆轻压在椅子上,然后在屋子当中把自己当粽子似的慢慢将外套剥落下来,这种半遮半掩最是要人命。等霍震霆上前抱住她的时候,她竟头一歪倒在夫君肩头睡着了,霍震霆真是哭笑不得,只得将这磨人的小妖精扶到床上躺下。

    霍震霆坐在床沿在月光中仔细打量霍大奶奶,只见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绑带柔丝洋衬裙侧身而睡,端的是:

    夜半无人时,海棠春睡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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